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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谁言不可见,青鸟明我心(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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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初晴,清晨迷迷蒙蒙的雾气蒸腾而起。白雾中一道幽径,蜿蜒伸入山林深处。林中古木荫翳蔽日,万竿萧萧秀竹,编织起一片巨大的绿色浓云,淹没掉世态红尘的炎凉,摇曳出山野蓬勃的生机。
两间竹舍隐在修竹之后,竹子的颜色已被岁月洗练地泛黄。篱笆破损,屋檐塌陷,唯有檐下结着蛛网的风铃依然随风摇曳,声音悦耳,与桃花谷中竹楼有异曲同工之妙。
暗渊站在破了一半的篱笆门前,久久不愿踏步进去。虽然隔了许多年,闭上眼睛,他早已想不起故居的模样。但当真的置身于这片野林下,他却万分笃定,这就是他昔日的家。
“公子,小鹿又自顾自跑了,就这样不管它了吗?”夜魅看着鹿蜀头也不回地奔入山林深处,忍不住出言打断暗渊的沉思。
暗渊回神,看了一眼密林深处,淡淡道:“随它去吧!它本该自在于山水间,该回来时,自会回来的。”
夜魅心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看着面前破破烂烂的两间小竹屋,夜魅微微蹙眉,“公子,这几日真要住在这儿吗?”
“嗯。”他抬步往里走去,竹门虚掩,他推门前的一瞬间,恍惚觉得,推开门,那个素衣女子便会坐在里面弹琵琶。门开了,哪里会有人影,琵琶也正背在自己背上。檐下的风铃似有所感,叮叮当当响起来,他寻声去看,心头突突跳了两下,有一个念头如流星般划过他的脑海。“之前让你查的事,你查得如何了?”
夜魅探头往竹屋里看了看,见里面桌椅翻倒,蛛丝遍布,先抱怨了一句“这可有得收拾了”,然后才略带调笑之意道:“倒是查出了一些先前没查到的,原来崔和尚年轻时也算个性情中人。听说他少年时本不中意现在的这位郭夫人,而是另有心仪的女子。那女子估计出生不怎么好,总之是没被崔家看中,硬生生把两人给拆散了。听说那时候闹得还挺大,崔和尚差点要叛出崔家。后来……”
“后来自然是那心仪的女子被辜负了,崔大人还是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了郭逸的嫡女,从此夫妻恩爱,琴瑟和鸣。”如若不然,怎会有如今崔卢郭田四大家族密不可分的姻亲关系?如何会有,崔浩与郭氏的相敬如宾?只是那个被世俗湮灭了的女子,到底是谁,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自己又,到底,是谁?她真的只是一个无辜落难的孤女吗?真的是被他们无意遇上随手搭救,岌岌这一生,才能回报那份天大的恩德吗?
夜魅挑唇浅笑,眼里风情无限好,“公子英明,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女子便凄凄惨惨地淹没在传闻中了。”
暗渊将倾倒的桌椅一一扶起,将四周的蛛网慢慢扯掉,空气里散着淡淡的霉味,他却浑然不觉,“可有查到,那女子……是谁?”
