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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1) ...

  •   青山空雨,野地孤坟。
      两人站在无字的墓碑前,一柄青竹油纸伞罩在中间,每人都湿了半边肩膀。
      修长的手握着清晰的竹节往黑衣少年旁边靠了一点,伞面便倾斜向一侧,青衣男子几乎半个身子都落在了雨里。
      秋雨带来沁人的冷意,两人却像是毫无所觉,无言了许久许久,暗渊才平静地开口,“父亲是为什么,宁愿苦心孤诣地骗我,也不愿认我呢?”他的目光落在坟头一棵被雨水打得摇摇晃晃的杂草上,“殿下和父亲救了我,父亲带我回府,亲自教养我。您出资安葬了我娘,还特意为我设了一个祭奠她的灵堂,我原先真是极感激的。以前我总是想,父亲可真是这世上最有善心的人了,怎么就能对萍水相逢的孤女这么好呢!”
      “呵呵。”他自嘲似得笑了笑,偏头看着崔浩面无表情的脸,他下颌的黑须越发长了,被雨水打湿纠结在了一处。“要是我笨一点就好了,要是我不想知道那么多就好了。父亲到底是怎么做到,面对与你缠绵过的女子成为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暴露荒野而不动声色的呢?是怎样坚硬的心肠,让父亲云淡风轻地给亲生女儿编织一场恩重如山的梦魇,将她心甘情愿骗下悬崖的呢?”
      崔浩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点裂痕,站在这荒坟前,他实在说不出什么大义凛然的话了。“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知道的,只是没想过你会这么快知道。”果然,他们的孩子是太过聪明了一些。他欣喜于她的聪慧,又忧心于她的聪慧。“可是小桃,这是命中注定的,我没有办法。”
      贺桃简直要被气笑了,死死盯着他,“什么叫没有办法?你招惹了我娘,无媒无聘地骗她入了这红尘浊世,又糟蹋了她的一颗真心,说收回就收回了。现在你跟我说,你没有办法?”
      崔浩一颗心被贺桃这声声质问劈成了两半,一半拙劣地疼着,心疼坟里的孤魂,心疼坟外的活人;另外半颗,艰难地坚硬着,想费力地支撑起风雨中的江山。“我辜负了你娘,是我的错。可我,不知道她那时候已有身孕了,如果知道……”如果知道,他就不会走吗?那时候的情况,由得他不走吗?
      “父亲敢说接近我娘没有怀着别的心思吗?”贺桃说自己聪明,倒真的不是自夸,她也不晓得是怎么从那些蛛丝马迹中窥见十几年前传闻的全貌的,可她就是清楚地知道了。“如果我娘不是住在太行山,不是竹林七贤的后人,父亲会去招惹她吗?父亲习得了绝世武功,精通了奇门遁甲,还拿走了我娘家传的半卷医书,然后就再也没回去了吧!”
      怎么不会呢?当然会了。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子,那个身怀绝技却不自知的女子,那个总是拿得起放得下洒脱不羁的女子,他最初的心动全然是因为她本身呀!可是,不是竹林七贤的传说,他会去太行山吗?不是为了探究虚实,他会一次次被吸引吗?“我不是为了那些,才招惹了你娘的。我也曾真心实意地想留在太行山,与她结为夫妻,相伴终老。可是,我那时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是啊!父亲眼里,这魏国江山就是比旁人重要的,为官者多如牛毛,难道个个都是要抛弃妻子才能封侯拜相的吗?父亲曾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这么修的吗?”她质问的语气始终如一,再想明白那刻她就平静了,事已至此,她暴跳如雷又能怎么样呢?“哦,我倒忘了,我娘和我都是没有名分的,哪算得上是父亲的家人呢?父亲挑中我,不也是因为,只有我才能让玄清伯伯和师傅真心实意地倾囊相授吗?”
