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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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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苑,秋九月。
蓝天好像特别的高,稀稀疏疏的几朵白云都好像只是浮在半空中,永远碰不到蔚蓝的天幕似的。秋风朗朗,丰草绵延密长,被推成起起伏伏的弧度。远处的山峦深绿之外渐渐染上了一条红色,就像是扬起的裙裾上镶着一条彩色的边。
一条丈宽的河流横亘在群山之前,秋水已不那么湍急,多日未下雨,河水已有些浅,很多大石头已露出了一半。但河水却比春夏时节更清澈一些,河底石头上的苔藓和水草都能看得分明,游鱼在草石间自由穿梭,好不惬意。
河对岸,一匹白头虎斑的“马”正低头吃草,它的尾巴很长很长,呈现出艳丽的红色,仿佛燃烧着的火焰。一身黑色劲装的少年站在不远处,手上的袖带被风吹得往后扬,他无所事事地对着河流山川站着,好像在沉思,又好像放空了。如果不是马尾还在摇晃,袖带还在飞扬,远远望去,这好像就是一副静止的画了。
“小鹿今日怎么肯出来了?”拓跋焘牵着一匹黑色骏马走过去,宜家看到鹿蜀似乎颇为兴奋,直接挣脱了拓跋焘的束缚奔了过去。鹿蜀抬起头,看着冲自己奔过来的黑马,眼神之中竟然有那么一点桀骜。拓跋焘看着颇有些讨好意味地蹭过去的宜家,觉得有趣,笑道,“它不是不到万分紧急都不出来的吗?”
暗渊回头看了它们一眼,“若非我召唤,去留它都随心。今日大概是东苑这片草合它心意了吧!”
拓跋焘走到他身边,“怪道它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神兽呢!行止由心,竟如此有灵性,奇也怪哉。”传说中的异兽,果然不单单只是毛色奇特。
暗渊浅笑了一下,但笑意却不达眼底,“万物皆有灵,我瞧殿下的马也颇聪慧。”他这么说着,那匹只顾着嗅鹿蜀红尾的黑马竟昂起头冲着他长嘶了一声,仿佛在应和他的话,果然也很有灵性。
拓跋焘见宜家如此,不由得捧腹笑了一阵,“你这一夸,它可有的得意了。不过,小鹿有些扎眼了,能不让它露在人前,还是不露的好。”有些人,遇到奇珍异兽,可不会管那东西是不是有主的。
暗渊倒是不太在意这个,毕竟她驯服这头鹿蜀可花了不少功夫呢!“殿下放心,它的灵性可不只是有脾气而已,除非它自己愿意,不然世人是奈何不了它的。”她可是在杻阳山上蛰伏了数个日夜,啃完了七八个冷馒头,才守住了这一匹未成年的鹿蜀。世上有几人,有她当初的耐心和时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河岸随意走了走,有一块河岸稍微矮了一些,河水就漫了上来。河水撞在暗渊的黑靴上,脚尖处湿了一块,一点点河水的冷意沁到了脚趾上。
拓跋焘道:“雅儿非要跟着来,父皇竟也允了,此处这几日人多事杂,倒是辛苦你替我照看她了。”
魏国一年一度的秋猎,又赶上凉国和燕国的使臣前来朝贺魏国太子新立,拓跋嗣便邀请了两国使团一起来东苑参加围猎。原本公主们是不允许参加的,但这次凉国出使的是凉国三皇子沮渠牧犍,燕国出使的则是燕国的如意公主冯淑柔。因此,拓跋雅痴缠了拓跋嗣两天,终于让拓跋嗣松了口,允许她也跟着,只是不得参加围猎。
“殿下多虑了,不过些许小事罢了,本也是属下分内之职,何来辛苦?”他走得离那块河岸远了一些,果真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啊!