夜魅没有听出他声音里的一点点抖,兀自当成一桩事不关己的闲话来说,“来历底细还没查清,只是听说叫那女子似乎姓贺。公子还记得那小皇子说起过的崔府桃园的原主吗?”她喋喋絮道,“我原还奇怪,怎么崔和尚会有个女儿。后来查了查才知道是崔和尚认的义女,也姓贺。世家大族乌七八糟的事多了去了,还以为别人不知道呢!哪里有那么巧的事,少年时的红粉知己姓贺,认了个义女也姓贺。我看,八成那姑娘就是崔和尚与那女子的私生女。”
心底一阵抽疼,暗渊的脸色越发沉郁,“查清了吗?这些传闻可属实?”如果抽丝剥茧之后,真相让他狼狈不堪,那倒不如还是这样懵懵懂懂的好。
夜魅愣了一下,转头去看暗渊的脸色,竟是说不出的陌生,她没底气道:“并未,还需一些时日。”不知为何,她竟生出了永不想查清这桩事的异样感。直觉告诉她,这件事的真相,与他的主子是脱不了干系的,并且会伤他至深。
他将破破烂烂的竹帘卷起来,“别打草惊蛇,先压着,将所有的都查清楚,再来报我。那些连你都不确定的,往后就不用说了。”夜魅应了一声,上去帮他一起收拾。
两人忙活了半天,直到日上三竿才将两间小竹舍收拾得能重新住人。等两人忙活完去找宗爱,见他已经蜷在廊下一角睡着了。连日奔波和折腾,心头压抑的思念与哀伤,早磋磨得他疲惫不堪。七月的阳光烘得他的双颊通红,宗爱小小的眉头不安地皱在一起,大概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夜魅忍不住道:“难为他就这样睡着了,就这样跟着灭门仇人走了,心可真够大的。”
暗渊冰凉的手背在他脸颊上贴了贴,他的眉头便稍稍舒展了一些。当懵懂无知的稚子突遇变故,挣扎在苦海里时,哪怕抓住的是敌人的手,也能死死拽着,当成一根安身立命的浮木,不舍得轻易放开。这种感觉,他太明白了。“太小了,哪里能明白什么好与坏。”他将人轻轻抱起,转身进了屋,将人安置到竹榻上睡了。
暗渊的动作已经尽力放轻,但心上绷着弦的宗爱仍是有些清醒了。迷迷糊糊间伸出手抓住了暗渊的衣襟,暗渊被他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愣愣看着他。见他仍是微闭着眼睛,嗫嚅了一句,“姨娘,爹不会来了。”然后似乎安稳了些,抓着他衣襟的手却没有放开。
暗渊保持着微弯着腰背的动作,等他再一次睡熟了,才将他挂在自己衣襟上的手轻轻放下去。然后拿起一边的“袖月”,轻轻弹奏起来。在自己不知忧愁的小时候,似乎有一个女子,也是这样坐在床边,弹着琵琶,静静看着床上的自己入睡。
夜魅靠在门边,看着这难得有点人间烟火气的主子,没羞没臊地想,若我能与他有个孩子,那就是在这荒郊野岭隐,在这两间竹屋里粗茶淡饭一辈子,又有何妨?
对于世间芸芸众生而言,他们两个的年纪加起来,恐怕还没有有些人吃过的米多。可他们这短短十几年的尘世奔波,走过的路,遇过的黑暗与血腥,却比很多人两辈子经历过的都多了。所谓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他们做杀手的哪里有抛不开的?
但是啊!有些人注定了从出生起就命途多舛,有些人注定了要一辈子安乐无忧。世上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老天哪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们了呢?
“手臂抬上去一点……身子再蹲……再蹲……”天没亮宗爱就被暗渊从床上撩起来了,院子里暗渊正凝神指导小宗爱练习武学基本——扎马步。看他动作以臻完美,暗渊才甩袖回到廊下乘凉。
宗爱虽是宗擎天的亲儿子,但对于有七八个妻妾的噬魂山庄庄主而言,这样一个年纪不大不小,生母又不顶受宠的庶子实在是微不足道。因此宗爱虽平日里也是锦衣玉食不缺,但武学一道却也没人启蒙。不过他年纪尚小,从头学起倒也不算晚,恰好是块能让暗渊随意雕琢的璞玉。
扎马步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宗爱那白皙的额头已经开始渗出了汗珠,小短腿也开始打颤。小脸挤到一处,一双机灵的大眼睛此刻正恨恨盯着廊下乘凉发呆的人。
暗渊五感敏于常人,自然感受到了宗爱不友好的目光,他唇角不由自主勾了勾。此刻宗爱心里一定在记恨自己,觉得这么个教法一定是在作弄人。就像他以前不理解习武与扎马步有何必然联系一样,但以后宗爱自然就会明白,这一步必不可少。
无论何门何派,扎马步都是最重要的。所谓“入门先站三年桩”、“要学打先扎马”,这些俗语虽然夸张了些,但马步的重要性也因此可见一斑。扎马步除了能让人稳住根基,还能磨砺一个人的心性,只有将性子中的棱角磨平,去掉浮躁之气,才能领悟武学的精髓。
不过,他自己的耐心可不是这样慢慢磨出来的。他身体里的一切,包括异于常人的忍耐力,浓烈的杀意,和一身来之不易的武功,都是被人用极其严苛的酷刑一夜之间催熟的。
其实暗渊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宗爱,明明应该斩草除根,却还是留下了这样一个麻烦在身边,一个时刻想着杀自己而后快的人。或许是因为太像吧!他看到了被世道压制的自己,绝望无助却无比渴望温暖。他的善心总是来的莫名其妙,毫无道理,一如他突然暴起的嗜血和残忍。
宗爱死死咬着牙,克制着酸软的腿,好像只要牙根一松,他就会倒下似的。暗渊看了看渐渐升高的毒日头,对他招手道:“好了,今日先到这里,过来歇会儿。”他努力摆出了一个温和的笑,仿着记忆中渐渐消损的慈父。不过显然这个有些僵硬的微笑,挂在他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一点该有的效果都没有起到。
宗爱心里压着火气,丝毫不领情,他抖着两条打秋风的腿慢慢挪过去,冷着脸质问道:“你说教我,就是教我这个?我虽然没练过功夫,可也看我几个哥哥们练过,他们都舞刀弄枪的,再不济,也能拳打脚踢。你不杀我,其实是为了作弄我吧?”他早应该想明白,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哪里能那么好心,就单单留自己一命?
