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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谁言不可见,青鸟明我心(5) ...

  •   丹秋桂子,香留晚色。
      莫名其妙消失了两个多月的人终于回来,宗爱浇灌了八十多个日夜的怒气终于开花结果,实实在在发泄在了手中的剑上。
      暗渊用软软的桂树枝丫将他凌厉的一剑轻轻格开,眼里流露出些许赞赏,“进益良多,看来这两个月你没偷懒。”
      宗爱冷哼,提剑再上,“血仇未报,怎敢懈怠?”被人不声不响丢在人生地不熟的大宅子里两个多月,那种孤独无依被尘世抛弃的感觉时刻撕咬着他本就不怎么坚强的一颗心,将他的小爪子磨得更尖利了。
      两人打了一阵,直把宗爱折腾的精疲力尽,暗渊却仍是脸不红心不跳,飘飘然退到一边看他在地上躺尸。宗爱喘着粗气,全身只有一双眼珠子还有力气乱转,此刻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暗渊看了半晌,终于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一些火药味来,无奈道:“我去办了件事,总不能杀人放火也一直带着你吧?”
      “为什么不能?”宗爱的语气恶狠狠的,好像要刻意掩盖心底那一丝脆弱,“是你要留下我的,是你让我跟着你的,现在这样又算什么?你算什么江湖中人,说话不算话,亏你还是一门之主呢!”
      暗渊将他捞起来,给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有些好笑道:“你跟亡命之徒说说话算话?”估计也只有这样天真的小孩子,才会觉得江湖中人各个该有侠士风范,一口唾沫一颗钉的。他就不想想,自己刚下黄泉没多久的爹,也不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吗?“别闹了,这次事情比较棘手,确实带不得旁人。我不是让夜魅也留在这里陪着你吗?”
      宗爱的脸色缓和了一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依赖自己的灭门仇人。内心里,他肯定不想承认,是这个看似冷漠的人,偶尔流露出来的那一星半点的人间温情。所以,他把这一切归结为,恨他太深,所以要时刻看着他,在没报仇雪恨之前,都要寸步不离跟着他。
      “夜魅姐姐哪里有陪着我?她天天去调戏崔大人呢!”其实他现在是不明白“调戏”是什么意思的,但夜魅天天眉眼带笑地念叨“崔和尚”,一天至少有一两次要去搅得崔浩不得安宁,他觉得,这应该就是“调戏”了。
      “嘿,臭小子,枉我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你!你却在这公子面前告我的状?”夜魅不知何时回来的,悄没生息就绕到了宗爱身后,赏了他一个爆栗。
      暗渊看了看她道:“看来夜魅这两个月过得颇有滋味。”他说话的时候,尾声微扬,竟然不自觉带了些许不正经的调笑。
      夜魅一愣,随即笑道:“公子莫不是吃醋了?”说着还特意靠近暗渊,作势要扑上去闻一闻醋味,暗渊蹙眉退开半步,她笑得更欢实了,“公子放心,奴家是一心思慕公子的,那崔和尚,我才瞧不上呢!”
      暗渊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岔开话题道:“你做什么去了?一整日未看到你。”
      夜魅立刻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绢布包,兴奋道:“我从崔府厨房里顺了一碟子新出炉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呢!你们快尝尝。”两人无语地看着她展开手巾的四角,里面果然躺着黄灿灿的桂花糕。
      暗渊古怪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做梁上君子还做上瘾了吗?”
