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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3) ...

  •   参与狩猎的男儿们一早就入了密林,拓跋雅虽有心想参赛,但却被拓跋焘无情地驳回了,拓跋雅索性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来被青秋和青冬伺候梳洗。
      一头乌黑的及腰长发被青冬仔细扎了垂鬟分肖髻,不像平常宫髻那般繁琐碍事,简单别致。一身剪裁合适的鲜艳红装,衣领和袖口处用金线绣着孔雀,备显公主尊荣。青秋拿了一把漂亮的银匕首仔细地佩挂到拓跋雅腰带上,那匕首雕着精美的花纹,刀鞘上欠着五彩的宝石,青冬找了上好的丝线给打了络子给她配上。青冬手里捧着拓跋雅的小弓箭和箭筒,站在旁边等着青秋替拓跋雅收拾装扮。
      暗渊牵了两匹白马缓缓走过来,玉簪束发,黑衣广袖,从容不迫,拓跋雅的双颊不由染上绯色。暗渊眉眼微垂,声音清淡,平静如一汪秋水毫无波澜,“公主,殿下交代了,您今日只能在林边走走,不能深入密林。”
      美则美矣,可这看似温润如玉的人,性子却太过清冷了些,拓跋雅这样想着,便没好气道:“知道啦!暗渊哥哥就只会听皇兄一个人的话。”
      拓跋雅从青冬手上拿过箭筒背在背上,又接过那把特制的小弓,走到那匹较小的白马旁边,拍了拍马头笑道:“小白啊!今天可得给本公主争点气呀!”
      听到拓跋雅叫出这个名字暗渊的身子不自觉得一僵,随即他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恭敬道:“公主,请上马。”
      拓跋雅便一手抓着马鞍上的铁环,一手撑着他冰凉的手掌,动作利索地蹬上了马背。暗渊的手是使剑的手,手心还有几块硬硬的茧,摸着并不舒服,但拓跋雅握上了竟就舍不得放开。暗渊见她坐稳了却仍抓着自己的手不放,主动抽回了手,不动声色地退到另一匹白马旁边道:“咱们这就出发吧!”
      拓跋雅看着自己虚握的手,指尖的冰凉还未褪去,心里已升起了一阵失落。刚想开口说“出发”,就听身后一个好听的女子声音传来,“雅儿妹妹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这一身打扮可真俊气。”
      拓跋雅回头去看,一身雪青骑装的如意公主正向她走来,她便坐在马背上笑道:“冯姐姐才是国色天香呢!昨儿个皇兄还跟雅儿说,冯姐姐舞艺卓绝,有洛神之姿。”这话当然是鬼话,昨天散了宴后,她急着找暗渊,后来又遇到了沮渠牧犍好一阵纠缠,根本没来得及跟自家皇兄闲话美人。但她已探听到如意公主是父皇中意的太子妃嫔人选,说不定过不了多久自己就成人小姑子了,未雨绸缪的公主殿下觉得,应该提前跟未来嫂子搞好关系。
      闻言如意公主倒没像寻常女子那样觉得羞涩,只是双颊稍微红了红,眼里的笑意更多了一些,“雅儿妹妹定是取笑我呢!殿下人中龙凤,我资质平平,哪里能入殿下的眼。”
      “姐姐过谦了。”拓跋雅适时转开话题,看着只是步行而来的如意公主,笑问,“姐姐这身打扮,怎么不骑马?可要我着人挑一匹好的来给姐姐当坐骑?”
      如意公主看了看一旁牵着马静默不语的暗渊,清俊孤高,好像一座雕塑。只刚刚她来的时候,他和青冬、青秋二人给她行了礼,然后就站在那里再没动过。她咬了咬饱满的红唇,“说来惭愧,我在马场里倒也能骑马跑两圈,但寻常都是坐马车的,骑术实在不精,箭术更是一窍不通。这东苑风景甚美,整日躲在营帐里倒是辜负了这秋景,便只好穿得应景些出来走走。”
      昨夜如意公主一舞,惊艳了全场,她也有些嫉妒,可惜她对跳舞实在没什么兴趣。今天听如意公主说她不善骑马射箭,一时之间便觉得自己又厉害起来,心中飘飘然,便很善解人意地道:“我的骑射也不好,皇兄都不许我跟着他们去密林打猎,只许我在林子周边转转。冯姐姐若不介意,便与我一道吧!”
      如意公主欣喜不已,又出言夸道:“方才远远瞧着妹妹上马,端的是姿容飘逸,殿下不允你入密林定然是担心密林里一些猛兽不长眼伤了妹妹。”先把拓跋雅夸得雀跃不已,才又道,“若是我能与妹妹一道,自是高兴的,只是我没有马,也不善骑马,怕是要带累妹妹的呢!”