“除了跟着我学,你也没别的出路,不是吗?”宗爱被他这话怄得要死,暗渊掩去了方才那个尴尬的笑容,从容地掏出一块素白帕子,帕子一角绣着极不起眼的粉色小花。
他可说是面无表情地抬手,想要去给宗爱擦额角的汗,宗爱抬起小手挡了一下,惊恐地看着他道:“你想干嘛?”暗渊不答,仍固执地拂开了他的手,给他仔仔细细擦掉了额角的汗,那动作和表情都跟温柔不沾边。宗爱却不由自主觉得心里一暖,一张笑脸却还是努力绷着,“你真是,怪。”
暗渊不理会他的评价,将帕子塞回怀里,又不知从哪里掏出个黄色油纸包塞到宗爱手里,“饿了就吃点,夜魅没这么早回来的,咱们且得等着呢!”
宗爱的眼睛亮了亮,将纸包一层层拆开,“是什么?”揭开最后一层,见里面叠着四四方方的乳白色糕点,每一块里面都藏着一朵桃花,小脸立刻柔和了,“这个好看,是什么?”
暗渊忍不住伸出手指在他白里透红的小脸上虚刮了一下,心下叹气道,当孩子可真好,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桃花糕,你以前没吃过吗?”
“没有。”宗爱低头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觉得甜滑可口,奶香浓郁,竟比他之前吃过的糕点都好吃。“好甜,真好吃。”他自然不知道,人在饿极了时,吃一碗稀粥也会觉得是人间美味。
“现在喜欢吃你就多吃点,以后也许你就不爱吃了。”暗渊的目光有些晦涩,沉沉落到吃得哼哧哼哧的宗爱脸上。见他嘴角沾了许多桃花糕的碎屑,便用指腹替他擦了擦。
他的手总是很冷,宗爱觉得嘴角微凉,那一片肌肤被触得十分舒爽。不知道为什么,就从这个冷冰冰的少年脸上看到他从没有正正经经叫过一声“娘亲”的姨娘的影子。那个女子,对自己也没有多温柔,为数不多的会给自己擦嘴的几次,都是在噬魂山庄的家宴上,为了做给旁的人看。
但是在那个腥风血雨的夜晚,她却油然而生了为人母的刚强,用柔弱娇小的身躯替他撑起了安全的一隅。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那是他的娘亲啊!无论为人是多么自私无知,却仍是愿意拿命护着他的人。他嘴里的那口桃花糕像一根梗在喉咙口的刺,吞不下,也吐不出地难受。
“怎么了?”暗渊帮他擦了擦嘴,却见到了蜿蜒而下的泪水,他赶忙烫到似的撤回手,颇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宗爱。这个在失去父母的夜晚都不曾哭泣的孩子,面对死亡的恐惧都不曾哭泣的孩子,竟因为他的一点点温情而哭得不能自已,实在是太奇怪了。但他却好像能看懂他的悲伤,能摸到他的伤口。
宗爱胡乱抹了一把脸上黏腻的泪水,倔强道:“没什么。”眼前的人哪里像他娘了?明明一点都不像。“我不要吃了,我要回去睡觉。”甩出这一句,他起身将桃花糕重新包进油纸里,往暗渊怀里一塞,匆匆奔进了竹舍。
暗渊无声地笑了笑,慢慢将油纸包拆开,重新一层层叠好。小孩子也会口是心非,这些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竹舍里传来细微的辗转竹榻的声音,暗渊纤白的手指拂过四弦,乐声顺势而起。青青翠竹之间,仙乐袅袅如行云流水,琵琶铮铮有铁戈之声。整个竹林都笼罩上了一种难言的激昂慷慨之气。
“公子这几日怎么这么爱弹袖月?”娇媚的声音响起,风吹叶动,暗渊身边已多了一人,“可是因为这《广陵止息》的残本是夜魅费尽心机寻来的,所以公子特别喜爱吗?”