      “这可不是一般的桂花糕。”夜魅见两人都对桂花糕毫无兴趣,便自己捏了一块塞到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口齿不清道,“这可是崔夫人,特意亲手给崔和尚做的,满府上下就两屉。我好不容易偷一碟,回来跟你们分食,你们还不领情。”她终于咽下去一块,总结道,“味道不错,比大兴糕团铺的强。”
      大兴糕团是平城最大的糕点铺,一年四季盛产应季糕点,新鲜、精致且味美。郭氏的手艺暗渊也有幸尝过,确实不错,不过就桃花糕而言,与记忆里的女子做出来的,还是差了一些的。三人左右无事,便真的在台阶上随意坐了下来,迎着深秋的晚风将一包桂花糕分食了个干净。

      “贤弟,你这一走,可也有两个多月了,我还以为南方乱花迷人眼,让你乐不思蜀了呢!”晚风中站着一个清贵公子,衣袂飘飘,正是两个多月不见的拓跋焘。
      暗渊站起来上前行了个礼,问道:“天色将晚,殿下怎么这会儿子出宫了?”夜魅和宗爱仍是稳稳坐在台阶上,也不起身行礼,也不打招呼,只一人两道冷光静静射在来人身上。
      拓跋焘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把扇子,一下下打在手上,看着暗渊笑道:“春宵苦短,我来寻贤弟一起去魅音阁,寻花问柳。”
      魅音阁是平城有名的风月之地,但一来拓跋焘尚年幼,不懂风月;二来宫里美女如云,魅音阁中寻常庸脂俗粉他也欣赏不了,因此是从来不去的。这次突然要去,自然别有用意,暗渊也不多问,只稍正了正头上的玉簪,便伸手道:“殿下请。”
      “公子。”夜魅终于在暗渊打算抬步的那一刻出声了,“魅音阁里的姑娘,难道有比我美的吗?”她的表情十分幽怨,盈盈的目光中,满是风情。一旁的宗爱也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冷冷看着暗渊。
      暗渊还未开口,拓跋焘已经道:“我与贤弟前去,不过跟几个年轻公子借着歌舞助兴,小酌几杯而已,决计不会做什么有伤风化之事的。若是寻常酒楼,倒能带二位一同前去。可这次是去魅音阁,夜魅姑娘和这位小朋友去就不大合适了。”他手上敲着扇子,笑得一脸正人君子相,仿佛自己和暗渊去就十分合适了一样。
      暗渊扫了他一眼,回头对台阶上的二人道:“我去去就回,你们先歇息。”夜魅气得一张俏脸愁眉紧锁,宗爱则冷哼了一声,转身回屋,一脚踹开了房门。
      “贤弟,你这两个朋友,脾气都大得很呐!”拓跋焘看了摇摇晃晃的门板两眼才转过身来对暗渊说话,又见了他一身黑漆漆的袍子,忍不住道,“你不用换身衣服?”
      暗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问道:“为什么要换?我这衣服有何不妥吗?”
      拓跋焘看着那张清俊的侧脸,咳了一声道:“并无不妥,就是把你衬得太冷冽了些,我怕没有姑娘敢接近你。”
      暗渊“哦”了一声,抬步往外走,“本来就是陪殿下去的,如此正合我意。”
      两人走到崔府后门口,与等在那里的楼真汇合,楼真比拓跋焘还年长几岁,两月不见,身量抽得越发长了。今日大概是为了配合拓跋焘,他也是一身锦衣玉袍,翩翩公子的打扮,暗渊一时没认出来,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三人一齐踩着夜色往烟花柳巷去,拓跋焘见暗渊才从楼真身上收回目光,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悦,闷闷在暗渊耳边道:“小桃可是看上楼兄了?”
      暗渊眼风扫了他一下,怕让楼真听见,遂也压低声音道:“殿下别开玩笑。”他侧脸在拓跋焘耳边,温热的呼吸伴着他的声音落到人耳朵里,搔得人心也跟着痒了。
      不多时,三人就来到了魅音阁楼前,里面灯火通明,美人迎来送往,恩客进进出出。三人俱是面目俊朗,穿着打扮又精贵,一进去就引起了老鸨的注意。老鸨徐娘半老年纪,身段婀娜,姿容不俗,摇着扇子走上来笑脸相迎,“三位公子面生,难道是外乡来的?”
      楼真脸色微红,指了指身后二人道:“嗯,初来乍到,带两位弟弟到这里见识见识京城的温柔乡。”
      “呦,那公子您可来对地方了。”老鸨亲自将三人迎进去,“咱们魅音阁的姑娘,可是全京城最漂亮,最温柔的了。”
      魅音阁分三层,一楼大堂连通外街和内院,大堂里金碧辉煌,中间设了歌舞台子,台下四周摆着桌子,软垫。二楼一圈都是隔开的雅间,一侧靠着过道,一侧靠着窗户栏杆。关了移门和窗户,可自成一个聊天吃酒的屋子;开窗,可欣赏下面的歌舞。三楼则是姑娘们的绣房,是正正经经寻欢作乐的地方。
      老鸨带着三人上了二楼,给寻了拐角清静的雅间。移开雕花木门,见里面地上设了木质高台,高台上放着矮案锦垫,一炉清香袅袅燃着,布置得倒是干净简单。老鸨对三人道:“公子们是想先用点酒菜还是先挑几个姑娘?”