      雨下得越发大了,雨珠从崔浩的额头滑过他瘦削的侧脸,在尖锐的下颌上挂了挂,然后顺着粘成一团的黑须落到泥地里,浑浊成一片泥泞。他无力地闭了闭眼睛,隔着一层苍茫的水雾,似乎看到孤坟上冒出的一道鬼影,好像是一个女子的身影,那样虚空悬浮着。他甚至觉得,那鬼影一定是在嘲笑他,嘲笑他终于有一天这么狼狈地被人质问。
      “你猜得不错,凡人如何能算天命,易经和占卜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不过是借来让无知的世人相信罢了。”他竟还能勾出笑来,“因为只有你可以,所以才说,你是殿下命中的助力。可是,小桃,当有一天你能为人妻,为人母了,你就能明白为父的心。若非万不得已,若非只有你可以,我又怎么能狠得下心,推你入苦海呢?”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陈旧的素帕,那角落粉色的桃花褪得越发暗淡了,他却仿佛捏着稀世珍宝一般。“我也曾年少轻狂过,有血有肉过,我不是生来就这么冷血的。那时我知道了你娘怀有身孕,又高兴又害怕,没有一天不想接你们和我团聚。可那时我已娶妻,你娘的性格我很了解,她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所以我不敢贸然去接你们。当我得知你们就在代县时,便借着陪殿下历练为由,想偷偷去看一看你们。结果……”荒原雪地埋枯骨,他想寻回的都已面目全非,让他如何再说出真相?
      贺桃还记得初入崔府的那一年,他对自己是很好的,那时候她对他,就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她那时候归结为是他们的缘分,他大概命中注定是要成为自己父亲的人。原来那不是她的错觉,真是命中注定的。“夜魅已找了个不错的宅子,虽比不上崔府舒适,但胜在干净,我会尽快带娘亲搬出去的。”那个宁愿孤身带着她躲到深山老林里相依为命,都不愿跟他回去寄人篱下的女子,怎会甘心无名无分地被禁锢在那一方角落不见天日呢?
      崔浩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孤坟上的一缕残魂终于消散了,他无奈道:“即便你不能原谅我,不愿认我,你也总得记得,殿下待你是真心的。他从没有骗过你,没利用过你,一切都是我的错。”总算让他们早早相处这一点,他想,他大概算是没有做错。
      “是我不肯认父亲吗?父亲可真会倒打一耙。”贺桃伸手一把打掉头上的伞,雨水狠狠冲刷着她的脸,那脸上牢不可破的面具终于褪去了一点点,露出原本属于她的清丽。“父亲不用刻意提醒我,冤有头债有主,该计较的我一分一厘不会让,不该迁怒的我也不会随意迁怒。父亲不用担心我跟你翻脸,就会打乱你的大计。”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入雨幕,黑色的绸衣被雨水打湿裹挟在她身上,让她纤瘦的身体看上去更单薄了。
      直到贺桃的身影消失不见,崔浩才缓缓俯身捡起地上的油纸伞,然后慢慢将油纸伞搭在墓碑上。“贺兰,我原以为她更像我,但骨子里,她其实更像你吧!”一样的骄傲倔强,因为像我们两个,所以她要背负的就更多了。“我错了吗?可是我错失了救先帝的机会,又错失了救你的机会,决不能再错失更多了。”不能再错失这万里江山了,或许,见过曾经的他,就能明白现在的他吧!