      拓跋雅早被冯淑柔夸得得意,有心要带上她,让她看看自己的本事,便爽快道:“冯姐姐说这话可就见外了,你远来是客,我自当陪你的。冯姐姐不善骑马,不如就与我共乘一骑吧!”正好可以先展示一下自己的骑术,完全忘记了自己也学骑马没半年,并不精通,且坐骑还是一匹小马驹。
      暗渊突然出言道:“公主,您的坐骑太小,怕是载不动两人。”别说那小马驹载不动两人,就是载得动,他又怎么能放心让没心没肺的拓跋雅与心有七窍的如意公主共乘一骑呢?
      拓跋雅这才想起自己的坐骑是一匹小马驹这回事,不由得气恼,“这可如何是好?”
      冯淑柔看出了她的犹豫,体贴道:“哎,是我没用,倒叫妹妹为难了。妹妹不必管我,我自个儿在周围走走看看风景便是了。”
      若是先前没遇上,让她一个人看风景也就看了,现在不止碰上了,两人还聊了这么大一会儿,知道她的难处,作为东道主还丢下她一个异国公主在营地乱逛,岂不是太失礼了?可拓跋雅被拓跋焘驳了如林狩猎的请求,她本就有些失落,若是此刻要她留下来陪这个如意公主散步,她是无论如何都不甘心的。
      正为难间就听暗渊平缓好听的声音道:“属下这匹马性格还算温煦,若公主信得过属下,不若骑这匹吧!”他的这匹白马虽然没有鹿蜀有灵性,也没有拓跋焘的汗血宝马珍贵,但也算是一匹难得的好马,且通体雪白,骨骼匀称,容貌十分俊,很适合女子骑。
      冯淑柔不好意思道:“这怎么行呢?我若骑了护卫大人的坐骑,护卫大人骑什么呢?”一双美目望着暗渊,欲语还休。她这一眼,可说是一种很高深的媚术,毫不露骨,却是媚态天成,若是常人,无论男女都会被勾魂摄魄。可惜,暗渊门中媚术也是必修习的一门功夫,暗渊身边又留着暗渊门内媚术第一的夜魅,对这样精妙的媚术,他也是毫无感觉的。
      暗渊只是诧异了一下,冯淑柔身为一国公主竟也会修习此等坊间秘术,不愧是心机深沉。一旁的拓跋雅却不干了,嚷道:“冯姐姐身份尊贵,怎可与你共乘一骑,此事不妥。”
      暗渊却道:“公主想哪里去了,属下怎敢如此僭越?如意公主不善骑射,那就由属下来牵马,看顾二位公主吧!”
      拓跋雅闻言松了一口气,但想到自己都没有这份殊荣让暗渊牵马,现在却让冯淑柔白占了便宜,心里又有些不舒服,“你是父皇亲封的客卿,父皇和皇兄对你都是礼遇有加,若让他们知道了我让你给我们牵马,他们定要责怪我了。”
      一旁的冯淑柔见暗渊竟不被她的媚术所惑,已知道他并非寻常护卫了,此时便道:“原来护卫大人是魏国客卿,淑柔唐突了,多有冒犯还请见谅。既然如此,我还是不去扫二位的兴致了,公主与护卫大人还请自便吧!”
      暗渊伸出手,淡声道:“不过江湖一介草莽,能为公主牵马,是草民之幸,请公主上马。”他话虽十分谦虚,可表情至始至终都不曾变,仍是一副蒙着千年冰雪的样子,落到旁人眼中,就觉得有几分桀骜。
      不过冯淑柔素来不是扭捏的小女子,见他都这样说了便也不再推辞,只道:“如此,便有劳护卫大人了。”说完便学着方才拓跋雅的样子,握住了暗渊的一只手,一脚蹬上了脚蹬。可惜她身子确实柔弱,手上脚上都没什么力,再用力也爬不上去。
      暗渊道了一声,“冒犯了。”然后另一只手在她腰间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托到了马背上。
      还好冯淑柔胆子很大,这一下突如其来却并没被吓到,坐稳反而给了暗渊一个和煦的微笑,柔声道:“多谢护卫大人。”
      一边的拓跋雅早看得气闷,见冯淑柔终于坐好了,便道:“咱们快些走吧!再不去,皇兄他们都该回来了。”
      “抱歉,是我耽误了二位了。”她话音还未落,暗渊便牵起了马缰,然后足下轻点,整个人竟就在马头前面腾空走了起来。他的步子不大不小,走得淡定又从容,但那匹白马被他牵着竟然得得得得小跑起来才跟得上。冯淑柔忍不住赞道,“护卫大人好俊的轻功。”如果这样的高手能为她所用,那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暗渊头也未回,声音也不大,却还是一字不漏落到了冯淑柔耳里,“上不得台面的功夫而已,不及风、羽二卫万一。”那二人正是险险死于他剑下的燕国皇室暗卫,冯淑柔闻言色变,那两人自被她派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那些暗卫面容姓名都是秘密,别说是别国的人,就是燕国皇族也不是人人都认识的,她也是临行前被皇爷爷赏赐了这两个护卫,才知道原来她皇爷爷手里真有这样一群死士。如今暗渊竟然一语道破,那岂不是代表……她一想到可能的原因,后背就出了一层冷汗。