      楼真看了一眼拓跋焘,拓跋焘道:“不急不急,咱们还有朋友要来,先喝点小酒看些歌舞。一会儿人来齐了,再请楼里的姐姐们作陪。”
      老鸨一听还有人要来,心想今日生意当真不错,满脸堆笑道:“也好,咱们楼的歌舞是一绝,公子们且慢慢赏着。若看上了哪个姑娘,只要不是已被定下的,咱们都好商量。”说完她便合上了门,下去吩咐楼里的小厮上来送些酒菜。
      三人撩衣坐下,暗渊抬眼往外扫了一圈,目光停留在斜对面一个雅间里,状似无意道:“属下好像看那两人,像是二殿下和刘大人。”拓跋丕比拓跋焘还小一岁,竟然也出现在这样的风云场所,皇家子弟果然让人刮目相看。
      拓跋焘的目光却放在一楼的歌女身上,“贤弟的眼光果然犀利。”他的目光转上来,落到对面的少年脸上,“不过,贤弟竟然连刘大人都认得,倒让为兄吃惊不小。”刘洁今年才调任京师,不过是个五品官员,在朝中也没什么靠在。与长孙嵩、崔浩等人相比,可说是籍籍无名,暗渊却一眼就认了出来,暗渊门对朝廷官员了解程度由此可见一斑了。
      楼真看着楼下一张熟面孔走进来,对拓跋焘道:“殿下,杜公子到了。”
      拓跋焘往楼下一看,果然看到了四处张望的杜道生,“嗯,劳烦楼兄去迎一下我兄长。”
      楼真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领了个蓝衣公子上来,他指着杜道生对暗渊道:“这位是杜超将军的大公子。”又指着暗渊对杜道生说,“这位是……”他想了一想,忽然想起,自己竟不知此人姓甚名谁,只晓得他先前在云中城时,好像是拓跋焘的贴身护卫。可回京后,他也不常常跟着拓跋焘,若不是今日再见,他都快忘记这么个人了。
      暗渊拱手行礼,道:“在下姓柳,久闻杜公子美名,今日得见,喜不自胜。”
      杜道生闻言笑了笑,“可是烟花柳巷的‘柳’?”见到这少年的第一眼,他便觉得,此人用的不会是真实姓名。
      暗渊迎着他探究的目光,淡声道:“字倒是一个字,意思却不是了。”
      杜道生眼里的探究之意更强烈了些,“哦,那该是个什么意思?”
      暗渊浅尝了一口酒,依然是辣舌,“大概是,身若柳絮随风摆之意吧!”
      楼真自觉走过去坐到暗渊身边,杜道生则自然地坐到了拓跋焘旁边,他看了看对面的暗渊,笑道:“柳公子,幸会幸会。”
      拓跋焘给杜道生斟了一杯酒,笑问:“兄长竟没让皇弟跟着,难得难得。”杜凤皇是杜超的第二子,比拓跋焘小一岁,性格却像个七八岁的孩子,极粘杜道生的。
      杜道生执杯浅笑,“哄了好久才消停,他还小,要是被父亲知晓了我带他来此地,非受一顿家法不可。”他望向暗渊,“柳公子瞧着倒与家弟年龄相仿,怎么也有兴趣到这里来,家里就不管吗?”
      暗渊方才似乎听到了一个略微熟悉的声音,正在凝神细辨,不料被点到,收神答道:“也是第一次来此地,杜兄见笑。”
      杜道生道:“啊,既然咱们四个都是第一次来,那今日真得好好见识见识了。”说完这句又不确定地问楼真,“楼兄是第一次吧?”
      楼真一下就脸红了,结结巴巴道:“杜兄……说……笑,自是第一次……”
      拓跋焘和杜道生又一齐调侃了楼真几句,暗渊则又自顾自去辨认方才的声音。楼真被两人说得窘迫,见暗渊捏着一只空杯子,便岔开话题,对暗渊道:“柳兄弟,我给你倒酒。”说着就拎起酒壶给他斟酒。
      暗渊终于想起了声音的主人是谁,此刻正回过神来,见楼真在往他杯子里倒酒,便微微垂眸,道了一声,“多谢楼公子。”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听在楼真耳里却不由自主抖了抖,不知为何,他总是觉得这少年让人觉得阴冷。
      方才楼真自觉坐到暗渊身旁时拓跋焘就觉得他碍眼,这份碍眼在他俩眉来眼去之时就更为明显,他出声道:“贤弟,能否劳烦你去听一听,我那很成器的二弟在与刘大人说些什么国家大事?”他今日本意不过是来确认拓跋丕与刘洁确实有来往,但没曾想千挑万选来作陪的人,能让自己如此不悦。实在不愿意他二人坐在一处,便只好想了个借口将暗渊调出去。其实他更愿意楼真去,但楼真到底在宫里当差,被拓跋丕认出来就容易打草惊蛇了。
      暗渊却以为他本意就是来探听拓跋丕与刘洁虚实的,想着总算是到自己的用武之地了,立刻站起来道:“是,属下这就去。”说完便站起来走了出去,他当然不会觉得,拓跋焘就是单纯地想他了,所以连出宫逛窑子也想撩上他。

      “公子来魅音阁,夜魅姐姐不吃醋吗?”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声,混着一股子脂粉气,黏到暗渊身上。
      暗渊清冷的目光落到红衣美人的脸上,“夕颜的媚术越发精进了。”
      夕颜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见他仍是冷冷清清的模样,泄气道:“再精进,怕也打动不了公子。”
      暗渊长指敲在桌面上,像似在思考什么,半晌才道:“这是你最后一单生意了吧!”
