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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谁言不可见,青鸟明我心(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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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空旷的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龙涎香的气息隐隐浮动。“吱呀……”一声长响,杨常侍放轻脚步走进来,身后还带着一个小黄门。小黄门显然没有杨常侍积年累月的从容不迫,他看着大殿最里处的一点忽明忽暗的光亮,手心已经紧张地冒出汗来。
此刻那里静默坐着的人是这普天之下最尊贵无匹的所在,他手里掌握着万人的生死,他拥有这世间最至高无上的权力。此刻他却那样孤独,仿佛整个世界都弃他而去。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挲声之后,小黄门尖细的声音低低响起,“陛下,杜贵嫔的丧礼已满一个月了,姚贵嫔差奴婢来请陛下的恩典,好让杜贵嫔早日入土为安。”小黄门说完,跪在大殿光洁的地板上,低垂着头,大气儿都不敢出。杨公公早站到了拓跋嗣旁边,正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那小黄门。
这感觉委实是太诡异了一些,小黄门无奈极了。刚刚杨公公告诉他,皇上一个人在太极殿,不想被人打扰。
奈何他得了姚贵嫔的严令,来了好几趟了,若再不请到旨意……心里打了个寒颤。回去定少不了一顿责罚,只好硬着头皮进了来,赌赌运气。过了许久,一声长长的叹息回荡在黑漆漆的大殿内,像黑夜里冷鬼的呼吸。小太监抖了一抖,头埋得更低。
片刻后一块黄绢丢到他面前,威仪的声音响起,冷硬不带丝毫情绪,“连你主子都要来逼我了,罢了罢了,你们要的,拿去吧!”她们想要的,也不过就是这样。他的然儿死了,这下可都能如愿了。
那小黄门哪里敢接话,只战战兢兢拿起地上的黄绢,颤巍巍打开一看,御笔亲书:谥密贵嫔,葬于云中金陵。以皇后之礼,葬之。
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在黑暗之中,看不清神色。可那一双眼睛犹似燃着熊熊烈火,直直射到他脸上,亮得好似能刺透人心。“还有何事?这样还不够吗?”瓷杯掷地有声,瓷片碎裂一地,茶水溅了小黄门一脸。
杨公公见那小黄门也是无辜受罪,只好开口劝慰,“陛下息怒,娘娘若在,哪里忍心看陛下这样伤心呢!陛下,还请保重龙体啊!”
“她都能忍心丢下我了……”拓跋嗣仰靠在龙椅上,眼窝深陷,青须遮脸。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高高的殿顶,殿内火光微弱,看不到绕梁的金龙,过了好久眼珠微感酸涩,他便缓缓合上了眼。“还要什么?她们还想要什么?都给你们……都给你们……”他几乎已语无伦次了,有些东西克制得太久,一瞬间都爆发出来,想到了什么就说什么。
小黄门见状立刻扑到在地,埋首在袖间,其实本该磕头,但到底地上都是碎片,他不敢轻举妄动。“奴婢该死,陛下息怒!”小太监不住求饶告罪,心里暗暗叫苦,今日当真是诸事不顺。
早间大慕容夫人带着一堆人闹到了姚贵嫔那里,说杜贵嫔的遗体搁置已久,于礼不合,该早日出殡。为了此事闹得和宫上下不得安宁,姚贵嫔被烦扰地不行,为了全大慕容夫人的面子只得遣他来太极殿求旨意。
他吃了两次闭门羹,灰头土脸回西平宫,大慕容夫人却等在那里不依不饶,愣是说他不会办事的,还挨了十几下板子。这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又被遣了第三次来。自家主子平素对下人虽然也甚是严厉,但却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责罚下人。这大慕容夫人真真厉害,偏生地位尊崇,连自家主子也得礼让三分。
“滚!都给寡人滚出去!”歇斯底里的怒吼自黑暗中发出,闻之生寒。小太监立刻俯首谢恩,紧接着连滚带爬退出了太极殿。
杨公公无奈,也只好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跟着走出了大殿。殿门又一次重重合上,拓跋嗣无力地坐到冰冷坚硬的椅子上。笔还握在手中,他蹙起眉,愣愣看着握笔的手,沾染了一点墨迹。掏出怀里的锦帕,四角红梅开得正是艳丽。
他的手迟迟不肯落下,依然年轻的脸上却浮现出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他的一生也许不会长,可没想到她连这样一小段距离,也不愿意陪自己走。她果然是,厌弃他了吗?“不,不会的,然儿永不会弃我……是她们,是有人害她。”可是,是谁呢?他什么都查不出来啊!