      拓跋焘和崔琰是在山脚碰到贺桃的,她就那么淋着大雨,孤孤单单地从山间小道上失魂落魄地走来。拓跋焘整个脸瞬间跨了下来,脸上的焦急被蓬勃的怒气替代,他快速走过去将伞打在她头上,责问道:“你怎么就这样下山了?没拿伞就应该找个地方躲着,等人来接你啊!”
      贺桃抬起脸来,雨水从她睫毛上滚下来,仿佛是她眼中留出的泪水。那是实实在在贺桃的脸了,此刻被雨水泡得有些苍白,薄薄的嘴唇大概是因为冻得,泛起了淡淡的紫色。她什么话都没说,淡色的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就这样悠悠得望着拓跋焘。拓跋焘的心就跟这雨一样,淅淅沥沥痛起来,“我们先回去。”他扒了自己的外衫罩在贺桃身上,没多久就被晕湿了,他深知这样不行,赶忙揽着她往马车走。
      崔琰跟过来,追问道:“少主,主人呢?他不是跟你一起的吗?”
      拓跋焘猛然回头剜了崔琰一眼,虽不知道二人发生了什么,可看贺桃这个样子,显然两个人是闹得不愉快了,崔琰此刻这么问无异于火上浇油。崔琰问完才意识到,却晚了,不过贺桃却好像没多生气,只是没什么情绪地说:“在山上,你去找吧!”
      拓跋焘将贺桃塞进马车,“里面箱子里有一套我的衣服,虽然很久了但应该是干净的,你先换上吧!”说完他拉好了车帘,跟阿忠坐在了外面。
      崔琰对阿忠道:“你先送殿下和少主回府,我去寻主人。”说完他又看了一眼面色不善的拓跋焘,最终没敢再说什么,撑着伞往贺桃来的方向走了。
      贺桃穿着拓跋焘的锦袍,虽然她比拓跋焘要矮许多,但这身衣服大概是很久前的旧衣服,所以大小倒是挺合适。乌黑的长发湿淋淋披散在肩上,衬得她的脸更白了,她手上捏着那根卷云纹的玉簪,整个人似乎都放空了。
      拓跋焘听到里面没动静了,知道她是换好衣服了就掀开帘子钻了进去。贺桃的发尖还在往下滴着水,她身后的锦垫已经湿了一块了。拓跋焘叹了口气,挨过去掏出一块布巾子给她擦头发。“小桃,你怎么了?跟先生争执了吗?”
      贺桃抬头,茫然地看着他,问道:“殿下,是魏国江山重要,还是你的妻子重要?”
      拓跋焘腾一下就脸红了,手上一用力,竟然扯下了贺桃的几根头发,他手足无措地看着贺桃,“怎么这么问?我……我还没妻子呢!”
      贺桃又低下头去,她怎么忘记了,她娘算不上是那人的妻子,她也算不上是别人的女儿。而身边这个人,他却注定会娶许许多多女人,即便对自己再好,他们也注定了要越来越远的。
      拓跋焘见贺桃又不出声了,忍不住说:“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问,我也没有娶妻,但是,小桃……”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话说完,“在我心里,江山万民,都没有你重要。”
      一颗极晶莹的泪从她眼角缓缓滑落,她靠进拓跋焘怀里,温暖从她的后背慢慢传到全身。就像那个雪夜,她冻得僵硬了,被一双温暖的手捞起来。然后小小的他也是这样揽着小小的自己,她就感觉到了人间的温度。
      “佛狸哥哥,我会记得的。”记得你对我的好,记得你不求回报得惯着她,记得你说“江山万民,都没有你重要。”
      贺桃靠在他怀里睡去,等了很久,直到她的眉头舒展,呼吸平稳绵长,拓跋焘才敢偷偷伸出手,将手心里的几个长发缠绕成一个小团,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随身的荷包里。看着贺桃显得有些乖巧的睡颜,拓跋焘就有些窃喜,他的小姑娘,不止性格无人可比,容貌也一样无人可比啊!