      美人弹琴的手似乎顿了顿,随即却笑得轻松了些,“是啊!最后一单了,做完这桩,我就自由了。”她手下的琴音悠扬起来,不再是绵软惹人骨头酥的魅音,“以后暗渊门少了夕颜,公子可别觉得寂寞。”他虽贵为门主,一手掌控着所有人的生死,但因常常不露面,暗渊门的杀手很少有与他熟的。唯一两个级别高些的女子夜魅和夕颜,都曾当过他的侍女,倒是比一般人对他要熟悉些。
      暗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似乎是有些茫然地问:“离了暗渊门,你要去哪里呢?”
      夕颜不解他话中之意,以为他不过寻常一问,便随意答道:“天高海阔,总有我的一个容身处。”怎么样,都比这样日复一日憋屈压抑地活着强些。
      暗渊淡淡叹息,“可惜……”
      “公子?”夕颜手压在琴弦上,琴音戛然而止,“公子可惜什么?”
      暗渊道:“可惜你这最后一桩生意,怕是要黄。”
      夕颜蹙眉,心头却陡然升起一阵不详之感,她看着暗渊似笑非笑的眼睛,颤声道:“公子何意?”暗渊只是静静看着她,不答一言。过了好半晌,屋外的歌舞升平和人声鼎沸好像都淡去了,她终于按捺不住。长指在一根琴弦上一挑,琴弦跃起,破空而去。那琴弦竟是可以活动的,一端扎着利刃,原先扎在琴身一端看不出,此刻却一览无余。
      暗渊悠悠伸出两指,将那利刃稳稳夹在双指尖,目光一丝一毫都没变,仍是那么清冷无波,“因为你最后一桩生意是杀我,所以我说,你这生意要黄。”
      “你……”夕颜有些惊又有些怒,但看他徒手接住了利刃却突然笑道,“公子身手了得,夕颜佩服。可惜,公子难道不知,我这镖上是淬毒的吗?”
      暗渊将银刀片拿到鼻子下闻了闻,淡淡道:“百花蛇舌草?”他指尖运力,一片银刃就在空中化为齑粉,“夕颜,你是太看不起我,还是太看得起你自己?”
      百花蛇舌草治蛇毒有奇效,无论被多毒的蛇咬了,只要找到此草,便能药到病除。但未中蛇毒之人触之,则会皮肤溃烂,中毒而死。但眼前的男人却浑不在意得捏碎了一片沾满百花蛇舌草之毒的银镖,且手指仍是修长白皙,在灯下甚至泛着淡淡的莹润的光。
      夕颜忍不住颤抖起来,“公子……我……我只是想同张郎在一起。求,求公子成全……”她跪在地上,晶莹的泪水挂在脸上,我见犹怜。
      暗渊走到她面前,长指挑起她的下颌,看着她的眼睛,“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
      “公子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懂我这样小女子的心思呢?”夕颜脸上的泪水越聚越多,“暗渊门,何时把我们当人看过?我在这地方七年了,七年,我利用我这具身体杀了多少人?可我能得到什么?除了像个傀儡一样,一直杀人,我还能得到什么?”她美丽的眼睛里升起了深深的怨毒,“你就不是人,你是魔鬼,没有人会因为杀人而快乐的,更没有人会以折磨人为乐。”
      暗渊收回手,轻笑:“是啊!除了杀人,我们什么都得不到。可是,你爱上了那个你要杀的人,倒戈相向,将屠刀伸向你的主人,你就快乐了吗?”
      夕颜笑起来,笑得肆无忌惮,“你是没有心的,自然不会懂人世间的情爱。与张郎在一起,哪怕是一刻,我也觉得快乐和满足。”她脸上是被泪水冲刷起来的脂粉痕迹,暗渊却觉得这一刻的夕颜美得让人震惊,那是她濒死前的盛开。她手腕微转,一根银针飞出,直射暗渊面门。
      暗渊微微侧脸,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躲开了暗器,绕指柔离身,划断了夕颜漂亮修长的脖子。“你就是想我用性命成全你吗?可是,你凭什么呢?”