拓跋焘豁然回首,神情似乎有些冷冽,“什么是分内之职?我从没将你当成过我的下属,你也从不欠我什么的。若是勉强,你可以告诉我,我会另想别的法子。”他的脾气素来是收放自如的,可对着他却从来控制不住。
身后的小鹿和宜家似乎都被拓跋焘的声音给吓到了,齐齐扬起脖子看着二人。“殿下,我出来有些久了,公主怕是要找我了。”说完他就转身往营帐安扎的方向走。
“哎,你等等。”拓跋焘叫住他,山既然不肯过来,那就只能他过去了,“ 方才我吩咐了人在雅儿和我的营帐旁给你单独安个营帐,雅儿自告奋勇得做了监工,这会儿定然是一心一意给你布置住处呢!你不用这么急。”
暗渊看看天色,道:“也该回了,殿下不用赶回去主持晚宴吗?”自拓跋焘被封为太子,拓跋嗣几乎把大小事务都推到了他头上,这是秋猎也是拓跋焘一手安排,前一日他还忙得脚不沾地,这会儿竟然有闲工夫跟他在这里乱逛。
拓跋焘道:“那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了,那边有楼兄和我兄长呢!出不了什么乱子,咱们赶在晚宴前回去就行。”被拓跋焘称为兄长的,普天之下也就一个杜道生了。此人倒真是十分能干,协政打仗都是一把好手,这两年和楼真一起,几乎成了拓跋焘的左右手。
都这样说了,暗渊便不好硬走了,只好又回过头走到他身边。可这一年多来,两人之间可以说的话越来越少了,刚刚又有那么一些不愉快,此刻两人都有些尴尬,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人是他叫回来的,拓跋焘只好认栽,绞尽脑汁找了个话题,“都说秋景寂寥,我瞧这东苑秋日倒比春日还美上三分。”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这四季的美景皆不同,人之喜恶往往是物随心转,哪里是一成不变的呢!”春风得意时,喜欢春花;黯然萧索时,可能也就喜欢梧桐细雨了。
拓跋焘颇以为然,“你这话说得很有几分禅意。”性格也愈发压抑得像个苦行僧了。
暗渊道:“也不记得在哪里听来的这话了,只是一直觉得很有道理,便记下了。”
拓跋焘看着他寡淡的神色,道:“小桃,你怎么了?这些年,你遇上了什么事,去过哪里,你与先生……不能跟我说说吗?”横在你我之间看不见的鸿沟是什么,不能让我知道吗?
暗渊眸光微闪,刚想说话,却见楼真骑着马匆匆而来,见到二人长吁了一口气,翻身跃下马背,“殿下,柳兄弟。”
暗渊回礼,拓跋焘则恢复了往日的爽朗,问道:“可是出了何事?”楼真看了暗渊一眼,有些犹豫,拓跋焘却道,“不必顾忌,有什么就说吧!”
楼真便直接说道:“燕国的使团似乎少了许多人,殿下可要回去看看?”一国使团大人物都是有名有姓的,且会有随行名单,若是少了谁,一眼就能看出来。但使者们还需要有仆从照顾着一路的起居,要有护卫保证使臣和贡品的安全,这些小鱼小虾的就不好记了。但别国的臣民若是在出使时出了什么差错或者犯了什么事,就很棘手了。
拓跋焘不动声色道:“先不急,孤随你回去看看。”他召来宜家,鹿蜀早在楼真赶到前就不知所踪了。
拓跋焘看了暗渊一眼,暗渊道:“殿下有事就先回吧!我脚程快,去京城驿馆看看是否有燕国使者的踪迹。”
拓跋焘跟楼真都已上了马背,拓跋焘犹豫道:“再快,你这一来一回也赶不上晚宴了。”
暗渊道:“无妨,我那宅子离驿馆不远,若他们安分守己,我就回去跟宗爱一道用饭。”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大人物,说好听了是客卿,说难听了就是个公主的护卫,出不出席宫宴有什么关系呢?