暗渊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看宗爱睡得不踏实,弹一曲给他助眠罢了。”
夜魅轻笑,“这《广陵散》的旋律激昂慷慨,公子用琵琶弹奏虽减了聂政刺韩王的气势,但却也正好添了悲壮……公子说弹此曲,是为了给人助眠,宗爱当真听了能睡得着吗?”屋内宗爱早听得用被子捂了耳朵,此刻听到夜魅调笑暗渊,觉得她说得十分有道理,终于肯拉下被子喘口气了。
暗渊一想,似乎是这个道理,便立刻停了弹奏,将袖月放到了一边。他看着空空荡荡的篱笆小院,没头没脑道:“应该在院子里养一只母鸡和一窝小鸡。”
“公子是想喝鸡汤,还是想吃鸡蛋?山下有个镇子,有家酒楼瞧着还挺大的,咱们一会儿下山路过可光顾一下。”说着夜魅便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玉手一翻递到他面前。“巳楼送来的,是崔和尚的信。”
暗渊缓缓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一行字:“杜贵嫔薨,速归。”暗渊拿着纸的手却轻轻抖起来,怎么会这么快?他虽然看不出杜贵嫔到底所患何病,但那日给她把脉时也好歹能看出,若好生养着,至少能撑到阮管到来。结果,短短几日,那个虚弱的女子便香消玉殒了吗?那个总是给予人温暖的少年,此刻有谁在温暖着他呢?
暗渊抬手正了正发髻间的簪子,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衫,吹响了哨子。鹿蜀踏叶而来,片刻便到了竹舍门前。“你带着宗爱慢行,我先跟小鹿走。”
他刚跃身到鹿蜀背上,宗爱却从屋里冲了出来,站在地上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要跟你一起。”
暗渊平静地看着他道:“这一路我会行的很快,我怕你会颠得受不住。”
宗爱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要跟你一起。”
“好吧!”他再一次向宗爱伸出了手,“上来。”将宗爱丢在自己身后,嘱咐他自己坐稳,鹿蜀便再次踏叶而去。
夜魅看着两人一骑消失在碧海涛天里,恨恨跺了跺脚,“就丢下我一个,真是!”
精致华丽的灵堂之后,杜贵嫔盛装安躺在黑色漆金的棺椁之内。面容安详,嘴角带笑,看上去只是安睡,仿佛只要你一出声,她就会立刻睁开翦水秋瞳。大殿内烛火通明,殿内众人皆身披白纻丧服。
人影憧憧,哭声凄凄。
拓跋焘跪在一侧,表情麻木,好似一切都与他无关。跪在他身边的三公主拓跋雅,还有二人身后的青秋青冬都已泣不成声。妃嫔去世,守灵的除了子女便只有贴身的宫女太监,其余的连父母兄弟都不得见。生在皇家,享受不到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连生死大礼都不带半点人间情味。
屋外脚步声零乱,不一会儿便有人进入殿内。
拓跋焘慢慢抬头望去,大慕容夫人、慕容夫人还有几个位份更低的才人,身后都跟着几个贴身的宫女内侍,来的还挺齐整。
他又默默低下头去,额角青筋暴起,指甲嵌入手心却不知疼痛,素衣之下的胸腔起伏不定。有那么一刻,他想破口大骂,撕开一条裂缝,将这些人通通踩下去。可是,他不能,他必须忍着。
“可怜杜姐姐就这么去了,徒留咱们几个伤心人。”大慕容氏掏出绯色帕子压了压眼角的虚泪,装得一派伤心欲绝,“姐妹一场,咱们做不了别的,只能来送杜姐姐一程了。”
闻言,立刻有小宫女起来点了香,给几位妃嫔一一递过去。几人接了,真心假意拜了三拜,然后都递给身后的贴身侍女,让她们上前敬香。原本还显得空荡荡的灵堂里,因为这些人的到来,倒显得逼仄狭小起来了。