这些年他当皇帝越发好了,所有人都觉得他冷心冷情,觉得他最在乎的是江山社稷。那么谁来告诉他,此刻心里那越来越剧烈的疼痛,和那似滚烫岩浆一般想喷薄而出的怒气,缘何而来?他搁下笔,摊开手掌,凝神端看。半晌,修长白皙的手指慢慢握起,墨迹隐匿在手心。他仿佛执着某个人的手,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深情。
缓缓合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她无限娇羞的脸。低垂的眉,微红的颊,唇边淡淡的微笑。她是那样柔顺,骨子里却是那样坚韧骄傲,像蒲草。他不记得她初入东宫的景象,因为她不过是普通的良家子,所以入东宫的时候并不需要举行什么盛大的仪式。
那时候他还未来得及感受册封为太子的喜悦,就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剜心之痛。白天,他必须强撑着不让人看出他心里的伤痛,因为他需要顾大局,懂大义。到了夜晚,他才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感受那眼睁睁看着自己亲身母亲为他死去的无可奈何和愧疚难安。
所以,那几个良家子,他根本无暇顾及。皇帝一赐到东宫,他便吩咐下去,交给了老管事安排,事后就没再想起那几个花季女子。
直到那一天,东宫花园内的匆匆一瞥。只此一眼,便是半生缠绵。
她一袭湖水蓝的长裙,盈盈立在花雨里,风吹起她的裙裾,仿佛搅动了那一池春水。他的脚步便不由自主慢下来。她专注看着池里的一对鸳鸯,交颈亲昵,姣好的面容满含虔诚,说不出的好看。
他一瞬不瞬盯着她,继而听到她清脆似黄莺啼转的声音,带了少女特有的娇憨真挚。像一粒珍珠正好投到了他的心湖里,“只羡鸳鸯不羡仙……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他转身离去,并未惊动她,连日来心底积压着的阴郁一点一点褪去,嘴角挂上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那晚,他看着烛火下更显秀丽的她,第一次感觉到了心悸的滋味。他故作镇定看着,她起身为他解扣,抓着他衣领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因为他坐着她站着的缘故,他还略微比她低了一些。抬眼便可以看到她颤抖的长睫,俏红的脸颊。红润的双唇微微吐息,如兰气泽喷到他鼻端,是微微的痒。扣子似乎一直未解开,他看到她懊恼地咬了下唇。那唇太过饱满,被她一咬,便泛起一点点的白。
他瞬间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不自然地咳了一声,无奈道:“让孤来吧!”语气是自己也未察觉的轻柔宠溺。
“喏!”她应了这一声,立刻相烫到一般将玉手缩了回去藏在袖中,不知所措立在一边,整个脸都已红透。
红烛高燃,帘帐慢慢滑落。对视间,他看到她水润双眸里的自己,也是小小的。那一夜,没有喜服,没有婚仪,但他们平凡如任何一对新婚的夫妻,羞涩却跃跃欲试。
那一瞬,他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黄毛小子,竟然不敢直视她晶亮的双眼。他也怕辜负这一份女子最真挚的美好,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他的手掌慢慢覆上她的眼,长睫微微扫着自己的手心,仿佛是羽毛抚在他的心上,一时间觉得很柔很柔。扶着她轻轻躺进柔软的被衾中。青涩试探的吻,烫人的双手,颤抖的抚摸,她低柔的嘤咛,无限绵延的情愫。
那样奇妙的感觉,她是除了母妃之外第一个让他如此接近的女子,是第一个和他那样亲密无间的女子。而他是第一个品尝她所有美好的男人,也将是她日后唯一需要仰仗的男人。那时候,他还笃定,定不负卿卿相思意。可他,终究没有做到。
那三年,他们像天下所有的新婚夫妻一样,琴瑟和鸣、柔情蜜意。他们乔装成平头百姓,偷偷溜出京城,享受山水;他们一个弹琴一个舞剑,琴瑟和鸣;他们互述衷肠,好不防备,从此他沉寂的人生有了不一样的姿态。
他开始期待每日醒来,最先看到她安然酣睡的侧脸;期待下朝回东宫,她等在院中翘首以盼的姿态;期待他提笔批注时,她拔下发髻间银簪,小心挑灯的安然;甚至开始期待,她娇小身子里孕育着的他们第一个小生命。
她临盆的那一日,听到屋内传出撕心裂肺的呼痛声,他第一次乱了阵脚。顾不得下人的阻拦直冲进去,看到她苍白的脸,渐渐涣散的双眸,前所未有的恐惧袭遍全身。
当她伏在他膝头,虚弱的声音,每一句都像是临终遗言,“殿下,妾身恐怕是不行了……只是委屈了这孩子。妾身没有用,连让他看一眼父亲的机会都没有给……妾身能入东宫服侍殿下这三年,是妾身最欢喜的事。以后,妾身不在殿下身边,殿下也要……”
那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如莲花般柔和的女子,早已经一点一点进驻了自己的心,成了心底永不消退的烙印。可那样的认知并未让他觉得不妥,反而更加喜悦。
他听到自己冷静的声音,清晰无比,“有孤在,你不会有事,我们的孩子也不会有事。等他将来长大,我亲自教他骑马射箭。如果是女孩儿,就让她像你那样,蕙质兰心。”
她难得皱起了秀美,“殿下待妾身真好……”等她恢复了一些精神,他才再次被请出产房。
一个时辰的漫长等待,他终于等来第一声啼哭。稳婆惊喜的声音传来,生了。他冲进房中一手拥着她,一手拥着他们的孩子,仿佛圈住了天下。
那日起,东宫真正成了“家”的别称。有时候在朝中,想到她在家守着孩子,静静等着自己回去,心就没来由觉得安稳。