拓跋焘好像胸口被人砸了一拳,一口老血闷在胸口吐不出来。“你还是快去快回,我让人给你留着饭食。”他勒马走了两步,补充道,“一会儿天黑了,这边乱糟糟的,我怕雅儿乱跑惹出乱子。”
暗渊点头答应,“殿下思虑的有理,我去去便回。”拓跋焘这才满意了,放心地驱着宜家离去。待二人走远,鹿蜀又不知从哪里蹿出来挨到了他身边,他轻飘飘跃了上去,一人一骑就跃了出去。
拓跋嗣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入秋以后就断断续续咳嗽,拓跋焘被封为太子,他就把事情都推了出去,这次秋猎也没有出席,只是吩咐拓跋焘要好好款待两国使臣。
拓跋焘虽是第一次代表帝皇接待别国使臣,对安排宫宴也不十分擅长,但好在他任人以贤,且看人的眼光很准。杨公公留在了宫里照顾皇帝,他就提拔了自己宫里的贺兰蒙田为中常侍,由他全权负责此次宴会的布置和菜品。猎场的营帐布置和巡防则由楼真和杜道生负责,一切井然有序,一场盛大的秋宴缓缓展开。
暮色还不深,营地上便燃起了篝火。篝火外一圈是身着窄袖胡服,翩然起舞的舞姬。这次的歌舞,不似在宫廷里表演的寻常舞蹈那般柔婉灵动。却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英气,在熊熊火焰的照耀下更显得质朴天然。
姑娘们的脸被暮色和火光映照得格外美丽,拓跋焘举着酒杯很认真地看着那一张张脸转过,好像已沉醉在了这场歌舞中。他手中的金樽雕刻着华丽的龙纹,是只有帝王才配享用的器具,但他此次代表国君主持这场宴会,被拓跋嗣特许可以用皇帝的一切礼制,因此他这次出行的一应器具贺兰蒙田都挑了最尊贵的。
朗朗秋月,融融火光。
一曲终了,舞姬退场,拓跋焘搁下金樽,贺兰蒙田立刻俯身上前斟酒。琥珀色的琼浆注入鎏金高足钢杯中,他微笑致意,贺兰蒙田便恭顺地退到他身后。他举杯,对两国使道,“贵使们远道而来,孤代表魏国和父皇敬各位一杯。”说完,他仰头,酒液倾倒而下。
众人含笑陪饮,“多谢殿下,吾等恭贺殿下入主东宫,恭祝魏国繁荣昌盛,国泰民安。”
拓跋焘转头对左下首的凉国使臣道:“久闻三皇子骑□□湛,明日射猎,孤可有幸一睹皇子风采?”他说这话时,一边卧蚕眉微微挑起,一双丹凤眼中酝着三分浅笑,便添了那么一丝狂傲之气。
凉国使臣中一位身着锦衣的俊美少年应道:“怎敢在太子殿下面前献丑?两年前,殿下在云中城外与北狄一战,双箭齐出,一箭要了畜生命,一箭要了大那命。茂虔若在殿下面前卖弄骑射,岂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他的皮肤很白,鼻梁较一般人要高挺许多,眼窝就显得很深,一双眼睛大而有神,此刻却弯成了半月形,对着拓跋焘露出了一口齐整的大白牙。
拓跋焘对这位皇子的印象极好,浅谈过两次,已能看出此人年纪虽小却是聪颖好学,和雅有度。凉国现已有四位皇子,但都不如这位三皇子受沮渠蒙逊喜爱,若能与之交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拓跋焘指着魏国此次出席秋猎的一行人,笑道:“三皇子过谦了,孤的两位皇弟与三皇子年岁相当,也颇通骑射,明日你们可互相切磋一下。”这次来的皇子只有拓跋丕和拓跋弥,拓跋俊和拓跋健都不精于骑射,拓跋健最近又染了风寒,不便前来;拓跋俊身体倒是好得很,平日也挺爱凑热闹,可这次却主动要求留在宫里为皇帝侍疾,也不曾前来。
沮渠牧犍看了看对面的两位皇子,拓跋丕一身蓝衣,细眉杏目,文采风流。他身旁的拓跋弥穿着一身暗黄,小圆脸上还有未褪尽的婴儿肥,显得有些孩子气。一双眼睛却是黑白分明,十分惹人亲近。