拓跋焘抬起一张肃穆沉痛的脸,一字一句道:“多谢各位娘娘,母妃若在天有灵,见娘娘们如此记挂她,一定会十分感动的。”他刻意将“在天有灵”四个字念得咬牙切齿,掷地有声,香烟袅袅,他周身阴气森森,竟让在此众人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八月燥热,为保杜贵嫔尸身不坏,灵堂四周,棺椁之下都放了许多冰块。饶外面如何酷暑难当,室内都是透骨的寒凉。
大慕容夫人怕热,穿了一身绯色的纱裙,在灵堂里站了这么一会儿,就觉得冷意沁人。但她仍是摆出了一张笑脸,走到拓跋焘面前,“姐姐可真是狠心,就这么撒手去了,留下这一双儿女,可真让本宫心疼。”
对这样明显的虚情假意,拓跋焘竟好似无半点察觉,仍是恭恭敬敬道:“多谢娘娘垂怜,母妃离世,焘儿纵然难过,可也晓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贱不得的道理。定会好好保重自身,不让母妃和父皇忧心的。”
大慕容氏见他小小年纪就沉稳至此,心下也知道不能小觑此少年。如今无母的皇子已有两位,眼前这个,可是先帝和拓跋嗣都属意的储君人选,她此时本该示好。可这么些年与杜贵嫔嫌隙已深,如今杜贵嫔溘然长逝,其中死因无处可查,多少人都明里暗里指摘她,她是怎么示好都不顶用的。
她心里想得极明白,知道拓跋焘这里是决计讨不到便宜了,便转身看向了一旁的拓跋雅。拓跋雅素来跟长公主拓跋媛不对盘,连带着也是不喜欢她的生母的。拓跋雅自然没有拓跋焘的心性,一腔愤怒与不满都写在脸上。
大慕容氏伸手挑起拓跋雅梨花带雨的小脸,柔声似水,“哎,公主尚且年幼,姐姐不在了,可苦了这个孩子……殿下又忙着替陛下处理政务,怎么照看得过来?不如带到妾身宫里,也好有人看顾公主,殿下在陛下身边也可放心些……”如果能将这个没什么心机的小公主控在手里,即便不能养熟了为她所用,也好歹能用来投鼠忌器。
拓跋雅一把拍掉了脸上的青葱玉手,几乎是恶狠狠地道:“鬼才要跟你去行止宫。”
“雅儿,不得无礼。”拓跋焘沉声打断她,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对大慕容氏歉然一笑,道,“夫人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雅儿被母妃和我娇宠坏了,去了行止宫,定要闹得夫人不得安生的。且我兄妹二人,日后如何定有父皇做主,夫人不必为我们担忧。”
大慕容夫人见二人不领情,缓缓站起来,声音也冷了几分,“我和杜姐姐虽然不是嫡亲姐妹,可是共同服侍陛下多年,情分比亲姐妹还要深厚。姐姐福薄就这么去了,本想替姐姐好好照顾你们,也算全了我们姐妹一场了,却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她一边真真假假述说心中愤懑,一边偷偷瞥那棺椁里的女人。
自然是被好生妆扮过的,因此,虽然消瘦却没有病容。丽色不减,神情安和,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活着的时候,她能拖着一副病殃殃的身子占尽帝王宠爱,死了自己也奈何不了她的一双儿女,还莫名其妙惹了一身骚。大慕容氏无奈地想,难道,这真的是前世绕下的冤孽吗?
夜风突起,大殿内烛火一闪,殿内有片刻陷入了黑暗,“啪啪”两声脆响,一阵叮叮当当,便有人惊恐地“啊”了一声。很快一排排烛火又齐刷刷重新点燃,大慕容夫人捂着脸惊惶叫道,“是谁?谁在那儿装神弄鬼?”
众人望去,大慕容夫人云鬟散乱,头上的金步摇已经全掉到了地上。两颊通红,显然刚刚那两声脆响,是大慕容氏脸上的耳光声。可明明大殿里无一人动作,拓跋焘依然是端正跪着,杜衡宫的宫人们也都是各司其职。
况且,只这么一下功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怎么可能有人敢对妃嫔动手。一时间众人都露出怯色,人人心里想的都是,这大慕容夫人与杜贵嫔不睦众所周知,莫不是真惊动了杜贵嫔魂魄?