      她睁着眼睛,一滴清泪落到地上,房门被人打开,她含泪望过去,正是那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青衫公子。
      男子开门见到屋中情景,脸上的笑容凝固住,目光落到暗渊滴血的剑刃上。他声音颤抖,“我……我什么都没看到……别杀我……”说完这一句,他拔腿就想往外跑。
      绕指柔却如灵蛇一般缠上了他的脖子,将他一把拉到了夕颜旁边。“夕颜说,她想跟你在一起。”
      “别……我……我不认……”男子俊秀的脸上写满了贪生怕死,他望着少年淡色的眸子,那句“我不认识她”竟就说不完整了。他余光扫到地上美丽的尸体,心里有一处也是酸涩的,但到底不想就这样死了。“门主饶命。”
      暗渊勾唇浅笑,琉璃般的双眸中却是冷意,“你有怂恿她的勇气,就敢做好面对我的准备。怎么骗她的时候不害怕,这会儿倒怕了呢?”他没给张崇回答的机会,绕指柔一松,他的脖子也就断了。

      “谁?”自杜贵嫔死后,拓跋焘睡得就极不踏实,一星半点声音就会让他惊醒。一声很轻的“啪嗒”声,他能感觉到窗户被人推开了。倏然从床上坐起来,却见一人快速扒掉了自己的外衣,扑倒了他床上。
      他刚想出手扭断来人的脖子,就听道熟悉的声音道:“殿下,是我。”然后只穿着雪白中衣的人就掀开了他的被子,钻了进去。
      屋外是嘈杂的人声和凌乱的脚步声,拓跋焘看着自顾自解头发的暗渊,不明所以道:“你这是惹了谁了?刚刚让你去听墙角你听得不回来了,我以为你回桃园了呢!”
      暗渊将一头长发泄下来,垂到胸前,又将自己的中衣扒开了一半,露出半个雪白的肩膀,压到拓跋焘身上,小声道:“杀了两个人,这会儿估计魅音阁的人已经知道了。一时回不去,借殿下这里躲躲。”他一路从夕颜屋里摸过来,本想找个没人的屋子躲一躲。跑了大半圈,只有这一间屋子黑灯瞎火没动静,想着应该没人,没想到恰恰是拓跋焘的屋子。
      屋里没有点灯,但屋外廊上都是灯火,窗外又是秋日的月光,屋子里倒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拓跋焘行夜路行惯了,视力又极好,早将暗渊这一副衣衫半褪,香肩微露的样子看在眼里。他小腹蹿起一阵燥热,别扭地挪开目光,“你……你杀了什么人闹出这么大动静?”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有人正一间一间开门搜查。
      暗渊做好了这一切倒是不再折腾了,安静地趴在他身上,道:“一个魅音阁的花魁娘子和张崇。”
      “太史令张渊的胞弟张崇?”拓跋焘一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尽量把眼光从他身上挪开,没好气道,“张渊如今是我那好二弟的皇子师,让你去听个墙角,你竟能听出两条人命?是生怕不会打草惊蛇吗?”
      暗渊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屋门便被推开。门口站了几个身穿轻甲的京畿卫,灯光照到屋内,屋内的光线倒是更亮了一些。老鸨从外面挤进来点屋里的蜡烛,赔笑道:“不好意思,打扰了。”
      暗渊的脸埋在拓跋焘颈间,微凉的薄唇贴在他脖子上,鼻息却是热的。拓跋焘搂着他,撑起身子,忽略脖子上的一阵凉一阵暖,睡眼朦胧望着屋内多起来的一群人,道:“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没人回答他,只一个京畿卫不耐道:“可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听到什么异样的声音没有?”
      身上的暗渊嘤咛了一声,拓跋焘的背脊一下僵直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二人闹得有些久,刚睡下,没听到什么,几位就闯进来了。”说完,他直觉耳根子发热,搂着暗渊的手都快出汗了。
      那京畿卫扫了一眼地上凌乱的衣衫,想着这一路走来,人人都醉生梦死,享受极乐,自己却大半夜苦哈哈在这里当差查血案,真是倒霉。脸上更显得不耐烦了,他冷哼一声,又带人退了出去。
      老鸨走在最后,一边拉门一边赔礼:“公子恕罪,今夜真是……”说着退了出去,嘴里尤在抱怨,“真是流年不利。”随即,她却想到,这小公子方才似乎买叫姑娘啊?那身上的女子是谁?