      玄武楼,旌旗招展。这是皇城最高的一处建筑,是帝皇权威的象征,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拼尽一生也无法涉足的禁地。玄武楼上木廊回环,视线开阔,可纵览京城全景。

      拓跋嗣凭栏远眺,玄色黑衣风云翻涌。腰际袖间,金线暗绣,远远望去耀眼夺目。透过冕旒的九串琥珀色琉璃望出去,盛夏京城一派欣欣向荣,繁华热闹一如往日。城北引入浑水,城西引入武州川水,两处水源合为一处,横亘整个大街西岸。

      阳光下,城河像一条金色的玉带,闪闪夺目。水岸两旁一排整齐栽种的弱柳。翠色柳枝迎风摇摆,正是夏意喜人之时。仔细看,还能看到三三两两汲水民众,或许还有少女在河中嬉戏笑闹,清歌缭绕。近处是巍峨皇城,宫殿楼阁,望而生畏。

      这就是先皇和他努力了一生的成果,“营宫室,建宗庙,立社稷”,如今社稷安定、民安国富,而他似乎也不再有什么留恋。身后,轻微的脚步声夹杂着木梯喑哑的摩擦声清晰入耳。拓跋嗣并未回头,只是定定看着东宫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崔浩上到玄武楼,离拓跋嗣仗远,停住。整衣拱手,长袖翩垂,趋步到拓跋嗣身后,轻声道:“陛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与拓跋嗣单独相处了,少年时的他们也曾亲密无间,勾肩搭背得走南闯北,可年岁越长,两人的关系就越疏离了。
      拓跋嗣没有回头,“崔卿啊……过来看看这京城吧!”他嘴角漾起笑意,眼中似乎有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你记得吗?有一年,咱俩赛马西街,一路撞翻了十几个摊位,被父皇和崔大人知道了,我禁足三月,你挨了一顿板子一个月下不来床。”

      “是啊!那时候多亏先帝派了杜太医来给我诊治,不然以我当时的身子骨,怕是熬不下去。”崔浩走到他身边,褪去了那一丝拘谨,和他一同眺望着远方,“现在想想确实太不更事了,幸好没伤到百姓。”
      “我记得崔大人总爱板着脸,对你尤其没有好脸色。”那个近乎瘦骨嶙峋的文官,用起家法来的力道却比很多武官都来得重。有些看似温和良善的人,往往比凶神恶煞的人更硬得起心肠。

      听他这样说,崔浩也想起了老父一张刻板的脸拿着板子狠狠砸到他身上,一边恨不得将他打死,一边咬牙切齿地问他“悔不悔”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一阵急速的咳嗽,直咳得拓跋嗣弯下腰去,抓着栏杆的手不由自主捏紧。
      崔浩回神,扶住他,担忧道:“陛下?可要传太医?”只这一下,他其实已经探出了拓跋嗣的脉象,不由得微微眉蹙。

      拓跋嗣摇了摇头,从袖中掏出一方绣帕,捂了嘴又咳嗽了几声。帕中鲜红几点,与四角红梅艳艳相对。他将帕子收回袖中,崔浩却早已变了脸色。“陛下龙体为重,夏日暑气难耐,臣还是陪您先回宫,陛下若有什么吩咐再差人来告知臣下便可。”

      “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他直起身子,神情平常,但苍白的脸色却还是露了病态。“今日便多说一些吧!往后,恐怕再无机会和你这样赏景说话了。”

      崔浩顿觉心头突地一跳,一股不祥之感升上心间,“陛下何出此言?”

      拓跋嗣笑了笑,“崔卿,你看这皇城内外,树茂水活,清新雅致;宫阙楼阁,花团锦簇。也不枉这些年,朕经营修缮了。哎……总算是没有辜负先帝的重托。朕虽比不得先帝当年英明神武,嶷然不群,但至少算是守住了他一手打下的基业。”

      崔浩道:“陛下勤政爱民,是社稷之福祉。”

      他语气缓下来,敛去了帝皇之气,“呵呵,你也不用安慰我。”拓跋嗣紧紧抓住栏杆,像是在极力克制,“父皇的雄图伟志,我始终没有完成……”

      夕阳终于沉下去,各处升起了灯火,与天幕下的繁星相互辉映着。
      崔浩看着那万家灯火,道:“陛下正当盛年,何来如此颓丧之语?料想不出多久,定能带领我朝雄霸天下。先帝的夙愿,也终有一天能完成。”他苦心经营那么久,独创暗渊门,网络天下消息,不就是为了等那一天吗?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牺牲了多少人,已容不得他不成功。

