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谁言不可见,青鸟明我心(2) ...
-
已快到了子时,连一向繁荣热闹的京城都静了下来。整座皇城都好像沉入了梦中,那是一头等待黎明的睡狮。街上还能听到打更人敲击铜锣的声音,平城显得静谧安然。
可这京城的某一处却还是肃穆的气氛。
室内一片昏黄,布置很简单,几排书架,一张书案,别无他饰。书案上几卷书册,一盏孤灯,旁边摆着一个精致的香炉。香炉由上下两部分构成,可以自由开启。上半部由三层含苞欲放的莲花瓣构成,每排莲花有十一瓣,成三角状。每个花瓣上刻有大小不等的花茎,十分清晰。盖顶饰有一精美的小鸟,亭亭玉立,眺望远方,下半部为空心圆柱。整个香炉,造型生动,质朴自然。
此刻屡屡轻烟正从香炉内飘出,玉蕤香淡雅的味道飘了满室。书桌前两个清瘦的身影都像是轻笼在云里雾里。
崔浩正借着那微弱的火光挥毫泼墨。他左手撩着右手的衣袖,挥笔时潇洒飘逸,笔势委婉含蓄。走近看,可以看见那雪白的宣纸上,已经落了一个大大的“恩”字,横竖点撇钩折捺,真可说极尽用笔使锋之妙。
暗渊跪在地上,神色莫测,“暗渊有负崔大人重托,请大人恕罪。”
崔浩的声音带着几分萧瑟,“你没有负我……我只问你,你可是觉得我对不起你?”他手下的笔锋不停,很快写出了“忠、孝”二字。
暗渊抿唇不答,觉得他对不起自己吗?与自己无亲无故的人,救了她的性命,养她长大成人,让她习得一身本领,没有责怪的理由吧?只是觉得委屈,因为在意,所以觉得很委屈。
崔浩见暗渊闭口不言,又道:“我认你为义女之心是真,望你成才之心也是真。若如今天下安定,魏国强盛不衰,我自希望看你慢慢长大,嫁得良人,从此宜室宜家,一生平安喜乐。可你这次也看到了,树欲静而风不止,你若放下屠刀,顷刻就会引来杀生之祸。殿下待你如何?你可要再置他于险境?”
暗渊的唇上的血色散尽,“父亲,我自然愿守护殿下,如果您早先跟我说清利弊,我也会好好习武。可是,为何父亲对我如此严苛冷淡?”明明开始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如果只是想要利用,当初何必给她念想呢?从云端跌落的感觉,还不如一直在烂泥地里打滚爬不起来呢。
“若要心智坚韧,就必定得先抛却七情六欲,我冷着你,是为你好。”崔浩搁笔,目光垂落到自己的字上,“这些年你虽回府不多,但你可见我待崔睿和崔谦有多亲厚?他们这两年也吃了许多苦头,但你天资远在他二人之上,又是长姐,所以我对你多了一丝期许。正因你们是我的孩子,所以我才对你们要求严苛,你可明白我的这份苦心?”崔浩走过去,手抚在她发间,“不管你认不认我,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女儿。”
贺桃的眼泪唰地流下来,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在崔浩面前掉眼泪了。只这一句,就能让她将这些年吃过的苦,受过的伤都忘掉了。她就能说服自己去原谅他了,“父亲,女儿知错了,以后一定尽心尽力保护殿下,再不让他受一点伤害。”
崔浩脸上的温情散去,又是严肃冰冷的表情,“殿下知晓了你的身份也好,咱们就不必再费心取得殿下的信任了。”这些年,拓跋焘一直无条件信任他的。“但是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不可再逾矩了。他会成为一国之君,无论将来与他并肩看天下的人是谁,永远都不会是我们这样的人。毕竟君臣有别,不动情,对你和殿下都好。”
心结既已解开,贺桃便也不把崔浩的冷淡放在心上了,她甚至还有点甜蜜的想,这是父亲对我的考验。拓跋焘与她,无疑是特别的存在,但这份感情一直很单纯,她喜欢,感激,依赖,但从没想过要占为己有。这就像,她在意崔浩,被他冷落会觉得委屈,但从没有想过要去跟崔睿、崔谦争宠。
她欣然答应了崔浩的要求,“父亲放心,我对殿下绝没有非分之想,日后也一定谨遵本分。”她此刻的一颗欢心都在恢复如初的父女之情上,对拓跋焘是半点私心杂念都没有了。
“你能想明白就好,明日去将噬魂山庄的事处理好。”崔浩将自己的字揉成一团,随意丢到火盆里。“夜深了,你且去吧!”
暗渊敛衣起身,打开门,见月色下站了一个青衣妇人。暗渊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是崔浩之妻,崔府的主母,便过去打招呼,“夫人还未休息?”郭氏是清楚暗渊身份的,但是她一直未改口叫过“母亲”,不知为何一直叫不出口。
郭氏缓缓转身,温婉一笑,“我见你父亲迟迟未回房,料想你们定然有要事商议,便想来送些宵夜。”
暗渊看了看她手中拎着的食盒,道:“有劳夫人,不过我与父亲已经谈完了,这便回兰院歇息了。”
崔浩从书房里走出来,看到两人,他走过去接过了郭氏手里的食盒,温言道:“不是让你早些睡吗?”