      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许后来撞到了哪个姑娘,觉得合眼缘,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将姑娘拖进去办事也是有的。这样想着,她便急急忙忙赶上那些京畿卫的脚步,打起精神打算跟下一位恩客赔礼。
      等人走远了暗渊便快速从拓跋焘身上爬起来,翻到床下捡起衣服来穿。拓跋焘看着他娴熟地将长发挽成一个发髻,卷云玉簪插回髻中,媚态天成的少女又变回了那个清俊公子,眉心不由得跳了跳。他按了按跳动的眉心,道:“左右这会儿也出不去,你若不嫌弃,就上来躺一躺,咱们明早一起回去。”
      暗渊手里拎着黑布缠绕的绕指柔,一边看着拓跋焘,“如此,便冒犯殿下了。”说完他缓缓走向了床榻。
      拓跋焘往里让了让,对他素来是没什么脾气的,“方才都那样冒犯过我了,此刻就是躺一躺我的床,也没什么。”
      暗渊的脸热了热,两指微弹,烛火熄灭。眼前一瞬间陷入了黑暗,“一时情急,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他嘴上说着请罪,心里也晓得拓跋焘不会怎么样,就是现在回过味来,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两人小时候可说是很亲密的,同床共枕也不在少数了,可那时候的心境和现在却是截然不同的。他走南闯北这么些年,前几个月还在装姑娘骗人,那可是实打实出卖色相,逢场作戏了。可这次应急的一番作为,却还是让他觉得不合适,为什么不合适,他却想不明白。
      黑暗中,拓跋焘偏头问他:“你杀张崇做什么?”
      “没什么,想杀就杀了。”他睁着眼睛,过了方才那一瞬间的完全黑暗,此刻屋里的景象又模模糊糊能看清了。
      拓跋焘对他这样云淡风轻的语气震惊到了,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小兔子腿伤了都要哭哭啼啼给包扎的小姑娘,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想杀就杀了”这种话的呢?“你……这次到底去哪里了?”
      暗渊没头没脑道:“殿下听说了吗?刘裕死了。”
      “听说了,现在宋国怕是乱成一锅粥了。呵,还妄想攻我魏国,那老匹夫是天怒人怨了吧!看,老天爷不帮他了。”拓跋焘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他……你杀的?不是病死的吗?”
      “嗯。”暗渊伸出右手,在空中虚虚一划,“我这只手,已不知杀过多少人了。佛狸哥哥,你,会怕吗?”
      拓跋焘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自然也是冰凉的,他叹了一口气,“小桃,谢谢你。”你手上沾满的血腥,都是为了我,我心疼都来不及,怎么还会害怕呢?
      暗渊缓缓合上了眼睛,夕颜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没有人会因为杀了人而感到开心的。

      窗外的鸟鸣激烈起来,魅音阁却是静悄悄的,这地方就是这样,黑夜降临的时候它繁花似锦,旭日初升的时候则安静蛰伏。
      拓跋焘是被身下一股热流给冲醒的,随后他转脸去看身边的人。可身边哪里还有什么人,他手摸上去,被子里冰冰凉凉的,看来是已离开很久了。他将被子扯起来盖到自己的脸上,鼻尖黏腻的腥味更明显了。他又一把拉下脸上的被子,大口大口喘着气,梦里的景象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雪白的衣衫从女子的肩头滑落,漂亮的锁骨,微微隆起的胸脯。他将脸缓缓贴上去,正是那夜在灵堂感受过的温软。然后,他大胆地抬头,噙住了两片凉凉的薄唇,对上那对浅淡的眸子。然后……然后他就被一阵温热惊醒了。
      少年初识情滋味,拓跋焘懊恼地想,明明也不算特别逾矩,怎么这么快就……难道自己不行吗?

      暗渊回到桃园的时候,宗爱已经在院子里扎马步了,他对鬼混了一个晚上的人自然没什么好脸色。暗渊也不理会,将带回来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放到桌上就打算回屋补眠。
      夜魅却黑着脸从旁边的屋子钻出来,幽怨道:“公子这去去就回,可真快啊!”
      暗渊摸了摸脸,道:“夕颜死了。”
      夜魅一惊,脸瞬间白了回来,问道:“怎么死的?”她好歹也是暗渊门名列前十的杀手,怎么说死就死了?
      暗渊道:“我杀的。”宗爱不由自主望向他,见他仍是面无表情,心道,果然是冷血。
      夜魅却瞬间反应过来,问道:“她,叛了?”
      暗渊点头,难得耐心地解释道:“原本她这次的任务应该是杀太史令张渊的,但他兄弟二人长得极像,她找错了人。张崇狡诈得狠,甜言蜜语骗了她,最后竟说得她背叛暗渊门。我杀了夕颜,被张崇看见了。原本,他若要替夕颜报仇,我是打算放过他的,可惜,他怕得要死……我就送他下去陪夕颜了。”只是,送这样的男人下去陪她,希望她不后悔才好。
      “她想杀公子?”夜魅看着暗渊的表情,一语中的。
      暗渊不甚在意道:“嗯,想杀我的人还少吗?”不过,连暗渊门的人都想要杀他了,不也就证明了,这样训练出来的死士也并不能全然相信吗?