杜衡宫的人倒还罢了,跟着大慕容夫人来的人此刻都是面面相觑,胆小的几个身子都已经微微颤抖起来。一时之间,众人只觉得这灵堂越发地阴森恐怖起来。
拓跋焘凉凉道:“并未有什么人啊!想是夫人过于哀伤,魔怔了吧!天色已晚,这里阴气又重,各位娘娘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若是因为悼念母妃而致玉体抱恙,母妃在天上看着,也会难过的。”明明是关切的话,却被他刻意压低的声音说得幽幽咽咽,在大殿里缓缓散开,飘渺地竟不像是人发出来的。
大慕容夫人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脸上除了被打的地方是两抹高高的红,其余肌肤几乎已是惨白。
她虽是亡国公主,但她的父亲却对先帝有救命之恩,先帝在世时慕容氏在魏国也是颇有地位的。而她自己,姿容才华、智谋心机哪个不在杜贵嫔之上。杜贵嫔入太子府做良家子是比自己早些,可自己却是先帝亲自指婚给拓跋嗣的,就因为迟认识了几年,就输了她半辈子。
饶她机关算尽,杜贵嫔却依然荣宠不断,这早就是她心里的一根刺。好不容易等她死了,紧赶着想在杜贵嫔出殡前特意来炫耀奚落一番,却要铩羽而归,她如何甘心。一时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举棋不定。
她是心志坚定,不畏鬼神,身后的小慕容氏却已是面如土色,颤抖着拉住了大慕容氏的手,劝道:“姐姐,这里古古怪怪的,咱们还是快回吧!”其余几个嫔妃本就是跟着来看热闹的,此刻被这样一吓早露了怯,闻言也连连点头附和。
大慕容夫人脸色铁青犹疑不定,两边脸颊火辣辣疼着,刺激着她不肯吃这个哑巴亏。她此刻披头散发,两边脸颊红肿异常,一双凤眸里透着森森冷意,看着竟跟个恶鬼似的。在场的几个妃子本就惧怕她的淫威,如今更不敢言语了。
僵持间,却听殿外传来一个水波不兴的声音:“这是在干什么呢?”
屋里的人都寻声望去,两个身穿素色衣衫的人走进来,两人虽作妇人打扮,但却都眉眼疏朗,姿容不俗。左手边的女子看面容,倒像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神色却十分寡淡,眼睛里也没什么光。她右边的女子虽已近三十,顾盼之间却有一股子英气,看着倒比她还年轻些。
两人正是素来不管事的姚贵嫔和征南大将军杜超之妻南安长公主,姚贵嫔虚扶着南安长公主,虽她如今身为宫妃身份应算比南安长公主尊贵,但却对南安公主十分尊敬。众人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毕竟姚贵嫔是南安长公主的亲侄女,虽她自嫁给杜超后就没再回过秦国,可出嫁前与这小侄女的感情是十分好的。
南安长公主平淡的目光扫过众人,却有不怒自威之效。如今杜贵嫔已逝,宫里自然是姚贵嫔位份最高,南安长公主身份更是尊贵。众人忙纷纷行礼,姚贵嫔轻轻抬了抬手,看了看脸色不虞的南安长公主,招呼众人起来,声音依然是不急不缓的:“大晚上的,姐姐们不歇息,到这里闹什么呢?”她虽位份高,但入宫是最晚的,年纪也最小,这些宫妃她都会称呼一声“姐姐”。
众人不敢说话,抬眼去看大慕容氏,这一群乌合之众本就是跟着她来的。南安长公主目光在大慕容氏两颊上扫了一下,嘴角噙着一抹讽刺的微笑,“大慕容夫人今日的妆容可真鲜亮,各位娘娘们打扮地花枝招展地夜访杜衡宫,可真有道理。”宫妃逝世,平辈的妃嫔们虽不用都穿白丧服,却也应该穿三个月素服的。
大慕容氏咬了咬牙,脸上堆起一个勉强的假笑,道:“请公主息怒,我们想着再过几天杜姐姐就得送入皇陵,此生不能再见,便想来送杜姐姐最后一程。可哪里晓得,有人趁乱装神弄鬼,欺侮妾身……”她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红肿的脸,摆出一个万分委屈的表情。
南安公主看着她惺惺作态,不禁冷哼,心道,顶着一张欠揍的脸,可不就得挨巴掌嘛!然后不接话,转脸去看跪在地上的拓跋焘和拓跋雅,心里的一腔怒火便在看到这两个孩子时化成了酸水,一阵一阵往上翻。
姚贵嫔见南安公主不说话,只好道:“何人敢欺侮慕容姐姐?我瞧着,他们都跪地好好的呀!”众人哪里敢将方才的事情再描述一遍,只好都讷讷地不说话。姚贵嫔便亲自弯腰将地上的钗环都捡起来,给大慕容氏理了理头发,拢好发髻一个个插回去,“各位姐姐,做人留一线。毕竟死者为大,杜姐姐已然身陨,再多的怨念也该尘归尘,土归土了。往后还是,各自顾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吧!若是不好听的传到了陛下耳朵里,你们瞧着陛下如今可是会息事宁人?”