      冯淑柔已没有机会从暗渊口中得到答案,后面的拓跋雅已经驱马赶了上来,不悦道:“你怎么不说一声就跑了?这样太耍赖了!”她娇嗔着瞪向暗渊,虽跑的是马,她的一张小脸却也被跑红了。
      暗渊放缓脚步,面无表情地道歉:“属下鲁莽,请公主恕罪。”他这副样子,一点诚意都没有,拓跋雅自然不会接受。但也知道埋怨再多,暗渊也不会放在心上,反而徒增了自己的烦恼罢了!遂只是自个儿生闷气,再不理他了。

      林子周边安静地连只兔子都没有,拓跋雅跃跃欲试的心再耗了半个时辰还未找到猎物时就消沉了一半,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拍板道:“这里什么都打不到,我要怎么跟皇兄要赏赐?不行,咱们得再往里走走。”
      暗渊拉着缰绳,淡淡道:“不可,咱们已经太靠近密林了,再往里就会有危险。”
      冯淑柔坐在马上也跟着柔声劝慰:“雅儿妹妹,林子一深这猛兽就多了,咱们还是别进去了吧!里面人也多,魏国武士们虽然各个擅长骑射,但保不齐有不长眼的箭矢飞过,伤了妹妹可怎么好呢?”
      拓跋雅看着二人口径一致,且这两人,一人温润如玉牵着马,一人千娇百媚安坐马背,实在扎眼。一股邪火冒上心头,此刻她只觉得这未来嫂子忒不守妇道了,竟贸贸然跟着他们这样出来了,也忘记了是自己热情邀请人的结果。她一生气,便也不管会不会落如意公主的面子了,只气呼呼对暗渊道:“我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这事听我的,没商量,皇兄若是怪罪,只管把这罪责推我头上好了。你要是想陪如意公主,那你就在这里陪着吧!我自己去。”她这会儿子也不甜腻腻叫人“冯姐姐”了,说完就一夹马腹不管不顾冲进了密林深处。
      暗渊无奈,拓跋雅学骑射没多久,这猎场虽然没有大型猛兽,但老虎,豹子却还是有一些的。拓跋雅赌气走得急,也不管会不会遇到危险,暗渊却急了。奈何这边还有个更不善骑射的柔弱异国公主,方才在营地倒也罢了,这会儿已经入了林子,抛下人家去追拓跋雅,要是这公主在这里出了点什么事,那燕国岂能善罢甘休。之前截杀那些暗卫的事,恐怕就得被人反咬一口了。
      暗渊看了看马背上笑盈盈的如意公主,拱手行礼道:“公主殿下,我得追上去看看,不能让公主在林子里乱跑,恐怕要僭越了。”
      冯淑柔颇善解人意地说:“护卫大人可是不放心留我一人在此,想与我共乘一骑去追雅儿妹妹?”
      暗渊道:“多有得罪,万望公主见谅,公主若一人留在此地,恐有危险。”若他施展轻功拖着白马,这白马一跑快,冯淑柔不善骑马,怕是会被颠地掉下马背。
      冯淑柔便轻轻往马头方向挪了挪,道:“无妨,追雅儿妹妹要紧,护卫大人快上来吧!”她话音未落,暗渊便飞身上马,将她圈在怀里,一甩马缰,白马往拓跋雅去的方向飞驰而去。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冯淑柔一点都没有害怕的样子,反而躲在暗渊怀里轻笑,“护卫大人,方才若我不允,你可是要劫持我吗?”
      暗渊目不斜视,虽然两人看着亲密,但他其实坐得离冯淑柔还是有一些距离的。无论是手臂还是肩背,都与她隔开了一些缝隙。他的目光完全放在密林深处,凭着自己敏锐的感官追查拓跋雅可能会去的方向。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情绪,“公主说笑了,暗渊怎敢挟持公主。”
      幸而他们动作快,没过多久就找到了拓跋雅,可她此刻却不是独自一人。她对面是嘴里叼着根长茅草的沮渠牧犍,两人各自骑在马上,但沮渠牧犍那一匹高头大马外加他本身就高的个子,在拓跋雅面前就显得十分居高临下了。
      拓跋雅恶狠狠地对沮渠牧犍道:“本公主先看到的,你半路杀出来算怎么回事?堂堂一国皇子抢女人的猎物,你害臊不害臊?”