      宗爱闻言,突然道:“你不能死,你只能等着我来杀你。”
      暗渊倒是被他这样的话惊了一下,转头去看板着脸扎马步的小少年,无声得笑了起来。“说的不错,看来我得换一批更值得信赖的人了。”
      夜魅气得咬牙切齿,“愚不可及,臭男人的话能信吗?”夕颜也算数一数二的美人,她以前还暗暗与之较劲过,现在看来,自己的聪明和美貌,哪个都在她之上了。
      暗渊趁着夜魅无暇他顾,立刻闪身进屋反锁了门,等夜魅反应过来暗渊这是故意拿夕颜的事情转移她的注意力时,暗渊已经盖着被子睡熟了。

      暗渊回来了,那么便又得日日入宫教拓跋雅课业了。经过花园时恰好看到了紫薇树下的拓跋焘,便上前行礼,“殿下怎么独自在此?”
      拓跋焘本是背对着他的,刚才他想昨日的梦境想得出神,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有人靠近。回头看到是暗渊,心里就更窘迫了,他尴尬地咳了一声,道:“闲来无事,在此赏花。”
      暗渊看了看他头上快谢干净了的紫薇花,淡淡地“哦”了一声。
      拓跋焘顺着他平静的目光看到了头顶稀稀疏疏的紫薇花,觉得很尴尬。然后他看到暗渊腋下夹着两个布卷,便岔开话题道:“你这是拿得什么?”
      暗渊将两个布卷往前送了送,答道:“这次去宋地,回来特意去蜀中绕了一圈,带了些蜀锦回来。这两匹鲜亮,便带来给公主。”
      拓跋焘稍微扒开了一点,见里面鹅黄色的蜀锦,果然十分好看,便道:“你竟还有时间去蜀中绕一圈,难不成是特意去买几块蜀锦吗?那怎么不先给自己做两身鲜亮衣裳?”这人自桃花谷回来后,一直是满身黑漆漆。他还记得,以前小桃也是极喜欢亮丽的衣衫的。
      暗渊也不多做解释,只道:“我自己也留了几匹。”不过他自留的,都是黑底暗纹的罢了。暗渊想到昨天早上他先离开了魅音阁的事,便道,“昨日醒得早,就先回桃园了,殿下睡得熟便没叫醒殿下,还望殿下勿怪。”
      拓跋焘刚忘了些许,又被他提醒了,一时耳根子更热了。他站起来,道:“雅儿听说你今日要来,一早就等着了,你快去吧!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就不陪你过去了。”说完,他抬腿便走。
      暗渊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匆匆离开,不明白为什么有事的人可以这么闲地坐在这里赏一树快谢了的紫薇。
      到了杜衡宫,果然见到了打扮得娇俏可人的拓跋雅。暗渊给她带了两匹蜀锦,更是哄得她眉开眼笑的。她抓着暗渊的袖子,娇声道谢:“谢谢暗渊哥哥,就知道暗渊哥哥对我最好了,去哪里都想着我。”
      暗渊从她手里扯出自己的袖子,颇有些无奈地保持距离,“公主,您该叫我一声师傅,若是实在不愿意,知乎我的名字也行。”这样被个小女孩软着嗓子叫“哥哥”,他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看他的冷脸看惯了,拓跋雅置若罔闻,仍是笑眯眯去扯他的袖子。两年前受拓跋焘所托,暗渊入宫做起了拓跋雅的师傅。其实她一个皇家公主本不需习武,但也不知拓跋焘是怎么对皇帝说的。总之皇帝亲自下旨封暗渊为客卿,进宫做了公主的教习,美其名曰,让体弱多病的公主殿下学些能强身健体的功夫。
      “暗渊哥哥,你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雅儿好想你啊!”虽骤然失母,她已不如原先天真。但她到底是被皇帝和拓跋焘护得很好,虽郁郁寡欢了一阵,但后来被暗渊陪着,心境也慢慢开阔了起来。对暗渊她也生出了不小的依赖,“你知道吗?雅儿有封号啦!‘武威’,‘武威公主’,父皇想的,是不是很威风?”
      暗渊看着自己胳膊上那两只纤细的皓腕,蒙在脸上的霜雪就化开了一点,身边有那么一个人活得干净而纯粹,也足够让他开心一些了,更何况这份干净正是他悉心呵护起来的。“嗯,很威风,很适合公主。”
      听他这么说,拓跋雅就更开心了一点,她簪着绒花的小脑袋蹭到暗渊咯吱窝下,像一头小宠物一样拱进他怀里。“不过呢!皇兄和其他的皇兄皇姐也得了封号,但是我的最好听,真的。”她斩钉截铁地说着,目光灼灼地抬头看着暗渊。
      暗渊低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虽然他并没有去打听其他几位皇子公主的封号为何,但却很诚恳地道:“公主的封号一定是最好听的。”
      他自觉诚恳的语气和温柔的表情,在拓跋雅眼里却不是这么一回事,她看到的仍是一张冷冰冰面无表情的脸,和一双淡得似乎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她就不满地噘了噘嘴,那是她从小到大表达不满的小动作,“暗渊哥哥就会敷衍我,真是讨厌,我不要理你了。”说完她就气哼哼放开暗渊,背过身去。
      暗渊虽然心里挺喜欢这个刁蛮小公主的,但却真的不习惯跟人十分亲近,这会儿她主动放开了正合了他的意。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人,头上是一棵高大的合欢树的枝丫,他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得飞身上了合欢树。
      拓跋雅本等着暗渊来哄自己,结果左等右等身后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由得泄气了。她皱着眉毛转过去,却连人影子都没看到,焦急地环顾了半天,正待跺脚发脾气,却瞥见了坐在一根小臂粗细的树枝上的暗渊。她的嘴巴就微微张大了一些,她吃惊得问,“暗渊哥哥,你怎么上去的?什么时候上去的?”