后来,暴乱突生,他的亲弟弟反派,竟挟持了先帝。犹记得那日,他怀着破釜沉舟的决心踏出房门前,她的柔夷攀上他的肩,低吟在他耳畔,“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从没有人给过他那样的震颤。他以为,从此以后,他和她生死荣辱都将绑在一起。
万仗荣光,他要她与之共享。若是不幸落败,他也坚信她不会苟活于世,那么生不同时,死同衾,也是无憾。终于,他没有辜负她的信任,踩着亲弟弟的尸骨坐上了那万人之上的位置。可他却永远失去了执她之手,与她比肩共赏江山如画的机会。
十五年的陪伴,她为他苦心操持,为他生儿育女。将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年华,最纯粹的深情交付到他手中。
可他却没有办法给她与之相匹的身份,没有给她并肩的位置,甚至没有给她最基本的保护,有时候连感情都没有办法完整地满足她。
他看到她日渐疏离空洞的眼神,看着两个孩子慢慢成了她生活的全部。看着她不再对自己有所期盼,看着她眼中时常流露出的失望。甚至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爱这个女子。一度,他恐惧见到她,可是那蚀骨相思又该如何隐忍?
他也有过委屈的,毕竟他为的不是自己。江山社稷压在肩头,祖宗大业不得辜负,他的辛苦又有何人能懂?他自问,爱她的心,不比她的少。恨她的视而不见,恨她的不能理解。
他纳娶的妃子越来越多,可没有一个能越过她去。为了替魏国争取更多时间养精蓄锐,他不得不接受姚兴的提议,与后秦联姻,迎娶姚兴之女西平公主为妻。
他虽然用了皇后才会有的仪典迎娶了西平公主,但那只是为了全姚兴的面子。他也从不曾生出立西平公主为皇后的心,即使那个女子那样年轻,那样美,身份更是尊贵。
因为帝皇该死的骄傲,所以他无法和她解释。为什么那一次立后的铸金人仪式,最终没有成功。不是因为天时,而是人为。他不想立皇后,那么天也要帮他。
他想,即使他只能做到如此,但只要她二人位份相同,那么凭借着她入宫的年期,怎么样都不至于吃亏了去。他不说,以为她会懂,但……是他低估了她的善良隐忍,低估了后宫的阴毒算计。
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能说的话也越来越少。与她下棋,她心不在焉。听她弹琴,她随意打发。所以,他心痛了,失望了。原来,她从来未懂过。可是,直到那样了,他无法爱她的理由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清楚知道越多的宠爱就是越致命的打击。
有时候他会想,连顺从自己的心都不能够,这样的皇帝有什么意思?
有时候也想过挣脱,可他不能。这样的窝囊,连自己都看不起。没有人能理解属于一个帝皇的无奈,他肩负的是所有子民的安乐无忧,所以他必须忍痛舍掉自己的无忧。
他以为他已经渐渐习惯了那样的日子,习惯了她对他如其他任何妃嫔对他的那样,刻意恭顺迎合。
习惯了每月只有一两次可以拥她入怀,而仅有的那几次都恨不得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可终究还是感知不到她心底的温度。就这样也好吧!即使她的心不再被他占据,可至少她还真真切切陪在他的身边。
他还可以看到她偶尔流露的清淡笑容,只是这样就很好了,他不再想奢求更多。终究是他辜负了,即使再多的理由,也不成道理。
可这样小而卑微的心愿啊!他也完不成吗?他拥有偌大一个天下,却独独放纵不了自己。偌大一个后宫,独独容不下一个小小的她。
看她倒在他怀里,依然是柔若无骨,温香软玉。她的手指冰凉,抚上他的脸,却是他许久不曾感受过的温暖。
可看到她那样呼吸细细的憔悴样子,他的心就像沉入了寒潭之中。他再一次体会那种席卷全身的无能为力。
说到底,是自己没用!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即便保全了天下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她说从来就没有怪过他,她说这十五年的时光,她觉得很值得。她细细叮嘱他无论如何保护好两个孩子。那是她今生对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请求。每说一句,她的呼吸就沉重一分,他的心就跟着凉一寸。
直到她双手滑落,双目永远的合上。那一刻,他有瞬间的空茫。
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他共患难同生死。再没有那么一个人,为他天凉披衣,天热打扇。再没有一个人,在梧桐夜雨时,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扰乱他心思。从未有过的孤独突如其来,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疼。
他才恍悟,一直以来,不懂的,竟然是他。
是自己,误解了她的隐忍,误解了她的宽容大度。她死死压抑着自己的骄傲与才华,一直努力做个不争不显,却深爱着自己的普通深宫女子。也正是因为那份深爱,她逼着自己将他一点一点推远。她在默默帮他守护他的江山,守护着他们的孩子,守护着他,可自己竟然毫无所觉。
两人之间的沟壑越来越深,竟然不是他曾经以为的一厢情愿,而是她作为女子最纠结最深沉的眷恋。世间最简单的感情他都守不住,最心爱的女子他无法触碰。那么这些年的努力,所谓的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百世流芳的代价是失去她,他宁愿辜负天下人。若此生能执她之手看尽山水,那便是遗臭万年又有何妨?