      拓跋嗣却缓缓抬手,指了指东宫的方向,“那里,曾承载着我最深沉的痛苦,也给了我最大的快乐。你说奇不奇怪?”他住进那华丽的宫室,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却永远失去了赋予他生命女人。但也在那华丽的宫室里,他遇到了绵延他血脉的女人。

      没有人比崔浩更清楚他话中的意思,所以他开解道:“人生天地间,有所得,必有所失。陛下何必如此执着呢?您这样,贵嫔娘娘在天上看着,也不会好受的。”

      “我说过,我没有你心狠。”拓跋嗣侧头看了看崔浩,“走到如今,父皇施与你的那些恩惠难道还没还尽吗?你想凭一己之力,肃清外敌,平定天下,太难了。”看曾名满京都的俊美男子,也开始生了华发,岁月会饶了谁呢?

      崔浩蹙眉,抚了抚下颌黑须,坚定道:“臣只求日后九泉之下面见先帝能问心无愧。”

      拓跋嗣的神情忽然变得比崔浩还高深莫测起来,高处的风似乎特别大一些,他的声音迎着温热的暖风也变得缥缈起来,“对父皇,对我,对魏国,你自然问心无愧。可是,你对得起贺兰姑娘吗?”

      崔浩心神一震,脸上难得的流露出了一丝落寞。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一张清丽秀致的脸,眼角唇边总是挂着笑。

      没有错,他对得起天下人,独独辜负了她。甚至为了天下牺牲了他们的孩子,日后地下相见,他独独无颜面对她。可也正是因为辜负了,他才不能白白蹉跎岁月,不能让自己更后悔。崔浩缓缓睁开眼,星眸中是化不开的凄凉。他静静注视着越来越深的夜色,一轮明月正缓缓升起。

      许久的沉默,当拓跋嗣以为他永远不会回答自己问题的时候,他听到崔浩清冷的声音,仿佛不带任何情绪,却字字清晰,“是我对不起兰儿……可是已经辜负了,如果我还什么都不做,看着这江山倾倒,他日到了九泉之下,我又拿什么去面对呢?”

      有多少年不曾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了?拓跋嗣心里陡然升起一种物是人非的沧桑之感。十五年了,他再次想起了那个常陪在好友身侧的灵秀女子。忆起那一日,和风日暖,他们纵马郊野,她们亭中烹茶。

      都曾以为,如花美眷,流年似水,便会是一世长安。可最终,他们最终还是辜负了。辜负了美人,辜负了自己,辜负了祖宗,辜负了万里山河。

      但,浮生短浅,江山和子民,真有那么重要吗?若当日没有回宫争夺,若当日就将这天下拱手而让,现在是不是就能和然儿游弋江湖,执子之手,与之偕老了呢?

      算了,其实这些再也不重要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没有再回头的机会。他配不上自己的野心,也辜负了曾经承受的痛苦。这一次,他却绝不会再选错。“桃简,这江山,我该传给谁呢?”
      崔浩一愣,随即回道:“立储是大事,陛下该请臣僚们一同商讨才是,臣下怎敢妄言?”
      拓跋嗣缓缓摇头,道:“桃简,你该知道,我是诚心问你的。”

      崔浩自然听出来了,他会称呼自己昔日的小名,就是在告诉自己,此刻他是以昔年好友的身份相问,而非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踌躇片刻,崔浩才谨慎道:“陛下等到今日,难道不是因为一直属意于皇长子吗?事到如今,陛下又在担忧什么呢?”
      “焘儿,是个重情义的孩子。”拓跋嗣想到了越来越沉稳的长子,眼中流露出欣慰,“可是啊!我知道,他心里一直在责怪我,责怪我冷落了然儿,责怪我没有护好他们。”可是,他的艰难,有几个人能懂呢?所以他犹豫了,这个位置太冰冷了,高高在上徒留孤寒,几人能承受得住呢?“我不想,焘儿步我的后尘。”