姚贵嫔素来不喜与人虚与委蛇,自入魏宫以来,她很少与众妃嫔为伍,也不常在众妃嫔面前说话。可一旦说上那么两句,却总是直来直去,好听不好听一概不管,只说让人一听就懂的话。
话已至此,众人哪里还敢与之辩驳,都纷纷求饶。大慕容氏表情凝滞又尴尬,小慕容氏偷偷拉了拉她的袖子,赔笑道:“贵嫔娘娘,杜姐姐逝世,姐姐忧思难解,有些怔着了,妾身这就扶她回去用药。”姚贵嫔虽尊称她们几个一声“姐姐”,可如今这个情形,她哪里敢妄自尊大,只要先低头了。
大慕容氏压下去一口气,脸色稍缓,“原也只是想亲自来送一送杜姐姐,既然已经见了,也算是全了我们的姐妹之情。那我们就先告辞了,也不好总在这里扰了杜姐姐的清净。”说了两句场面话,终于好受了些,才带着那群妃嫔一起离开。
这些人走了,姚贵嫔便又不说话了,只从一边小宫女手里拿了三柱清香,亲自到灵台上借着烛火点了。在垫子上跪下,恭恭敬敬拜了三拜,亲自将香插到香炉里。青秋和青冬心里感激,忙给她回了礼,然后两人又跪在一边默默垂泪。
南安公主走到拓跋焘和拓跋雅面前蹲下,看着他们兄妹两人,叹了口气。拓跋焘涩声喊了一声“舅母”,拓跋雅一头扎进了南安公主怀里。她揽着拓跋雅,一边拍着她的背安抚,一边对拓跋焘道:“焘儿,你舅舅和外祖让我带话给你,让你们别怕,杜家会护着你们的。”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在。世道艰难,唯有自己强大起来才是最安全的,祈求别人的庇护是不行的。拓跋焘对着南安公主重重磕了一个头,“多谢舅母,还请舅母替焘儿带声问候给外祖、外祖母,他们年纪大了,请一定节哀。母妃在天之灵,定然不希望看到他们为她伤怀的。”
“好,好孩子。”南安公主摸着他的头,看着他脸上两三分故友的影子,眼泪便落下来。
她与杜贵嫔也是幼年便相识,杜贵嫔虽性子不比她跳脱,但到底是将门之后,性格也算爽利。可最后一次两人相见,看着缠绵病榻的虚弱美人,她却半点不敢相信那是昔日的闺中好友。那眉宇间排遣不开的阴郁与忧思,眼底沉沉郁郁的不解,哪里还是儿时天真烂漫的小女孩。这禁锢人的美丽牢笼,终归是将一个美好的女子给生生葬送了。
“姑姑,不早了,先去我宫里歇息吧!这些日子,陛下都不会来我宫里的。”姚贵嫔这话说得淡然,她贵为秦过公主,从小见惯了后宫争斗,早看清了这是是非非。众生皆苦,乃是因为她们看不破,人活一世,自在就好,宠辱皆忘了才好啊!杜贵嫔被困在这宫墙里,郁郁寡欢不得解脱,众人对她的死,伤心有之,不甘有之,嫉恨有之,她倒是觉得,那才是那个女子的真解脱。
南安长公主点头答应,对二人道:“你们还小,也不必日日夜夜守着,身子吃不消的。这里有宫人呢!你们不如随我下去歇息吧?”
拓跋雅连着几日几乎没怎么睡,早疲惫不堪,一张原本肉嘟嘟的小脸,几天之内就褪得露出了尖下巴。但拓跋焘不歇息,她也乖乖咬牙陪着,她再不懂事,也知道往后她与兄长是要相依为命了。拓跋焘摇了摇头,对南安长公主道:“焘儿不累,想再陪陪母妃。舅母将雅儿带去歇息吧!她这些天着实委屈了。”
拓跋雅拉着拓跋焘的袖子,小声道:“我不去,我要陪着皇兄。”
“你乖。”拓跋焘摸了摸拓跋雅的小脸,哄道,“舅母陪着你,你乖乖睡一觉。睡足了明日才能来替我,我才好去歇息呀!咱俩都不在母妃灵前,像什么样子呢!”