可是,这一切,他明白得太晚了。御案上,摆设在雕龙铜座之上的烛火,哔啵跳动。他的心倏地一抽,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雪白纸卷上点点猩红,仿佛梅花在雪地里乍然开放。他的手慢慢抚上去,眼前赫然是那一日她在红梅雪景之中回眸浅笑的样子。“然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忘了吗?”他呢喃着,将脸缓缓靠上去,嘴角挑起一抹满足的笑,双眼慢慢合上。就让他这样期待着,去梦里,与她见最后一面吧!
两边青山夹道,一条古阶幽幽。暗渊和拓跋焘并肩坐在古阶尽头,背后是肃然古墓,两人一齐望着山下的云中城。时隔半年,他们又一次探访了这里,心境却全然不同。
云中城地处平原,地势平坦,荒干水、武泉水、白渠水三处水源汇于城中,土地肥沃,水草丰美,是块宜农宜牧的好地方。赵国在这里放牧马匹,训练骑兵,百姓迁入,始创繁荣。设立村屯,发展农业,使之成为赵国重要的骑兵训练场和粮食产区。
战国时期最著名的武将之一的李牧就曾在此驻防,抵御当时北方胡人的进攻与袭扰,立下了赫赫战功。如今风水轮流转,云中城已然成了魏国的天下,而魏国正是胡人血统。云中金陵便是魏国皇族最终的归宿。
“疆至河套,云中城生。”拓跋焘望着那碧草平原上的巍峨古城,眼波深处,化不开的是浓愁,“赵国势力沿大青山、乌拉山南麓向西推进,扩展疆域到河套边沿。于是,在这片新开拓的土地上设置了云中、雁门和代郡。如今千年过去了,英雄都已作古。”
“那天你问我,以杀止杀,能护魏国几年?我说,尽人事,听天命。”拓跋焘原本一双有神的丹凤眼里,不知何时换上了森森的冷意,“那时我心里可真敞亮啊!我也算看惯了宫里头那些争风吃醋,尔虞我诈的了,阿弥的母妃死的时候,我也替他伤心。可对人心险恶,也不过是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这些年,我也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可玄清伯伯不也经常装腔作势骗我们俩玩吗?我就会想,人心再坏,能坏到什么程度呢!”直到现在,他明白了,有些恶意,就是毫无道理,不会管你无辜不无辜的。
人心能有多坏,或许他早知道了,只是,他一直不愿告诉心里的那道白月光。暗渊声音很轻,只有身边的人能听得见,“殿下,那您现在想要怎样呢?”
拓跋焘勾了个笑,却平添凄然。“既然他们都把我逼到这份上了,那这个位置我不抢到手,岂不是辜负他们如此费心算计了吗?”
暗渊问:“殿下,您是认定贵嫔娘娘为人所害了吗?”
“我不信,母妃的命会这么不好。”要让他怎么相信,他温柔善良的母妃,将门出身的母妃,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最后因为一场风寒虚弱而死。难道,天降大任于斯人,就要用夺走亲人的方式去磨砺他吗?如果是这样,他就要跟老天讨一个公道。
暗渊早就知道,总有一些事,一些人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性。可饶是如此,他还是觉得怅然若失,那个能温暖人心的少年啊!怎么也要变了呢!“殿下,可是你知道是谁吗?”
拓跋焘的表情已经有些扭曲,“无论是谁,都不能够再伤害我身边的任何人了。他们最忌惮什么,我就要成为什么。我就是要稳稳走上那个位置,然后把他们都给踩在脚下。”
暮色四合,有浓雾弥散在整个山头,身后的陵墓笼罩在轻烟里。暗渊微微地转过头去看着拓跋焘,有那么一刻,他真的很想问:“跟我回桃花谷好吗?”不管这些是是非非,不管这些尔虞我诈,不用再步步为营,也不用再时刻提防。回到那个世外桃源去,自然能得一方庇护,世世代代隐居下去。
可他眸中跳动着仇恨的火焰,她就知道了,那个问题,她再没办法得到想要的答案了。“殿下决定了吗?”