      崔浩看着拓跋嗣的脸色,道:“天道玄渺高远,或消或应。过去宋景见灾修德,顺应天命,反而成就大业。陛下正当春秋鼎盛,保重身子才是正理,立储之事倒不急于一时。”刚刚替拓跋嗣把脉,他其实已探出了拓跋嗣隐隐有油尽灯枯之势,但还是不得不这样安慰。

      拓跋嗣道:“日蚀于胃昂,尽光于赵、代之分野,想来,我也该去了。立储之事,即使我不担心,大臣们也已经蠢蠢欲动。焘儿已有战功,又有先帝预言,本是众望所归。只是我不知道,将这担子卸给他,到底是对是错。”

      崔浩道:“陛下所虑之事,微臣明白。若杜贵嫔此刻无恙,陛下也身体康健,自然可以给殿下另谋出路。”
      如果早早就决定了,给拓跋焘一块好的封地,再为他培植得力的亲信,未尝不能好好做个亲王。“可是,杜贵嫔已经不在了,殿下早被激起了夺嫡之心。陛下现在后悔,殿下怎能甘心了?再者,陛下如今还来得及给殿下造一方净土吗?传为于其他皇子,他们会忘记先帝的预言,心无芥蒂地接受殿下吗?届时,兄弟离心,魏国将面临内忧外患,您让殿下如何自处呢?清河王之事,陛下已经忘记了吗?”
      拓跋嗣轻笑,“是了,你总比我看得清楚,一切都太晚了。”
      “木末。”十五年了,崔浩终于再次用这个名字称呼他,这两个字一出口不止拓跋嗣怔住了,连崔浩自己也怔住了。“你的遗憾是因为你对杜贵嫔动了真心,对帝王而言,其实还是无情些的好。若你不想殿下步你的后尘,可能就得早早替他打算了。”
      拓跋嗣抚着锦帕上的绣花,密密扎扎,红梅磨人。“前几日,燕国遣使送来国书,说是愿献上如意公主,永修两国之好。焘儿与蠕蠕一战,大概是让燕国生了惧意。冯跋虽狡诈了些,但听说那如意公主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且因聪慧异常自小就由冯跋亲自教养,倒是少了些女子的脂粉气,多了些开阔的胸襟。如意公主今年十六,与焘儿年龄也相配。你可找机会,与焘儿提一提。”

      崔浩连忙摆手,“不可不可,这虽是桩美事,可怎好由微臣去与殿下谈?”

      拓跋嗣无奈道:“焘儿对我有些心结,更何况他素来对我恭敬多于亲近,对你倒是愿意什么都说。此事你不去说,还有谁能去说呢?这桩婚事,对他助益极大,他素来对你言听计从,思来想去,你去提最合适。”
      崔浩想了想,便道:“那我寻个机会稍稍与殿下提一提,看看他的意思,若殿下无异议,届时陛下再慎重提出,如此顺理成章,也能彰显对燕国公主的诚意。”
      满天星斗闪烁着光芒,像无数银珠,密密麻麻镶嵌在深黑色的夜幕上。
      “桃简。”拓跋嗣忽然转身面对崔浩,敛容肃然行了一个大礼。他挺了十五年的腰再一次深深地弯下去,拱起一个脆弱的弧度。“我的一双儿女,和这魏国江山,就托付于你了。他日黄泉相见,我和然儿在一起谢你。”
      崔浩被他吓得不轻,忙上前扶住他。那双搅弄风云的手稳稳扶住拓跋嗣的双臂,崔浩对上他显得蜡黄的脸,久久说不出话来。希望,日后黄泉相见,真还能得他二人一个谢字吧!