沮渠牧犍从善如流道:“二位皇子都是龙章凤姿,若能有幸与二位切磋切磋,是再好也没有了。”
拓跋丕举杯笑道:“能结识皇子殿下,喜不自胜,明日还请三皇子不吝赐教,丕在此先敬皇子一杯。”说完,一口将杯中酒饮尽了。
拓跋弥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也向沮渠牧犍举了举酒杯,颇为豪迈道:“我也敬皇子一杯,明日狩猎咱们可得凭真本事,不论输赢,我都认皇子这个朋友了。”说完他也学着拓跋丕的样子喝了一口酒,哪知道这次的酒不是寻常果酒,而是烈酒,直把他呛得不行。
拓跋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觉得尴尬又丢人,一张圆脸都憋红了。拓跋焘无奈摇头,对贺兰蒙田道:“去给五皇子换个酒。”贺兰蒙田立刻下去安排了。
沮渠牧犍看着拓跋弥这样子颇觉好笑,觉得他十分对自己胃口,便道:“五皇子殿下既然认了我这个朋友,那就叫我茂虔便可,不必如此客气。”
拓跋弥终于咳得好些了,喘着气断断续续道:“茂……虔?好,那你……就叫我阿弥吧!我还……还没有字呢!”
沮渠牧犍点点头,刚想再说,却看到了他旁边的红衣少女。那少女的长发被编成了一股股发辫,然后用同一根长长的红丝带扎成了一把垂在脑后。什么钗环都没有,整个人利索又干净。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少女便扬起一张雪白的小脸,目光一扫,竟是顾盼生辉。
沮渠牧犍从未见过美得这样张扬的小姑娘,她的眼里好像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和娇贵,他不由得呆了一呆,脱口道:“这位姑娘是……”话一出口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谁都知道此次魏国只有一位武威公主参加秋猎,此刻能坐在魏国狩猎者席面上的女子,除了武威公主,还能有谁呢?他这么问,不止显得无礼,还显得十分的蠢。
拓跋焘见沮渠牧犍一副懊悔不已的表情,不由笑道:“这是孤的胞妹,武威公主。”食色性也,天下男子无论老少都如此。
拓跋焘一直在跟沮渠牧犍说话,燕国使臣被冷落了半天,已觉得十分尴尬。此刻见有空隙,立刻插话道:“此次入京恭贺殿下册封之喜,承蒙贵邦盛情款待。为表谢意,我朝如意公主精心编排了一场歌舞,若得殿下允许,公主愿亲自下场献舞,为各位助兴一二。”
上一次与北狄一战,冯跋在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拓跋焘已一清二楚,后来又背地里买通了噬魂山庄的人搞暗杀,拓跋焘对燕国就没什么好感。冯跋狡诈,主动投诚,可他怎么也信不过,刚刚又听楼真禀报燕国使团少了一些人,至今还没查出什么蛛丝马迹,方才便是故意冷着他们,好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拓跋焘缓缓看向燕国使团中的唯一一位女子,含笑道:“如意公主舞艺名动天下,今日公主竟愿亲自献舞,实是咱们三生有幸。”
冯淑柔今日为了献舞恰巧也穿了一身红衣,但她的这一身缥缈灵动与拓跋雅是完全不一样的味道。她起身走到方才魏国舞姬们表演的空地上,对着上首的拓跋焘盈盈一礼,“太子殿下谬赞了,淑柔今日献丑了。若污了各位的眼,还请各位见谅。”说完,她走到中间,身子微矮,双臂斜举,红袖偏垂,摆出一个好看的姿势。