拓跋焘眸中的杀意掩去,微微苦笑,“是他们替我决定了。事已至此,我若退出,雅儿将来会如何?一心扶持我的人会有何下场?那些人,我不能辜负了。”从此刻起,他已不再是能坦坦荡荡说出“尽人事,听天命”的少年了。他胸腔里压着一团火,时刻都等着挣脱出来。管他是不是天命已定,只要结局非他所愿,他就该在尘埃落定之前与天争一争命。
“殿下想清楚了就好。”既然如此,她就帮他得到。他要披荆斩棘,那她就心甘情愿做他手中利刃;他要征战天下,那她就为他绸缪一座座城池;他要身边人安乐无忧,她就替他织起一张牢不可破的网。
“柳姑娘,寡人的病可还有得救吗?”刘裕斜靠在榻上,捋着下颌特意续起来的山羊须,闲闲散散笑看着坐在他边上搭脉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微微抬头,白纱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能看到她一双淡若琉璃的眸子里含着波澜不惊的光。“陛下若能少思少虑,好生将养半年,自当无碍。”她收回手,开始收拾自己的药箱。
刘裕的目光一直流连在她黑发间的一根素银簪子上,那簪子造型很特别,头上是两把靠着的银伞,伞下垂着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链子。其中一根链子坠着一只银色的燕子和三片银竹叶,一根稍短的链子上只有银叶子,连燕子都没有,其余的链子最下面都穿着银珠子。
那些链子随着她轻微的动作晃荡,燕子在黑发间穿来飞去,但却一点银器碰撞之声都没发出。刘裕的目光缓缓挪到她白纱半遮的脸上,忍不住抬手撩开了她的面纱。女子微微蹙眉,转头看他。
宋王刘裕传闻已年过半百,但却不知为何,他除了两鬓微微泛了些白,一张脸竟没什么皱纹,看着不过三四十岁模样。他五官端方,眼中却时常漾着不该属于他这样年纪的玩世不恭,配合着他下颌那撮黑漆漆的山羊胡子,怪异又和谐。
刘裕就这样随意地撩着她的面纱,眼光从她薄薄的红唇慢慢滑到她白皙的脖颈上那道浅浅的血痕上,“阿絮你尽得阮神医真传,怎么不先治治你脖子上的伤?这么漂亮的颈子,落了疤就可惜了。”他嘴里说着不正经的调笑之语,眼里却有清浅的怜惜之意。
他已经很多年不曾全然信任过什么人,尤其是长得漂漂亮亮的女人。当初找来这个神医的关门弟子来给自己治病,也是半强半请的。这世道太乱,想杀他的人又太多。可这位素昧平生的医女,却在来的第一天,就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了一记飞镖。连着一个多月的相处,他那自发妻死后就日渐苍老的心,竟慢慢有梅开二度,枯木逢春的趋势。
这感知让他又是兴奋,又是害怕起来。毕竟,他太老了,虽然在遇到她之前,自己从不服老。可面对这样含苞待放的少女,他那颗素来不知道廉耻为何物的心,竟也有那么一刻矜持起来了。
柳絮轻轻将面纱从他手里抽出来,淡淡道:“不过一具皮囊而已,留不留疤有什么关系呢!”
“唉,小姑娘哪里有不爱美的?”刘裕从榻上起来,接过她手里沉重的木制药箱。“你可真是奇怪,十多岁的小姑娘,说出来的话,我这个老不死地都听得觉得没劲。”
柳絮看着他自然而然地提着药箱走出去,目光在他修长的脖子上停了片刻,“陛下龙骧虎步,独决神襟,乃当世之雄。何老也?”
刘裕拎着药箱往柳絮的住处走,柳絮缓缓跟在他后面,见柳絮跟得吃力,他就刻意慢下脚步等。这半个多月,每次柳絮看诊完毕,他就是这样送她回住处。他见柳絮跟上来了,就刻意歪头,像是要靠在她肩膀上似的,在他耳边道:“你不觉得我老?那就算不老吧!可我这病,也快把我折腾死啦!”
柳絮微微退开半步,“陛下放心,民女医医术虽不大精,但也不会将陛下治死的。”
刘裕半真半假地问道:“阿絮,你不想让我死吗?”有太多人想让他死了,可他不愿意死,他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柳絮好像愣了一下,随后看着他,“我不会让你死的。”她的眼神如秋水剪影,看似无情却又有情,恰到好处地撩动了他的心。那一刻,他那颗飘摇了半辈子的心,好像真的有种子在快速地生根发芽。
柳絮坐在院子里捣药,药杵和药臼隔着药沫子撞击着发出沉闷地砰砰声。她的目光却放得很远,入秋了,时长有叶子随着秋风落下来,她看得出神。
“给我砸了这小贱人的屋子。”一个怒气冲冲的尖锐女声响起,一群侍女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推倒了晾在院子里的草药,放着的各种器具。
柳絮放下杵臼缓缓站起来,看着来人,冷冷道:“尹夫人,您这是为何?”