      第二日,立储诏书便昭告了天下。
      诏曰:皇长子拓跋焘聪明雄断,威豪杰立,立为国之副君。博士祭酒崔浩博闻强识,精于天人之会;太尉穆观达于政要,识朕意图;散骑常侍丘堆于公事上专心严谨,鞠躬精粹,此三人当同为右弼。司徒长孙嵩宿德旧臣,历侍四朝,功存社稷;山阳公奚斤辩捷智谋,名闻遐迩;北新公安同通晓俗情,明练政务,此三人当同为左辅。特此,上告宗庙,下达黎民。愿我大魏,从此繁荣昌盛,世代无忧。

      高大的木兰树笼罩出一片阴凉,宗爱在树下将一柄木剑舞得飘逸灵动,到底是武学大家的孩子,即使称不上天赋异禀,但却也比普通人要强一些。跟着暗渊两年,轻功也学得甚有模样。只见他满园游走,一招未毕,二招又至。忽而左,忽而右,竟似剑是人,人是剑。
      这套剑法是贺桃从自己的《美眷剑》和拓跋焘的《炎焱剑》琢磨出来的,既有《美眷剑》的灵柔,又结合了《炎焱剑》的霸道。宗爱这两年抽长了不少,一下子就从玉雪可爱的小少年抽成了玉树临风的小公子,这套既美且强的剑法,十分适合他。

      木兰树下放着一张竹制躺椅,黑衣的暗渊此刻就安然地躺在竹椅上。这一年,他眼底的光变得越发阴冷,唯有在闭目的那一刻,才会敛去周身的冰雪,露出一点点活人的气息。突然,剑风扑面,他倏得睁眼看着头顶绿叶间的罅隙。左臂微抬,黑袖迎风扬出,柔柔在空中转了个圈儿,将那凌厉杀气化为乌有。长袖垂地,木剑“啪嗒”一声落到地上。

      暗渊抬眼看向宗爱,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想杀我?十年之内,你还是消停些吧!”说完他转了个身,合上眼继续睡了。

      不知道是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缘故,宗爱这些年也越发能收敛脾气了,兵器被打落他也不生气。顶着一张与暗渊如出一辙的冷脸,上前捡起木剑,面无表情地拂掉了剑上的泥。这木剑是暗渊亲手做的,花纹精美,整把木剑都被打磨得很光滑。他看了一眼背对着他的暗渊,将木剑抱到怀里,然后转身回屋。

      沉稳的脚步声越近,暗渊翻身从竹躺椅上坐起来,微微睁眼。骄阳烈焰,两道深邃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拓跋焘迎面走来,一身宝蓝色常服,头发被细细编了辫子,然后一股脑儿扎到了脑后。额间一根嵌着白玉的皮抹额,那颗圆润的白玉在阳光下散着一层微微的光,生生将他身上的狂傲之气压掉了一半。