郭氏笑得越发温柔可亲,“怕你们饿了,也睡不着,起来做了些小点心给你们。”
崔浩一手拎着食盒,一手去揽她,“今日宫宴吃了许多,倒是不饿。太迟了,我们也说完了,我先陪你回房吧!”
郭氏生得娇小,虽已生了两个孩子,但却仍是体态婀娜,此刻靠在高挑的崔浩怀里颇有些小鸟依人,她笑出一脸慈母心肠,对独自站立的暗渊道:“夫君若是不饿,不如将点心给小桃吧!这孩子匆匆回来,又被你拉进书房说了大半夜,定然饿了。”
崔浩看了看暗渊,将食盒递过去,道:“你母亲手艺不错,你拿回兰院用一些吧!”
暗渊本想拒绝,但郭氏一脸期待看着他,他就把心里莫名其妙的不舒服压了下去,接过崔浩手中的食盒,淡声答谢:“多谢夫人。”目送着二人离去,他看着郭氏依偎在崔浩身上的样子,想起了一个粉衫女子。
他拎着食盒去了崔府的祠堂,祠堂在崔府北侧,面阔两间,除了定时洒扫的仆人,平日少有人来。他跨过高高的门槛,没有走向那一排排整齐的崔氏牌位,而是走到祠堂最东侧的一个小角落。那里独立着一个香案,香案上放着一块牌位,正中金漆刻着“先妣贺氏之位”。这是崔浩帮她设的,上面的字,是崔浩手把手教她刻的。
即便是安置在祠堂的最角落,但一个外姓女子的牌位被供在崔氏一族的祠堂里也有些格格不入。她不知道崔浩是如何说服族人的,虽然感激崔浩给了她一个祭奠亡母的地方,但她知道,她的娘亲跟她一样,在崔府的位置是多么不伦不类。
她走近,香案上已积了灰,便将食盒搁下,动手将香案重新擦拭了一番。然后去开地上的食盒,里面有一叠桃花糕,贺桃将它拿出来放到香案上。“娘亲,这么多年了,你连小桃的梦里都没来过,小桃都快不记得您了。”
旁边的桌案上有香烛,但她没拿过来点,她就默默站了一会儿。不是没有动用过力量查自己的身世,可是她娘亲留给她的信息太少了,记忆里,她娘亲就是一个人带着她住在一个小村子里。那时候太小了,回家的路,她已经记不清了。
“娘亲,您那时候,是想带小桃去找谁呢?”她的手搭在香案上,“这世上,还有小桃的亲人吗?您可不可以给小桃指一条路?”她的父亲是谁,她可还有别的亲人?这些话,她都无人可问。
大概是因为崔浩给了她最初父亲的感觉,所以她一直记到现在,那份缺失的父爱被她捂在心里得都快腐烂了。但那毕竟是别人的丈夫,是别人的父亲,她这样依恋着,到底不堪。
得不到答案,暗渊站了片刻,便又离开了祠堂。走出门的时候他想,是该去找找回家的路了。
崔浩和郭氏回了房,郭氏替他宽衣解带,崔浩坐到妆台前,郭氏小心取下簪子,青丝散落。郭氏看着镜中人的脸,笑道:“夫君的头发比妾身的还要顺滑,妾身真是羡慕。今早,妾身还挑出了两根白头呢!”
崔浩拍了拍她的手,“夫人照料崔府辛苦了,这几日府里无事,夫人可接岳母来小住几日。”
郭氏柔柔一笑,软倒在崔浩怀里,“只要夫君疼惜妾身,妾身便不觉得辛苦。”她抚着崔浩被长须遮掩的俊颜,痴迷道,“夫君总忙着外务,已许久未同妾身亲近了,是厌弃了妾身吗?”
崔浩笑了一下,手臂用力,将郭氏扶起来,“杜贵嫔身子不好,杜太医传信来,说杜贵嫔怕是熬不过本月了。若杜贵嫔去了,陛下和殿下怕都要不好,我要筹谋的事还有许多,这些日子委屈夫人了。”
郭氏见他眼底清明,知他未起情欲,便只好从他怀里出来,岔开话题道:“妾身晓得夫君的难处,夫君受先帝所托,为魏国殚精竭虑,可是除了妾身,还有几人能理解呢?”