尹夫人是刘裕的一个宠妾,最近却受到了刘裕的冷落,宋王宫里都在传着这位医女和皇帝的事,她早就怒不可遏了。前几天她与另一位宠姬闹了些不愉快,不小心刮伤了脸,得知刘裕近日得了两瓶舒痕胶可润肌祛疤,就前去讨要。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跟刘裕撒娇半天也要不来,今日却听说刘裕亲自送了珍贵的舒痕胶给这医女,火爆的脾气一下就被炸开了。
尹夫人指着柳絮骂道:“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小小年纪就学了一身狐媚子手段。整日蒙着个面纱作妖作怪,明里暗里勾搭陛下,还一副贞洁烈女做派,恶心谁呢?”她说着就要冲上前去扯柳絮的面纱。
刘裕是行伍出身,挑女人的眼光也很五大三粗,长得娇艳的就纳入后宫,因此宋王宫莺莺燕燕虽都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品行却十分参差不齐。这位尹夫人似乎是市井出身,很是泼辣,饶柳絮常年跟着师傅爬山涉水采药,身子骨并不柔弱,却也挡不住尹夫人这怒气冲冲的一扑。
面纱被尹夫人扯落,待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刻,她的呼吸却有片刻的停滞。不是这张脸有多惊天动地的美貌,而是这张脸跟刘裕的发妻臧爱亲竟有六七分相似。随即尹夫人反应过来,娇媚的脸上闪过一丝恼怒“啪”一巴掌扇在柳絮脸上,怒喝道:“就是用这张脸勾走了陛下的魂吧?真是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不过就是个替代品罢了。”
“你在干什么?”刘裕得了近侍禀报匆匆赶来,看到的便是尹夫人骑在柳絮身上,扇人耳光的场面。他走过去一把将尹夫人提起来掼到一边,然后将柳絮轻轻扶起来,摸着她红肿起来的半边脸,转过头去死死盯着尹夫人,“是不是我太惯着你了,竟把你养成这幅德行?你以为你现在还是个屠夫的婆娘吗?你现在是一宫妃嫔,还能这样随意使性子,一点风度礼仪都不讲究吗?”
刘裕不知怎么想的,竟把他那宝贝得不行的山羊胡子给剃了,倒让原本就不显老态的脸更英俊了些。但尹夫人还没从那一撇的惊艳中回过神来,就被盛怒的刘裕吓得软了身子。跟了刘裕五六年,多少也晓得他的一些脾气,对女人刘裕其实还是不会太为难的。因此她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直起身子跪在地上,求饶道:“陛下……我……我只是一时气急……”
刘裕不再搭理她,又看着柳絮道:“痛不痛?我,给你传太医。”说完想到她本人就是最好的医师,便又改口道,“那舒痕胶除了能润肌化痕,也有活血化瘀之效,我给你涂一些吧!”
柳絮摇摇头,捡起地上的白纱重新挂到脸上,“陛下送来时,我就说我不要。我那道小口子,不日也就自己好了,哪里用得上这么珍贵的膏药。陛下非不听,现在倒好,老天看不得我糟蹋了好东西,让我受了这无妄之灾。”
她虽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但每日都过得死气沉沉的,刘裕好多次见着她都觉得像是见了个披着画皮的老婆婆一般。今日却语带娇俏,甚至有些无理取闹地责怪他好意赠药,这才是个小姑娘该有的刁蛮任性,他竟听得有些心猿意马。“好好好,这么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揽她,却被她轻轻避过了。她微微抬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尹夫人,刘裕这才又想起此刻的情形来。对尹夫人越发没好脸色了,“阿絮,这毒妇伤了你,你想如何罚她?”
尹夫人闻言脸都白了,凄凄惨惨去看柳絮,涕泪横流道:“柳姑娘,柳妹妹,我错了,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柳絮也不理她求饶,只对刘裕道:“民女怎敢怪罪尹夫人,左右再过半月,陛下的毒也去干净了,我也要离宫了。只求这半个月,尹夫人莫要再来我这里闹了就好。”
刘裕闻言呼吸一滞,刚刚那点子温情都被她这话冲没了,他上前一把掐住尹夫人的脖子,眼中杀气更甚,对柳絮道:“阿絮,你别生气,没人敢再来打扰你,我这就把这毒妇结果了。”
柳絮拿起桌上的杵臼,冷冰冰道:“陛下要杀人就提出去杀,可别在这里污了我的眼。医者仁心我虽没有,但也断没有看人死的道理。”说完转身回了屋,再不管屋外众人。
没过多久,刘裕便蹭进了屋,挨到她旁边,期期艾艾道:“阿絮,你莫生气。你的脸伤得不轻,还是让我替你上点药吧!看你受罪,我心里就好受吗?”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这个样子是为老不尊,他只晓得,这个姑娘他是真心实意看上了,决计不能让人这么轻飘飘进了自己的心,又轻飘飘走了。
柳絮把自己的袖子抽出来,淡淡道:“陛下请自重。”
刘裕看了她半晌,才道:“你难道,还没看明白我的心吗?”