燕国使团果然是有备而来,竟有乐师架琴奏起了乐,琴音清冽,红衣的少女微微滑步,脚上竟系着一串金铃,随着她的动作,铃铛叮铃作响很是动听。双臂一上一下缓缓分开,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她右边额角刻意画上了一只半翅红蝶,衬得她的妆容有些妖艳。
红衣宽大的纱袖缓缓垂落,雪白藕臂柔婉向上,双手托出莲花的造型,一朵白莲缓缓舒展,那莲花像是开在她的身体里的。琴声徐急,舞步旋转,鲜红的一曲散开,开出大片大片的花。金铃的声响很好的穿插其中,整场歌舞时而欢乐时而优美,变幻莫测。
这支舞显然是精心准备的,拓跋焘说她的舞名动天下果然一点都不夸张。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拓跋雅都被冯淑柔深深吸引,会赏舞的人觉得舞美,不会赏舞的人也觉得人美,除了拓跋焘,没人能把目光从那红衣女子身上撕开。
他的目光从那个黑衣少年入席开始就一直追随在那少年身上,尽管暗渊已刻意收敛了自己的气息,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度到了拓跋雅身边,但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琴音渐渐低沉,旋转的人缓缓停下来,乐音静止,场中只能听到柴禾燃烧的哔啵声。少女红衣招摇,火光下照着她粉红双颊,蝶翼间点点晶莹应是汗水。红衣美人收势,微微喘息着行礼,“淑柔献丑了。”她展颜一笑,大方得体,有女子该有的娇媚却无寻常小女子的扭捏羞涩。
拓跋焘抚掌而笑,赞道:“公主的舞,翩翩然有仙人之姿,果然名不虚传。”众人跟着反应过来,纷纷鼓掌称颂。冯淑柔却也不自得意满,只微笑着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这场秋日宴十分成功,宾主尽欢,君臣和乐。那些隐隐让人不安的北燕使臣也并没有折腾出什么幺蛾子,那些人仿佛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暗渊游走在青青河畔,秋日北方的夜晚已经极凉,这一处水草倒还甚绿,只是被夜色搅得不如白日那般诱人。月光皎洁,整条河流都散发着粼粼的银光,水下的景象因为这一层银光就变得极不分明了。
随着夜色的加深,一层薄雾缓缓升起,水面上烟波浩渺,一个黑衣黑发的女子湿淋淋地从水面上钻出来,她的肤色很白,唇上则是艳丽的嫣红,她曼妙的身姿如一尾鲤鱼缓缓游到岸边。
岸上没有水面上那样的银光,黑袍曳地的暗渊隐匿在夜色中很难让人发觉。看着女子如鬼魅般来到他脚下,他的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夜魅,你现在的现身方式真是越发独特了。”这女子,在江湖上有一个“艳鬼”的名号,今日看来要被改成“水鬼”了。
“美人出浴,公子竟然这般不解风情。”夜魅半伏在暗渊立足的那片石岸,一张被清泉洗过的脸,一双带着笑意的桃花眼,眼角边仿若桃花染上的薄粉给她更增了三分娇媚。
被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吸引,暗渊缓缓蹲下去,挑开了她额头上的几缕湿发,竟有片刻的失神。但他的眼中并非是含着寻常男子情动时的欲念,而是很纯粹的依恋?夜魅从未见过暗渊流露出这样的神色,有些困惑,“公子,你怎么了?”
暗渊瞬间清醒,收回手,双眸中又是一层淡淡的寒冰,“怎么样?那些人,可处理干净了?”