      沮渠牧犍吐掉口里的长茅草,抬手将手里的一只野兔子提起来,笑嘻嘻道:“公主殿下息怒,这兔子既然是你看上的,那我就献给公主殿下如何?我也是看公主殿下迟迟不放箭,怕兔子跑了,才先下手的。”那只兔子脖子上中了一箭,已经气绝,头软软歪在一边,一滴滴鲜血正从伤口上往下滴落。
      拓跋雅气急了,指着他道:“我呸 ,谁要你进献?本公主会自己打,谁稀罕你打的?你有没有人性,这么小的兔子你也忍心猎杀,你简直丧心病狂。”
      “小兔子?”沮渠牧犍提过兔子看了看,油光水滑的皮毛,健壮有力的四肢,明显一只成年肥兔子,哪里小了?“公主,这只兔子,可能崽子都下过好几窝了。”
      暗渊远远就听见了让人哭笑不得的对话,对事情也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想,应该是拓跋雅跑进来打猎,好不容易撞见只兔子,但是还是个小姑娘的公主殿下实在下不了狠心射杀一只可爱的兔子,犹豫间被沮渠牧犍这个合格的猎人抢了先机。不过见人没事,他好歹一颗心放了下来,便收了收马缰驱使白马慢下来。哪知等他到了两人面前时,两人已纷纷下马,从动口角转为了动拳脚。
      拓跋雅骑射虽不行,但拳脚功夫却已跟着暗渊学了不少,身法在闺阁女子中已十分耐看,可能收拾几个登徒浪子也不在话下。但沮渠牧犍显然不是一般的登徒浪子,拓跋雅漂亮地旋身前踢,沮渠牧犍优雅地侧身躲开,还悠然地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拓跋雅抬肘横打,沮渠牧犍借势勾她入怀,那小手肘撞在他身上就跟挠痒痒似的,丝毫不受影响。
      四五招走下来,拓跋雅已知不敌,羞愤难当之下竟不管不顾“唰”地拔出了她腰间的匕首,直接使了一招“金蝉脱壳”,然后翻身反扑直指沮渠牧犍咽喉。暗渊一惊,急道:“公主,不可。”然后飞身越到二人面前,抓住了拓跋雅的手腕。
      拓跋雅被他挡了攻势,柳眉倒竖,第一声质问是:“你,你竟然跟冯姐姐骑一匹马。”第二声质问是:“你不替我出气,你看着我被欺负,还拦着我教训那个登徒子。”
      暗渊稍稍松开了手,在她耳边轻声道:“公主,此事容属下稍后再解释,您先收手。他是凉国三皇子,您不可鲁莽行事。”
      拓跋雅怒上心头,哪里肯听,趁他松手,立刻逃脱他的控制,又飞身刺向沮渠牧犍。暗渊急忙去拦,偏偏那个沮渠牧犍还很不识好歹,笑得一脸欠揍,不想办法息事宁人,还阻止了暗渊的动作,“这位兄台,我与公主殿下过几招,您不必担心。”说完隔开暗渊与拓跋雅,自己欺身上前,迎上了拓跋雅。
      暗渊无奈扶额,凝神看了一阵,见沮渠牧犍身手不错,拓跋雅即便拿着匕首也伤不了人便不再管了,心想,这小公主合该吃些亏才会长记性。正在此时,一声惊呼,冯淑柔坐着的白马不知为何发起狂来,那马跳跃着向暗渊撞来,冯淑柔已被吓得花容失色、手足无措了。
      暗渊眸色微沉,顾不得想太多,侧身躲开白马,眼疾手快得捞过马缰想拉住那匹马。但那匹马不知受了什么刺激,长声嘶鸣,力道奇大,摇头晃身得四处乱撞,暗渊一把竟没拉住。
      暗渊掌中运力,刚想一掌打死这马,确见一人飞跃而来,稳稳坐到了马上。他将差点就要掉下马的冯淑柔圈在怀里,双手拉住马缰,双脚夹住马腹,竟然生生稳住了那匹马,让它慢慢安静了下来。
      原本缠斗在一起的沮渠牧犍和拓跋雅也被这一幕惊了,保持着扭打在一起的姿势,齐齐看向那三人一马。只见一身玄色劲装的拓跋焘稳稳坐在马背上,面色沉肃地问道:“你们是怎么回事?”
      暗渊见冯淑柔已无事,忙收回手藏进宽大的袖子。刚刚他顺势用了左手,扯动了前一夜被暗器刺中的伤口,方才他感觉一阵撕裂的疼,有液体从肩头滑落,应该是又流了血。
      拓跋焘问完便下了马,然后将冯淑柔接了下来,稳稳放到地上。拓跋雅见他脸色难看,知道他是真生气了,忙从沮渠牧犍怀里挣脱出来,顺便将匕首插回腰间。她跑道拓跋焘面前,撒娇道:“皇兄,你别生气,是我非要进林子打猎,暗……”她改口道,“柳护卫也是奉命行事,您别责罚他。”
      拓跋焘瞪了拓跋雅一眼,自杜贵嫔去世后,皇帝和他都更宠着拓跋雅了,不知不觉就把她纵容成了这样飞扬跋扈不管后果的性子。“身为一国公主,竟在三皇子和如意公主面前如此失礼,你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孤回去定要禀告父皇,让他好好管教管教你。”
      拓跋雅气焰一下子低了,拉着拓跋焘的袖子,嗫嚅道:“皇兄,雅儿知错了,你就饶了我这回吧!”她此刻气已经消了,冷静下来也想明白了跟沮渠牧犍动手是很无礼的事。而且她违背了对皇兄的承诺,跑到了密林深处。这真是,罪上加罪。
      拓跋焘没有理会她,看了看惊魂未定的冯淑柔,又看向一言不发的暗渊,蹙眉道:“你又是怎么回事?”