柳絮抬眸看着他,眸光望进他眼里,慢慢揭下遮脸的纱幔,问道:“陛下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这张脸?”
“你……”他一口气被憋在心里,初见时是被她那张酷似亡妻的脸打动过。可他拼死拼活了半辈子,能真被一张脸就卸了心防吗?后来一日胜过一日的心动,实打实是因为这年轻却又苍老的奇怪小医女本身啊!他觉得自己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两人年岁的限制,决定孤注一掷将这小姑娘扣在身边了,一腔热血却好像被人当鸡血撒了,颇觉委屈。他铁血了半辈子,被人怎样对待都没这样委屈过,此刻竟被一个小姑娘激了出来。但那一双眸子盈盈望着自己,似乎是带着无限情意的,他哪里能真的生起气来。
他如今也算是坐拥后宫佳丽三千了,风月场也不知滚了多少年,男女之事还有什么不懂的,方才是被她气着了当局者迷,如今却突然灵光乍现,喜笑颜开道:“阿絮,你这是吃醋吗?”
柳絮似乎有些恼羞成怒,平时是看不出来的,此刻没了面纱遮盖,脸上的红晕便真真切切落到刘裕眼里。这世间,唯有一个小女子的脸红,是最动人心的。她仍嘴硬道:“我没有,我只是怕陛下看错了人。”
刘裕心中大喜,一把将小姑娘扯进怀里,笑道:“我喜欢的是你柳絮,不是你的这张脸,这下你可放心了。”
柳絮脸上的红晕在刘裕看不到的时候便迅速褪去了,她伏在刘裕肩头,低低道:“陛下之前不也喜欢尹夫人吗?可今天,却可以对她这样狠心。以后,陛下也会这样对我吧?”
刘裕此刻只觉得她是在吃醋,便柔声哄道:“那怎么能一样呢?她那样对你,你这样好,她们怎么能比。”虽然她只是个小小的医女,可举止谈吐却比后宫任何一个妃嫔都优雅,总之全身上下无一处不让他觉得心动。他有时候也觉得这份喜欢来得毫无道理,但,情之一字动人之处,便在于它毫无道理。
他对亡妻当然也是真心实意的喜欢,可那是少年时面对如花美眷自然而然的亲近与喜欢。与现在这样,经历过血雨腥风,看惯了生生死死后不顾一切的喜欢又是不一样的。
人这一生,总该有一次,能为了某个人而忘记自己。不求有结果,不求同行一生,他们年岁相差几十年,也同行不了一生。在得到柳絮回应前,他甚至小心翼翼得想,只要是眼前这个人,他甚至可以不求她也心悦我。好像只是这场意外的遇见,就够他窃喜余生了。
可此刻,他却真真切切看到了她不可思议的回应。只听她极其平静地道:“陛下,我这一生人如其名,漂泊于世,无人可依仗。只有这颗心是我自己的,我不想丢了。如果,陛下给我的和给别人的是一样的,那我宁愿什么都不要。”
刘裕从她的语气里听出酸涩来,他总觉得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不该有这样多的忧愁,不该这么早地看透红尘。可也许正因为是这样的她,才这样让自己喜欢吧!他语气和姿态都摆得极低,道:“不会的,只要我活着,我给你的,都会是最好的。”从此,他要将这个常常不快乐的小姑娘好好宠起来,成为她的依仗,将她护得密不透风,惯得无法无天,让她一天天快乐起来。
“陛下,天色已晚,你该回天文殿去了。”柳絮无奈地看着依然赖在她房里的刘裕,自那日捅破了窗户纸,刘裕虽没有对她做什么更亲密的事,却日日搬了一大叠文书来到她房里批阅。每天都要她轰上数十次,才会依依不舍地走了。
刘裕一边理着已经批阅好的文书,一边道:“阿絮,我这还有一叠没批完呢!这些士大夫们写的东西都文绉绉的,我看起来费劲,不然你帮帮我,读给我听好不好?”
柳絮没好气道:“这怎么行呢?后宫女子不得干政。”
刘裕挑眉戏谑道:“你不是还没入我的后宫吗?”他嘿嘿一笑,“怎么,这会儿子肯了吗?若是你肯了,这一叠子我都不批了,咱们先把周公之礼行了。”
柳絮脸上腾得升起两抹红云,啐道:“陛下越发不自重了,这可跟我听到的宋王大不一样,难道传闻都是假的?”