面对她的疏离,夜魅有一些落寞,怎么这个人总是捂不热呢?“冯跋果然是只老狐狸,他这次派来出使魏国的那些人,可没一个是无名小卒。趁着这次秋猎,京中武将大都来了东苑,那一半的人竟然摸到了军营里刺探虚实。公子手刃的那两个,可都是冯跋亲自培养的死士,这次特意跟来保护如意公主的。”乱世枭雄,果然没一个好相与的。
“哦……”暗渊的肩头隐隐作痛,他淡声道,“那他还算有点本事,那两个人的功夫着实不错。”最重要的是,他们确实是名副其实的死士,会用跟人拼命的打法。若遇到怕死的人,极有可能就死在了他们手上,可惜他们遇到的是同样不怕死的自己。
“那一半人都被我们解决掉了,少了这么多人,看之后那燕国使臣们如何解释。”夜风吹过,吹得浸在河里的夜魅抖了抖,她半真半假地娇嗔,“楼真和杜道生不愧是太子殿下看中的人,这东苑被围得铁桶一般,若不是我水性好,真是进不来。公子,奴家泡了大半夜的冷水,身子都冻僵了。今夜是游不回去了,不如公子留我在你营帐里住一夜,可好?”
暗渊刚想开口,却听身后有异响,忙压低声音道:“有人来了,你快去吧!”夜魅耳力虽不及暗渊,但方才的声音她也听见了,很明显是有人往这边来了,她只好认命,转身一头扎进冰凉的河水里。
暗渊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子站在原地,身后脚步很轻能听得出是被人小心翼翼地刻意压低了,但却依然入了他的耳,一下一下越来越近。他手臂微微向后一扬,黑色的长袖便劈开了夜雾,直直往来人身上击去。
“啊……”一声熟悉的惊呼,暗渊漠然收袖,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还猫着腰的拓跋雅。拓跋雅原想出其不意吓他一跳的,却没想到暗渊戒心这么重,差点就送了小命。被他看得心虚,拓跋雅便赔着笑脸,唤了一声,“暗渊哥哥。”
暗渊声音清冷,“下次不要这样躲躲藏藏的,不是每次都有这样的好运气。”
拓跋雅长吁了一口气,快步跑上来,拉着暗渊的衣袖,娇嗔道:“做什么这么凶,我不过就是想和暗渊哥哥开个玩笑嘛!晚上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我偷偷藏了点獐子肉给你,结果你竟然没在帐子里,我找了大半圈才找到这里的。”
暗渊体味到她给自己送宵夜的良苦用心,反而沉声问道:“这里离营帐可不近,公主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拓跋雅忽然就脸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知道暗渊哥哥在这里,是我从你的营帐里出来,到处找人,碰到了那个沮渠牧犍……啊,不是,是凉国三皇子。他……”拓跋雅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他欺负我,我追着他到这里的。可是一晃神他就不见了,我看河边好像站了个人,以为是他呢!”没想到,刻意找的时候没找到的人,在她快忘记了要寻的时候,又碰上了。
暗渊蹙眉,问道:“方才凉国的三皇子也往这边来了吗?那他是往何处去了,公主可有看到?”刚才他似乎没有察觉到还有第三个人出现过啊!难道那凉国的三皇子特别擅长隐匿术吗?
沮渠牧犍差点摸了她的脸,拓跋雅原本是一心想逮住人暴揍一顿出气的,但此刻巧遇了暗渊,直觉是他们之间缘分使然,正暗自窃喜,哪里还记得那个轻狂无礼的别国皇子。此刻见暗渊如此郑重其事地追问她,她便愣住了,想了半天,才老实道:“这里太黑了,他又跑得太快,我没看见。”
她两只雪白的小手摩挲着暗渊袖间的暗紫色莲花纹,暗渊不动声色从她手中抽出袖子,“那公主大晚上还跟人跑这么远?遇到危险怎么办?”这小公主果然是被护得太好了,竟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就这样追着一个陌生男子跑到这远离守卫的地方来了。她可知道,世上有多少种杀人于无形的方式?