听拓跋焘这样说,拓跋雅才乖乖地点了点头。姚贵嫔和南安公主带着拓跋雅走了,青冬和青秋也被他以拓跋雅需照顾为由一并支去了姚贵嫔处。守灵的其他宫人被他暂时遣去了偏殿歇息,空荡荡的灵堂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跪在原地,寒气从地底冒起来,直往他身体里钻。双膝已经跪地麻木,脊背挺着酸软地疼,可他一动不动,仿佛要这样永远嵌在这里。
“殿下。”黑影从梁上悄然滑落到他面前,暗渊轻轻跪下去,与他对视。
拓跋焘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颓然地靠进他怀里,“小桃,我娘死了。”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悲凉和酸涩,整个脸埋在暗渊怀里,很快,暗渊便感受到了胸前一片湿意。
“殿……”暗渊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了顿,随即轻轻落到他背上,声音轻柔,“佛狸哥哥,别怕,我在这里。”怀里的人发出了与小兽一般的呜咽,那是他压抑已久的悲伤。
十几天了,他不敢放肆地哭,不敢愤怒,不敢掉以轻心。他努力摆着一张连伤心都恰到好处的脸,跪在这间屋子里,看着人来人往。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忘记了心底的茫然和无助,仿佛觉得,这悲伤也不过如此。失去亲人的痛,也就这样罢了。
直到这个人出现,对他说:“别怕,我在这里。”他心底的伤痛才开了匣,一股脑儿地奔涌出来,将他全部的意识都冲得溃不成军。
原来是因为知道没有支撑,他还要支撑起身边的人,所以他所有的心思都拿来克制心底的怯懦了,不能伤心。此刻,有那么一个人,可以让他放下所有心防,全心全意靠上去寻求支撑。他才敢去舔舐伤口,敢彻彻底底去感受那份蚀骨之痛。
“小桃,刚刚,谢谢你。”两人保持了这样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他呜咽着将心里所有的悲伤都哭出来,哭湿了暗渊的整片前襟,他才迟钝地觉察出了些许异样。那贴在脸上微微鼓起的柔软,让他纵使再悲伤,也不好意思再埋头哭下去了。
暗渊见他直起了身子,脸色也好看了不少,放下心来。他稍稍退开一些,低头看了一眼前襟,脸上有一晃而过的尴尬。不过也只是一瞬,他便神色如常道:“护卫殿下是我的责任,殿下不必言谢。”
他是极不愿意看暗渊,或者说是贺桃,对他这样毕恭毕敬的。虽然,崔浩占卜过无数遍,说贺桃便是他命里注定的助力,也言说过很多次所谓“护卫”的意义。可他,从来都是把她当成亲人、朋友、玩伴,而不是可利用的人。可此时此刻,他即将要说出去的话,却让他没资格再要求她把自己当朋友看了。“雅儿太小了,又什么都不知道,我怕我一个人护不好她。你能不能进宫,替我保护她几年?等她大一点,懂事一点……我一定……”他一定什么呢?给她荣华富贵吗?还是要给她封侯拜相?这一切,真的值得这个她为之卖命吗?
“好。”暗渊斩钉截铁道,“属下誓死保护公主,定不让公主有半点闪失。”救命之恩,她本就该还的。有些人随意洒落的一滴水,对他而言或许微不足道。对弱小的蚂蚁而言,却可能是一片汪洋。
拓跋焘抓住了暗渊的手,纠结道:“不,你自己也得当心。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他急切地承诺着,目光凝在暗渊脸上,坚定地他自己都相信似的。
暗渊浅浅笑起来,给了他莫大的安慰,“殿下,你该相信我。”然后他问,“可是,我现在是男子之身,要如何留在公主身边呢?”难道要装成太监吗?
拓跋焘看懂了他的意思,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她一个女扮男装的,就算再装成太监,也不会有更大损失呀!这样想着,整个人竟然奇异地轻松了不少。“放心,雅儿还小,无需设男女之防。宫里白日也不是不允许男子进出的,我会跟父皇严明个中情由,给你安排个合适的身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