      暗渊还没说话,冯淑柔已上前,对着拓跋焘微微一礼,柔声道:“多谢太子殿下相救。”然后起身,言语简单清晰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这马儿一直很温驯,方才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就发起狂来,要不是柳护卫反应快,又有太子殿下及时赶到,淑柔此刻怕是已经性命不保了。”
      拓跋焘脸上阴云密布,听到冯淑柔说暗渊替她牵马,后又两人共乘一骑来追拓跋雅,那脸上简直要下雷阵雨了。虽然知道暗渊的做法都是正确且无奈的,但他们昨天晚上还因为“美男计”一事置气,暗渊今天就来了这么一出,不由得他不多想。
      虽然心里有气,但当着冯淑柔和沮渠牧犍的面,他再生气也不能表现出来。更何况,罪魁祸首就是拓跋雅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公主,此刻他深深懊悔让暗渊做了拓跋雅的护卫。这样想着,对拓跋雅越发没有好脸色了。
      拓跋雅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拓跋焘的脸色,冯淑柔都是据实已告,一点都没添油加醋,但正是如此,才显得自己格外任性和没道理。她心虚不已,拉着拓跋焘的袖子,道:“皇兄,雅儿真的知错了。”
      拓跋焘扯出自己的袖子,拱手对沮渠牧犍施礼,道:“吾妹幼稚,行事鲁莽,冒犯了皇子殿下,还请皇子殿下海涵。”
      沮渠牧犍偷偷瞟了拓跋雅一眼,见她满脸不服气却碍于拓跋焘在场,只得苦苦憋着,一张小脸憋得通红。还故意偏过头去不看自己,便觉得她实在天真可爱,于是,摆正了姿态,大度且有礼的笑道:“太子殿下言重了,公主赤子之心,天真烂漫,茂虔十分欣赏。若说冒犯,也是在下无礼,对公主多有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拓跋雅见他如此道貌岸然,忍不住“哼”了一声,又引来拓跋焘一记白眼,她只好缩回了脖子。拓跋焘也不在客气,含笑道:“茂虔兄心胸开阔,不拘小节,佛狸在此替小妹谢过了。”他看了看沮渠牧犍身后的枣红马上已驮了两袋子的猎物,一颗鹿头还血淋淋挂在外面,不由赞道,“茂虔兄果然骑□□湛,今日可有与孤的两位皇弟较量过?”
      沮渠牧犍笑道:“先前一直与五皇子一处呢!后来我二人各自追着兔子跑散了,在此遇到了公主殿下。”
      刚说完拓跋弥便跟楼真一道过来了,看着这里如此热闹便好奇地插了过来,“皇兄,茂虔,雅儿……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楼真刚刚是跟着拓跋焘的,拓跋焘听到这边的动静先过来了,此刻他拉着自己的马和拓跋焘的宜家上来给这些皇子公主们一一行礼,然后站到了拓跋焘的身后。
      拓跋焘道:“天色已晚,应该要开始清点猎物了,咱们先回去,边走边说。”
      拓跋弥看看拓跋焘坐骑上的猎物,好像楼真的马上也有很多,不知道是他自己打的还是拓跋焘的。再看看沮渠牧犍坐骑上的猎物,不由得心虚,自己好像是要输了。遂笑容谄媚地对拓跋焘道:“皇兄神技,小弟佩服佩服。”
      几人重新上马,拓跋焘看着兀自站立的如意公主,状似无意道:“公主怎么没带几个善于骑射的燕国使者?今日秋猎,贵使们似乎都未参加。”擅武的几个都被她秘密派遣出去了,剩余的几个都是寻常护卫没有资格参加狩猎,真不知道这个公主是不是聪明得过了,还是胆子大的过了头。
      如意公主浅浅一笑,好像没有听出他语气中的微妙,十分坦然道:“淑柔没有雅儿妹妹的好福气,能得到身手这样了得的护卫,那些个凡夫俗子不带也罢。”说完她还特意扫了一眼一旁的暗渊,他的神色未变,脸色却好像有些苍白。空气中隐隐有一股血腥气传来,也许是猎物们的血散发出来的,她倒是没有多注意。
      拓跋焘看了她的眼神,心下不悦,对楼真道:“你马上的那些东西都挂到宜家背上吧!你先送如意公主回去。”
      楼真领命快速将自己马背上装满猎物的大布袋挂到宜家背上去,然后恭敬地回来请冯淑柔上马。冯淑柔淡定自若地走过去,借着楼真的扶持小心翼翼爬上了马背,虽动作没有拓跋雅的干脆利落,但好歹因为身姿优美而没有很丢人。稳稳坐到马上,冯淑柔冲楼真展颜一笑,“有劳楼小将军。”