他虽然本意是提醒拓跋雅,要谨慎行事,不要将自己随随便便置于险境,但语气却冷静到了近乎无情,听在怀春的少女耳朵里特别扎心。拓跋雅登时就不乐意了,“什么呀?暗渊哥哥太坏了,就知道教训我,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她说完转身就跑,比追着沮渠牧犍时还快了些。
暗渊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哪里说得不对,但是既然遇到了,也不能任由她一个人跑回去。他确认了一遍周围确实没有第三个人的踪迹,才运起轻功追上了拓跋雅。
亲眼见到拓跋雅钻进了她的营帐,暗渊才回了自己的帐子,一进去就看到了席地而坐的拓跋焘。暗渊一愣,子时将近,刚刚回来的时候一路经过许多营帐,可除了走来走去巡逻的士兵,已经没什么人在外面走动了。想到刚刚的拓跋雅,再看看悠闲地坐在地毯上看着他的拓跋焘,暗渊心下奇怪,怎么皇室中人都喜欢晚睡的吗?“殿下怎么这么晚了还未歇息?”
拓跋焘挑眉,“你不是也没休息?”不止没休息,还大晚上拐带公主出去鬼混。刚刚他去拓跋雅营帐找了一圈,没人。来到暗渊这里,只看到桌上放着一包快凉透了的獐子肉,也没人。结果,等了半天,这两人一起回来了。
暗渊走进,拓跋焘似乎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不由得急道:“你受伤了吗?我好像闻到了血腥味。”但看他一身黑袍似乎并无什么不妥,没看出哪里受伤了。
“没有,别人的血。”幸亏他来之前回去换了一件衣服,他泰然自若地岔开话题,“白日我去查了那些未参加秋猎的燕国使者踪迹,发现有两个形迹可疑的高手意欲潜入军营被我截杀了,但其他人却没找到。我看时间已经迟了,就先赶了过来,余下的人只能让夜魅带人去查了。”
拓跋焘见他确实无恙就信了他的话,“那怎么又大晚上跑出去?”
他肩上的伤似乎更痛了,却只能极力压制着半点都不能露出来。“跟夜魅说好了,亥时碰面,方才我去见她了。”
拓跋焘闻言,正色道:“可查出了什么?”他也派出去了几个人探查,但至今还没结果。
暗渊道:“查到了,都是死士,什么都不肯说,都被夜魅解决了。尸体还在,殿下若要用,改日挑几个显眼的送来。”虽然没有十足的证据,但将几个露过脸的拿出来跟燕国使臣对峙,也能稳超胜券了。
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在他们的地盘动手脚,真不知道燕国人是太大胆呢!还是太自信。拓跋焘冷哼一声,“不自量力,还以为送个公主来,就能迷惑人心了吗?”
暗渊似乎想到了什么,勾唇浅笑,“自古以来,美人计都是最好用的。不然殿下以为,董卓是怎么死的?”他嘴角微弯,浅淡的双眸中在灯下透着琉璃一样的光泽,那双眼睛里似乎藏着许多许多东西,拓跋焘一时竟挪不开目光了。“殿下?”意识到拓跋焘似乎已没在听他说话,暗渊忍不住出声询问。
拓跋焘微微回神,尴尬得摸了摸鼻子,“嗯……你刚刚说什么?”
“没说什么,殿下应是累了吧?子时都过了,明天还得狩猎,殿下快回去歇息吧!”聊着正事他都已经走神了,应该是极困倦了。
暗渊难得善解人意一次,却很离谱地猜错了,拓跋焘此时已想起来方才暗渊说了什么,便又生出了调笑之心,“燕国送来如意公主,我还觉得不屑,美人计这种东西,用在我身上,他们怕是想错了。不过,现在我想,美人计确实是条好计,他们没做成,乃是因为他们用错了人。”要是换成了眼前这个人,恐怕,即便知道了是陷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他言笑晏晏看着自己,好像那双丹凤眼里只容得下她一个人,暗渊只觉得心头突突跳了两下。随即想到了他们讨论的如意公主,此行可不单单是施展美人计这么简单。他加快的心跳就被自己压下去,不动于心,不困于情。他低头不去看拓跋焘的眼睛,拨着桌上包着獐子肉的油纸包,“虽然如意公主算不上人间绝色,但也算得上貌美如花了。她身份并多尊贵,如意公主乃是燕主弟弟冯弘的女儿,燕国许多帝姬都还没封公主,她一个王候的女儿却已经被封了公主,殿下可知为何?”