      暗渊慢悠悠站起来,理了理衣衫,行了个礼,“参见殿下。”
      “行了,坐着吧!”拓跋焘伸手将人压回躺椅里,另一只手拎出一个食盒搁在躺椅旁的小几上,“给你带了些点心。”
      暗渊刚刚只看到了他的脸,却没发现他来的时候手上还拎着一个这么大的食盒,遂问道:“这是什么?”
      拓跋焘将盒盖打开,里面是一叠子乳白色的糕点,“今年最后一树桃花,一直存着呢!今日得闲,拿出来给你做了些桃花糕。”这桃花是他一朵一朵亲自采的,这糕是他亲自和面加奶,生火起锅,一块块叠起来的。
      暗渊手支着下巴看了半晌,才道:“殿下,我已经不爱吃桃花糕了。”
      “你……”拓跋焘觉得有些尴尬,他蒸废了多少炉才成功了这么一碟卖相和味道都不错的,巴巴地送出来给她,结果她还不领情了。他就有些委屈地说,“就算不喜欢了,你也赏脸尝尝吧!好歹是我做的。”
      暗渊的目光转向他,略微有些吃惊,“殿下做的?”
      拓跋焘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还好他现在已经能很好地控制脸红了,他咳嗽了一声,拿出一块桃花糕递到暗渊嘴边。“来,好歹尝一口。”
      暗渊脸侧开了一点,伸手接过那块桃花糕,轻轻咬了一口,微微的甜混着奶香在嘴里化开,咽下去却仍是让她觉得苦涩。暗渊赞道:“说是大厨做的,我也会信了。”
      见他如此评价,拓跋焘心里的委屈就少了点,见院里院外静悄悄地他便问道:“怎么日日跟着你的小朋友今天不在吗?”
      暗渊知道他说的是宗爱,冲西屋抬了抬下巴,“刚练完剑进去,约摸是去沐浴了。”天气热了,宗爱每天练完剑都要去冲个凉,将浑身的汗水都洗刷干净再出来。
      拓跋焘闻言,微微蹙眉,“男女七岁不同席,这孩子,你还想一直这么带在身边不成?”
      暗渊微微挑眉,看了看自己道,“殿下,除了你,没人晓得我是女的。”江湖人与他们这些达官贵人可不一样,不讲究这么多。更何况,他难道会对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做什么?
      “就算不为这个,你也不能一直留着他,这不是没事给自己添堵吗?”没见过杀人全家,还留个祸根的。
      暗渊坚持道:“这事夜魅也劝过我许多次了,我心里明白,殿下不用再多说了。”
      拓跋焘知他固执,一旦决定了一件事,便再难更改他的心意,也不好再劝。只是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但对着他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他也发作不得,只好自己扯开话题。“那夜魅又去哪里了?她不是也很黏你吗?”他又想起日日缠着他问“暗渊哥哥什么时候进宫”的拓跋雅,不由觉得头有些疼。他心仪的姑娘竟隐隐有了男女通吃的势头,这可怎么好?
      暗渊道:“最近有单生意,她去办了。”
      那一碟子桃花糕除了拓跋焘方才硬塞给他的那块,其他的,暗渊再没碰过。拓跋焘不由得有些气闷,他抬头望着头上那棵木兰树,幽幽道:“这宅子挺好,就是连棵桃树都没有,你是连桃花都不喜欢了吗?”
      “来年开春,木兰花开了,殿下来陪我赏花吧!”暗渊见他的目光停留在浓密的树冠上,“木兰花艳丽芬芳,殿下知道吗?木兰总是先开败了花,再生出叶的,开花的时候浓烈而繁盛,纯粹得义无反顾。花落了,才是这重重叠叠的硕大叶子。岂不是比妖妖娆娆的桃花要有风骨些?”
      这一年,拓跋焘从暗渊身上看到了越来越多的死气,他的脾气越发收敛,也越发让人捉摸不透。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那个会哭会笑会吵闹的小女孩不过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人物。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他快分不清了。
      “好吧!既然你喜欢木兰,那我便为你种木兰。”可是,是不是那个会哭会笑会吵闹的小女孩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喜欢的是她,那么,无论她变成什么样,自己都是喜欢的吧!既然她的喜好变了,自己又有什么不能为她改变的呢?
      屋门“哐当”一下被打开,狠狠甩向两侧,宗爱冷着脸走出来,周身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拓跋焘和暗渊同时看向他,只见他缓缓走到两人面前,扫了一眼食盒里的桃花糕,问暗渊,“能吃吗?”
      暗渊看着他,心想自己是决计吃不下这碟桃花糕的,但拓跋焘亲自做了送来,若就这样搁坏了倒是可惜了。宗爱既然想吃,那岂不是正好?便轻轻勾了勾唇角,道:“吃吧!殿下做了,味道很好。”
      他这样微微的变化看在拓跋焘眼里却是十足的宠溺了,他越发觉得宗爱碍眼,眼见着宗爱目不斜视地将那一碟子桃花糕端进了屋,关上了门,他的脸上的颜色就更加精彩了。
      暗渊见拓跋焘脸色不善还以为是宗爱不知礼数,没与他打招呼的缘故,便主动道:“殿下,宗爱这孩子被我教得不太守礼,你多担待。”
      拓跋焘袖中的手捏得咔咔作响,克制半晌,才道:“我还有事,先回宫了。”眼不见,心不烦。枉费他丢了一堆让人焦头烂额的文书,巴巴来给他送一碟子桃花糕,结果一抔落花都喂了狗,真是糟心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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