刘裕笑道:“那你听说的宋王是怎样的?”
柳絮道:“自然是威武明断,豁达宏远,承汉高之风了。”
“哦~”刘裕刻意拉高声音,出其不意,一把将人拉到怀里,笑道,“我原还怕你嫌弃我老,刻意不顾风度,在你面前耍痴卖乖,没想到阿絮喜欢那样的我,那我明日还是表现得沉稳些吧!”
柳絮不理会他的一天几百次的调戏,挣扎着想从他怀里起来,却瞥见了书案上的文书:陛下曾用“却月阵”,以两千步兵大破三万魏国精锐骑兵。尔今宋国强盛,能不再战?
柳絮面色微变,转头看着刘裕道:“陛下要亲征魏国?”
刘裕之前让她给自己念文书,不过是戏言,却没想到她颇通政务。只看了一眼,便看出了这篇文书的机要。他毕竟布衣出身,走到如今称帝立国,虽不会再大字不识,却也没多少学问。后宫妃嫔也都是不通文墨,但柳絮的才华却远远超出了一个医女该有的范畴。
他此刻对柳絮是满心满眼的爱意,只觉得她给自己的惊喜一日大过一日。又见她读懂了文书以后,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还以为她是为了他要御驾亲征的事担忧,便安抚道:“别怕,不过月余我就回来了。等我得胜归来,咱们便大婚,我去拿他魏国一座城池,给你做聘礼可好?”他对这小女子的喜爱几乎都超过了自己的想象,有时候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竟还会有这样的耐心,等着她心甘情愿的靠近。所以,他一直不曾强迫她,还一心想着给她最好的名分。
柳絮勉强笑了笑,素手扶了扶头上的发簪,道:“好,那你一定要小心,不要受伤了。”她缓缓靠到刘裕怀里,难得她这么主动亲近自己,刘裕一时间倒飘飘然了。然后他又听到了更让他欣喜若狂的话,“你今晚,留下来吧!今日一别,可要月余不得见呢!”
这可是赤裸裸的邀请了,刘裕哪里还有心思批阅文书。立刻将她打横抱起,直接进了内室。“你……这可是你说的……”他将人缓缓放到床上,红鸾锦被铺着,红烛燃着,竟将她清丽的脸衬得有些艳丽。“你可知,让我留下来,会发生什么?”
柳絮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的颈窝,在他耳边道:“陛下都有用一座城池下聘的诚意,柳絮怎敢辜负?”说完这一句,她指缝中一片小小的银竹叶就顺着一道内力刺进了刘裕的后颈穴位。
刘裕一腔狂喜还来不及纾解,便浑身僵硬,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柳絮将他从自己身上推下去,哑着嗓子问道:“阿絮……你……”
柳絮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瓶子,倒出一些液体到丝帕上,轻轻擦掉了脸上的妆容,“身似浮萍,心若柳絮。可我不叫柳絮,我叫暗渊。”
刘裕咬牙切齿,一口血从嘴角缓缓溢出,他的嗓子喑哑几乎抬高不了声音,“你……到底是男是女?”
暗渊将头上的银簪子拔下来,长发缓缓束起,一根卷云玉簪子插到发间,俯身,在他耳边轻轻问:“你不是抱了很多次吗?陛下。”
刘裕用内力冲开□□,银叶飞出,他拼着最后一丝气力问道:“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陛下,您问这话,不是太可笑了吗?”杀手怎么会有真心呢?
他出手如电,封住了刘裕周身八处大穴,将他好好放好。然后闪身出去,不过片刻功夫又回来了。不知从那里抓来了一个与他身量相似的侍女,那侍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他一掌震碎了心脉,周身一丝伤痕也无,倒像是睡着了似的。他又从一边的药箱里掏出些瓶瓶罐罐,快速将那侍女易容成柳絮,扒了衣服推到刘裕身上。
刘裕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睚眦欲裂地瞪着她,可惜,生命在一点点流逝,比他之前中毒时还去得快。他耳边似乎仍能听见那日她轻轻浅浅的那句:“我不会让你死的。”可如今,她在做什么呢?一瞬间,他老态毕现,真的就是那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了。
暗渊套上了侍女的衣服,转过来看到他空洞洞的眼神,叹了口气,道:“陛下,我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跟你演了这两个月的戏,也让你搂搂抱抱了几番,你也死得不亏是不是?”说完,他不再看刘裕,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走了出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尽头,刘裕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到身上的“柳絮”脸上,那根银簪子还摇摇欲坠插在她乌黑的发髻上,少了一片竹叶子却也不大看得出来。他艰难地闭上了眼睛,一直觉得这簪子虽不贵重却素雅别致,跟他的阿絮一样美得悄无声息,但却不知,那会是件漂亮的凶器。
他想,就这样吧!就当,阿絮,是跟自己一起死了吧!那就真的,死得不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