      当然是用轻功飞上去的,但轻功极难学,学成更要吃许多苦头。不论数九寒天还是酷暑难耐,天不亮就要在腿上绑沉沉的铁块出去跋山涉水。但拓跋雅是个很难缠的性格,若他说了,肯定要缠着他学的。所以他就索性闭目养神,不答话。
      拓跋雅见暗渊不回答自己,院子里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她觉得没趣,自己走到秋千上坐下来。那秋千就系在合欢树上,是她特意央青冬和青秋给她搭的,两根粗粗的麻绳缠着一些好看的藤蔓垂下来,下面串着块一尺宽的厚木板。她坐上去,两手抓着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小腿,秋千就晃晃悠悠起来。
      拓跋雅突然想起一事,又提起精神道:“晨起我去给父皇请安,听父皇跟崔大人说起皇兄的婚事。我可能马上就有新嫂嫂了,暗渊哥哥,你说皇兄有了新皇嫂,还会喜欢我吗?”她的话里透着些兴奋,有有些怅然若失。被保护得再好,她也已经清楚,皇兄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但如果他有了比自己更亲近的人,还会跟自己相依为命吗?
      靠在树干上的暗渊缓缓睁开了眼睛,早过了合欢花的花季,但他却好像看到了那绿叶间一朵一朵粉色的绒花。他俩的心情何尝不是一样的呢?拓跋焘应该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了,可是,以后多了一个人,还会对他一如既往地好吗?他们至少还连着血缘亲情,而自己呢?“会的,殿下一定会一直喜欢公主的。”
      拓跋雅仰头去看他,因为被确定,所以她眼里又露出了欢喜,“那,暗渊哥哥,会一直喜欢我吗?”秋日的阳光并不烫人,但她的脸却觉得有些发烫,一颗心不受控制得跳得快了起来。懵懵懂懂还不知情为何物的小姑娘,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清楚的知道,这个“喜欢”跟她希冀的皇兄的“喜欢”是完全不一样的。
      暗渊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对她道:“我给公主唱首小曲吧!”然后不等拓跋雅同意,他就自顾自唱了起来。流丽的歌声从他嘴里清清淡淡地散出来,正是那首袅袅悠悠的《西洲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他是最喜欢那一句“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的,可今日却反反复复吟唱着最后那两句“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可是,愁什么呢?他不自己也想不明白。不动于心,不困于情。果然那样才可以什么烦恼都没有吧!可他始终念着那些在别人眼里毫不起眼的过往,所以他无端端畏惧着不知会有何际遇的将来。
      拓跋雅并不能理解这首曲子,但她却不由自主被他那清泉般悦耳动听的歌声勾得痴了,只觉得每一句每一个词都美得像是描绘出的梦境。跟她一样听痴了的,还有院墙外的少年皇子,拓跋雅的梦境迷蒙了,他的梦境却越发清晰起来。
      拓跋嗣曾问过他,想要娶什么样的女子为妻,那时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娶与他母妃一样温柔娴静的女子,但他却不敢在拓跋嗣面前那样说。直到今日,他才发觉,母妃那样的女子纵然美好却太脆弱了些。她抛不开身份的束缚,又丢不了心中的情爱,纠结压抑到黯然离世,那并不是他所喜欢的女子。
      原来他喜欢的,是那个曾经被自己骄惯得无法无天的小姑娘,那个不知不觉脱离了他的掌控的姑娘;那个倔强地已经能够在他绝望时给他支撑,说“别怕,我在这里”的姑娘;是那个不远千里为了魏国孤身入敌营刺杀敌人首领都能全身而退,却在黑暗中抖着声音问他“你,会怕吗?”的姑娘啊!
      天底下,还有哪个女子,如她一样刚强又脆弱,坚硬又柔软。又有哪个女子,与她一样,兵临城下而不怯,能从容不迫得站在他身边,陪他阅尽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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