      楼真一下子就脸红了,结结巴巴道:“公主客气,是末将分内之职。”他一颗心怦怦直跳,不敢再直视冯淑柔的眼睛,牵起马缰走到了前面,完全没有想到为什么自己这样的小人物燕国的公主也好像知道一些他的底细。
      这边楼真和冯淑柔慢慢走回营地,那边拓跋雅、拓跋弥和沮渠牧犍三个又闹到了一处,沮渠牧犍和拓跋雅好像天生犯冲,说不到三两句就要吵起来,拓跋弥看着有趣,渐渐将要输了的遗憾也抛诸脑后了。

      等几人的声音渐渐远了,暗渊走到刚刚那匹白马边,一边查看,一边对拓跋焘道:“雪鸢素来温顺,不会突然发狂的,如意公主定是对它做了什么,她果然不简单。”
      拓跋焘冷哼一声,走过去看他探查,“知道此女不简单,你还敢带她进来?还好心地给人当马夫?”
      暗渊抬头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去细细查看,“那殿下觉得,属下怎么做才更好呢?”拓跋焘半晌不答,只冷冷看着他。果然,雪白的马腹处有几点血痕,仔细看还有极小极小的细孔,暗渊摸上去,雪鸢就抖了抖。“是这里,殿下来看。”
      拓跋焘闻言走过去,看着那些几乎不怎么明显的细孔,问道:“这是什么暗器?”
      暗渊道:“应该是‘梨花针’,这种暗器只要有发射的机要,寻常人也可以用来防身的。幸好无毒,雪鸢受了些皮肉之苦而已。”他回想了一下冯淑柔今日的打扮,一身雪青骑装,长发也是发带束的,似乎没什么多余的装饰。护腕,银护腕,一定是那个了,那护腕十分普通,几乎没什么雕花,好像就是为了刻意好让人不去注意。
      拓跋焘蹙眉不解,“她为何要这么做?”当时的情况,如果拓跋焘没有及时赶到,暗渊又没有反应那么快的话,岂不是她一定会受伤?
      暗渊沉吟片刻,道:“方才来的路上,我与她提起过风、羽二位,她怕是心虚了。便想弄点伤出来,好让咱们理亏,没法质问她。或者……”心机更深沉一点,她早察觉了拓跋焘在附近,所以特意给造出一个英雄救美的契机,将美人计贯彻到底也未可知。
      “等回宫就将那两人的尸体送来,看来,我是得与这位绝世无双的美人好好聊一聊了。”空气里越发明显的血腥气,拓跋焘看了看暗渊,问道,“你可有闻到一点血腥气,似乎是……”
      “这里到处都是猎物的血,没有血腥气才奇怪呢!”暗渊难得主动打断他的话,拉起雪鸢的缰绳,抬步就走。“皇子和公主们还在等着殿下呢!咱们尽快回去吧!”
      拓跋焘没察觉到暗渊这点异样,觉得他解释的也有道理,便匆匆跟上了暗渊的脚步。

      狩猎第一日,魏国皇室们的战果都不错,燕国无人参与狩猎,凉国当然是沮渠牧犍的猎物最多,他在拓跋雅面前虽然是有些玩世不恭,但却是有些真本事的,猎到的猎物仅次于拓跋焘。那些猎物毛皮好的都被剥下来特殊处理了,拓跋焘打算挑一些送到宫里去献给皇帝拓跋嗣,其余的自然是分赏给名列前茅的狩猎勇士们。
      剥了皮的猎物都被带来的御厨们架火烤了起来,作为今夜的晚膳,整个营地都弥漫着烤肉的香味,闻之使人垂涎欲滴。
      暗渊没去参与这场盛宴,他回自己的营帐脱衣检查了自己左肩的伤口,那里被飞镖划开了很深的一条口子,是羽卫濒死前抱着同归于尽之心,摸到了跌落在地的暗器直接用手掌将飞镖打进了他肩膀。昨日他也是为了先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才赶回来晚了。原本已经撒了药有些愈合的伤口此刻又裂开了,鲜血正汹涌的往外流,中间那个正中飞镖尖的空又黑又深。
      暗渊自己翻出一个小瓶子,拔了瓶塞,倒了一些褐色的药粉在伤口上,那伤口就立刻止住了血。细碎的疼沿着皮肉渗透进去,比伤口撕裂时还要疼,但暗渊却连哼都没哼一声。这样的疼痛,他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早已习惯了。
      还没来得及给自己清理一下,拓跋雅的声音就在外面响起,“暗渊哥哥,我来给你送兔子肉了。”说完也不等暗渊同意,她就自己闯了进来。
      暗渊匆匆套了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就见拓跋雅笑眯眯地端着一盘烤得流油的肉,他只好道:“多谢公主。”
      拓跋雅端过去将兔子肉搁到桌上,“我尝了,可好吃了,你也尝尝。”
      暗渊看了看桌上的肉,被片成了薄片,不说的话也看不出来是兔子肉,又看了看拓跋雅灿烂的笑容,不由问道:“公主先前不是还说凉皇子射杀兔子丧心病狂吗?”这会儿自己吃了兔子肉,就不丧心病狂了?