拓跋焘不以为意道:“此事我倒是听说过一二,传言此女聪慧异常,胸怀大志,胸襟开阔远胜男子,于政见上颇有奇思,因此颇受冯跋喜爱。”方才她主动献舞,毫不扭捏造作,反而是自信从容,可见确实是个有主见的女子。若他只是个寻常贵族子弟,还真有可能会受了她的迷惑,可惜,身为魏国的皇子,什么样的风情没见过呢?从小见惯了拓跋嗣的后宫使劲浑身解数争宠,他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暗渊突然道:“殿下,美人计有时候不是只有女子可用的。”
拓跋焘奇道:“哦?这我倒是不知,你且说说。”
暗渊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已是一片清明,“殿下若能虏获如意公主芳心,别说是一城一池,恐怕让燕国称臣应是不费吹灰之力。”他说的表情始终是淡漠的,但话却说得极认真,这也确实是事实。
拓跋焘却听得一阵火起,这个人怎么能这样轻描淡写地就把自己推出去送人?哪怕对他没有半分欢喜,哪怕看不懂他的心意,但那些儿时的依恋难道也是假的吗?假使是五年前的贺桃,她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吗?用自己去欺骗一个女子的感情,然后掠夺这女子的家国,他的情义在她眼里,是可以这样低贱的吗?
拓跋焘微微眯起凤眸,长指勾起暗渊的下颌,冷冷道:“贤弟何不自己上呢?孤这张脸可没有贤弟美貌,若是孤去什么时候能虏获美人芳心可说不准,万一定力不够,反被勾引,岂不是坏了大事?但贤弟一颗心肠却坚定的很,断不会受人蛊惑的,用一用美男计,岂不是更好?若贤弟肯屈尊替我收得燕国城池,那孤真是感激不尽。”
暗渊从他脸上察觉到了一丝危险,但他却实在不明白拓跋焘的怒气所从何来,如果能利用自身毫不费力的达到目的,不是很值得的吗?多少次暗杀,她利用过自己的优势,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利用自己,牺牲自己,难道不比利用别人,牺牲别人高贵地多吗?“殿下恕罪,若是换了旁人,暗渊到是愿意一试,可如意公主聪慧过人,暗渊是没有把握骗过她的。若他是男子倒是好办,可惜……”
拓跋焘怒极反笑,他竟还真愿意,他一把按住暗渊的头,将人压向自己,双唇相触,他狠狠在一片薄唇上咬了一口,鲜红的血渗出染透了原本颜色很淡的唇瓣。“你到底有没有心?你既然如此自甘堕落,怎么不先来引诱引诱我?”
暗渊伸手抹掉唇上的血,自甘堕落,原来他是这么想自己的?他抬眸,语气里竟然难得有了情绪,却是轻微的嘲讽,“暗渊要替殿下筹谋江山,自然要将自己用在该用的地方,引诱殿下有什么用呢?”他可以说对谁都没有心,可对拓跋焘却始终存着一丝特殊的情义,只因他是自己唯一的救赎,可他却在质问自己,有没有心?
拓跋焘燃着火焰的双眸一下就黯淡了,自己有什么资格责怪呢?一直说着不利用,可其实一直在利用他,不是吗?他觉得自己现在颇有些婊子还要立牌坊的意思,看着暗渊犹在渗血的唇角,他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大耳光。他的指腹按上她的唇,轻声道:“可我,想要的不是一城一池,而是一生一世,你到底明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