      拓跋雅的笑容僵了僵,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原本兔子活着的时候,那一团毛茸茸,她看着是觉得挺不忍心的,发誓一定不能吃兔肉。但当毛团被大厨剥皮剁头烤得流油了,她闻着那诱人的香味,强忍下心里的愧疚尝了一口,就欲罢不能了。
      “暗渊哥哥,你就别打趣我了。”她捏起一片肉递到暗渊嘴边,献宝似得,“你快尝尝,可好吃了。”
      暗渊接过捏在手里,低头尝了一口,“嗯,确实美味。”他的动作并不刻意,但举手投足就是给人一股从容不迫的优雅之感,拓跋雅手撑着头,看他吃兔子肉都觉得让自己心动。
      暗渊被她看得尴尬,脸上却还不能表露出来,幸亏外面起了歌舞之声,似乎一下子热闹起来。拓跋雅坐不住了,站起来,一脸兴奋道:“咱们去外面吧!你别老一个人闷在这里。”
      暗渊摆摆手,随意找了个借口,“我今日身子有些疲乏,想歇息了,公主请自便吧!”拓跋雅无奈,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她想要凑热闹,那就不能与眼前这个喜欢安静的人相处。纠结了半晌,她只能依依不舍得离开了。
      拓跋雅走了,外面又是锣鼓喧天,想来宴会正热闹着,他就又回到了屏风后,脱了衣服,打算好好清理一下伤口和身上的血污。虽然他作为一个合格的杀手,经常有穿着血衣几天几夜不洗漱的时候,但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能干净一点他还是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一点的。而且,如果他一直不处理的话,时间久了,凭拓跋焘的警觉,肯定会发现的。
      刚用湿布擦了身子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内衫,帐帘就被掀开了,暗渊警觉地喝了一声,“谁?”
      “是我,你在干什么?”来人是拓跋焘,他比拓跋雅还要无礼,拓跋雅进来前至少含蓄地出声打了个招呼,他却连招呼都没打,径直冲了进来。
      屏风上挂着两件衣裳,屏风后影影绰绰一个修长人影,拓跋焘耳根子一热,嗓子也有些干,哑着声音问道:“你在沐浴吗?那我待会儿再来。”说完转身就要走,却眼尖得瞥见了屏风上的白衫似乎有几块黑红。陡然色变,抢上前去,“你受伤了?”
      拓跋焘直接冲进了屏风之后,也不管里面的人此刻是不是衣衫不整。暗渊吃了一惊,套外衫已经来不及了,就那么穿着一身雪白内衫站在水盆前看着拓跋焘。“殿下,请先出去。”
      拓跋焘哪里会听他的,走进了才看清,那屏风上的内衫,几乎半边都沾着血迹,确确实实是血迹。他一把拉过暗渊,“撕拉”一声扯破了暗渊的半边内衫袖子,包着纱布的肩膀露出来。“这是怎么回事?”他转眼死死盯着暗渊,脸色比暗渊一个受伤失血的还苍白。
      暗渊无奈了,伸手推了他一把,“殿下,您先出去,容我换好衣服再与你细说。”
      “还换什么衣服?我去传杜太医来给你看看伤。”拓跋焘白着一张脸,声音都有些发抖。
      暗渊连忙阻止,“小伤而已,我已经上过药了,那药是我师傅特制的金疮药,药效甚佳,殿下可不必担心。”他一边扯住衣服,一边将拓跋焘往屏风外推。
      拓跋焘听他这么说放心了些,但想到那些骇人的血迹还是心疼,一边被推着往外走,一边没好气道:“小伤?你好的很,这样的事你也会瞒着我了。你今天最好跟我原原本本说清楚,不然你看我这次饶不饶你。”每次问他这些年经历的事,他都闭口不言,他从没有强逼过他。可是,到底是什么样的事,能让一个怕疼怕黑的小女孩,连这样的伤痛都能一声不吭忍着的?
      暗渊穿好衣服出来,看了看面色沉郁的拓跋焘,叹了一口气。“殿下何必动气,这只不过是皮外伤,并不致命。”风、羽二位想杀他还是不够格的,如果当时被制衡的是他,那么定不会将最后一击打偏击在不致命的位置。
      他说的这样轻描淡写,拓跋焘脸色越发不好了,敛衣在矮桌边坐下,看到了桌上凉了的兔肉,不由得想起了什么,“你也离开了桃花谷,那小白怎样了?托付给玄清伯伯了吗?”那是他当年打到的第一只野味,因为学艺不精,没伤到要害,抓到时那白野兔还是活蹦乱跳的。贺桃看着它可怜,死活不让他和玄清宰了吃,还给取了名字,包扎了伤口养了起来。
      暗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道:“死了。”
      拓跋焘额角一跳,按了按太阳穴,伸手握住了暗渊搁在桌上的手,他尽量放缓语气,“小桃,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暗渊抬眼看他,知道今日是糊弄不过去了,闭了闭眼睛,他开始回忆这些年从不愿回望的岁月。
      崔琰送拓跋焘出谷后,带回去了馨琪儿和阿琪尔二人,还多带了几包药粉,每天都兑在洗澡水中让她泡药浴。山中虫蚁多,拓跋焘在的时候两人也经常会泡药浴,那是一种可以驱蚊虫飞蝇的药。新带回去的药,兑在水里味道虽然难闻了一些,她也没有在意,只以为是换了方子了而已。
      但当她脱掉衣服踏进浴桶中的刹那,她才知道,那黑黝黝彷如药汁的水,哪里是让她来舒舒服服沐浴的,简直就是将自己泡在针桶里。她不要泡,跑出去质问崔琰,他却说这是“百虫汤”,泡足三个月,她就能不畏惧这世上大半的奇毒,山林里的毒蛇瘴气对他更是不会有影响。
      她原来是多么讨厌虫子的人啊!可那三个月她每日都要在所谓的“百虫汤”里泡足一个时辰,第一次的时候,光听这药汤的名字,她就干呕不止。为了防止她受不住从浴桶里跳出来,阿琪尔和馨琪儿每次都会在旁边看着她。一来是可以跟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而来是可以在她放弃时压制她,逼着她出不了浴桶。她那时才知道,原来她那两个看似柔弱的侍女,身手竟然惊人。
      九十多天,每天都有一个时辰她生不如死,但那时候她还怀着一点点期待,咬着牙泡在那让人癫狂的药浴里,思绪模糊地听馨琪儿和阿琪尔给她讲崔浩在崔府的各种事。改变自己的体质,不让自己轻易中毒,也是义父对她的一种疼爱吧!那时候,她是这样想的。所以她顺利熬过了三个月,崔琰说成了的时候她甚至还有一点点小骄傲,看她果然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熬过去了呢!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世上是没有彻头彻尾的绝望的,只会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离开了“百虫汤”,走出了桃花谷,她满怀欣喜地以为自己可以回繁华的京城,温柔乡里。但她却被带到了暗渊门的杀手谷,那是一个比起地狱来也不遑多让的地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唯一陪伴着她的小兔子都没有,只有杀戮。要想活下去,就必须足够强,杀人才能得到食物,得到衣服,得到离开的机会,只有杀人才能换回想得到的一切。
      如果不是去了那个地方,她甚至都不知道,原来她也可以这样没有人性。三年,嗜血好像成为了她的天性,整整三年,每天她能跟人说的话不超过三句。所有人都是离群索居,人人都是孤独的野兽,时刻都打算着咬断别人的喉咙来成全自己。在那样的境地,她一个只学了三年剑法的小女孩,却挣扎着活了下来,因为她不甘心,她必须活着得到一个答案。
      被大义凛然欺骗过,当她接受那一切,用玉簪挽起长发,换上假面的时候,她还天真的以为,这就是自己的使命。即便是受人滴水之恩,也应该涌泉相报,何况她被人救了一条命,还赠予了四年愉悦的时光。直到她清醒得寻找到了真正的答案,找到了曾经的回家之途,她才知道,原来她经历的那一切是多么不公。虎毒不食子,她却悲哀地被至亲随意利用。
      这一年,她与其说是在守护拓跋焘,不如说是在救赎自己。因为已经不会有期待了,所以她必须给自己找出一件事做。对她来说,或许活着才是地狱,死反而是一种解脱。可夜深人静,她也会有浓烈的不甘心,凭什么她娘要那样难看地死去,她要这样暗无天日地活着?每每这样责问自己,她却得不到回答,努力得她自己都放弃了,连回想都不愿意了,只能无情无欲地活得像是行尸走肉。
      这一晚,贺桃是在拓跋焘怀里睡去的。她以为时隔多年,她再说起这些过往已不会再落泪,可还是高估了自己。早该说的,说出来虽然也不会得到改变,但至少不会再压抑着痛苦。原来,只是把苦难讲给一个人听,就可以让她多一些活下去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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