两人吹灯上床,崔浩替她掖了掖被子,“如今,也只有夫人懂我了。”
清河崔氏是大族,崔氏族人历代都被王族看重。他的父亲崔宏少时号称冀州神童,后得先帝拓跋珪赏识,位列八公之一。他很小的时候就被定为皇子陪读,常被先帝接近宫里与皇子们一处被教养。那时候他身体不太好,常常生病,身为皇帝的拓跋珪对他却极为亲厚,甚至常常亲自给他喂药。
世家大族的父子之间,总是恭敬大过亲近,身为皇帝的拓跋珪却给了他连父亲都没给过的温情。出于这份特殊的感情诱导,他从小就励志入朝为官,想成为拓跋珪的左右手。他从小就定了一门亲事,自然也是世家大族的嫡小姐,父兄俱是在朝为官。但年少总有叛逆时,陪太子外出散心,遇到命中注定的女子,一切便偏离了方向。他少年的雄心壮志都在遇到那个姑娘时消磨殆尽,竟然生出了想要脱离家族从此隐居山林的打算。
直到魏宫突生变乱,当时的清河王拓跋绍弑父篡位,等他得到消息杀进宫中时,只来得及听拓跋珪的遗言。“桃简,我将大魏和木末托付给你,大魏是我一生的心血,希望你们两个能替我守好。”亦师亦父的君王惨死在他面前,他因为温柔乡里错失了护君良机,成了他一生无法排解的遗憾。那天起,他拔出了心里的姑娘,娶了该娶的妻子,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郭氏依稀记得,有一年她被当时崔府的主母卢氏接来崔府小住,给她和崔浩培养些感情。某夜,月出东山,有朦胧之美。她听小丫鬟说崔浩在院子里祈福,就特意趁着月色,打扮得不甚娇柔前去探望。踏进庭院,就看到一清俊男子虔诚得跪在月下祝祷:“崔浩仰祈北斗,愿以己身替帝承受病痛,若帝能痊愈自愿折寿十年。天地君亲师,保佑陛下,福寿安康。”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夫君的心思,妾身怎能不清楚。”正因为清楚,所以这些年她才有求而不得的痛苦。
暗渊一开兰院的门就看到坐在院子里的拓跋焘,他整了整衣冠走出去,“殿下怎么来得这么早?”
拓跋焘看他仍是一身黑衣,却难得的没了肃杀之气,笑道:“唉,你,还是睡回桃园去吧!”谦谦公子,温润如玉,拓跋焘忍不住去想这幅皮相下的本尊。他竟然把人从自己的屋子里赶出去,赶到了他的屋子,想起这茬,就觉得实在是丢人。
暗渊心里笑了一下,面上仍是云淡风轻,“殿下的屋子比我的舒服,我住着挺好的。”
拓跋焘敲了敲桌子,不满道:“哎,你这可是鸠占鹊巢。”
暗渊心道,这怎么算是鸠占鹊巢,明明是你千方百计把我弄到这里来得。但想起昨夜对崔浩的承诺,便一本正经道:“与殿下说笑的,我要离开一阵,去办点事。”
“又去干什么?你不是已经卖给我了吗?”这贴身护卫,是想走就能走的?果然卖身契不在他手上,就管不住吗?
暗渊道:“去跟噬魂山庄算账,殿下不是有楼公子了吗?暂时用不到我出手吧?”
虽然楼真被封为散骑常侍本应是皇帝的侍从,但拓跋嗣给楼真派了护卫杜衡宫的差事,明面上还是在宫里当差,可拓跋焘若是出行也完全可以带上他。但拓跋焘显然不是缺护卫,“算账很急吗?其实咱们也没怎么吃亏。我今日本有正事找你的。”
暗渊问:“殿下有何要事?”拓跋焘将昨夜见到杜贵嫔的情况描述了一下,暗渊道,“殿下是想用我的血给贵嫔娘娘解毒吗?”
拓跋焘怒道:“你想什么呢?别说现在都不确定母妃是否真的中毒,即便查出了母妃确实身中奇毒,我也不会想要取你的血给她解毒啊!”拓跋焘斜眼看他,没好气道,“我是想着你师承阮神医,又颇通制毒解毒之法,或许能看出些太医看不出的东西,所以想让你进宫帮我看看。”
暗渊知道事关重大,踌躇道:“若是毒,我或许能看出一二,若是……”
拓跋焘当然也知道,如果杜贵嫔真的是病入膏肓,那怕让暗渊看了也是无济于事。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要试一试,他捏拳捶腿道:“无妨,你先随我入宫去看看母妃,其余的,看完再说不迟。”
于是暗渊便随拓跋焘匆匆入宫,这是他第一次进宫,却没来得及好好欣赏巍峨的宫殿,便直接以民间医师的身份被带去了杜衡宫给杜贵嫔把脉。杜衡宫的人都被遣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昏睡的杜贵嫔,与昨夜相比,白日的寝殿药味散了不少,隐隐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拓跋焘带暗渊进去,暗渊察觉到空气中弱弱的香气,觉得有些熟悉,忍不住轻声询问,“这是燃了什么香?”
拓跋焘领着她往里走,不甚在意道:“是玉蕤香,你来的不巧,以前杜衡宫都是无需焚香的,这屋外都种着杜衡,屋子里常年也浮着杜衡的清香。但这阵子母妃病了,屋子里都是药味怕她闻着难受,正好前阵子我舅母送了些上好的玉蕤香,白日就会开窗通通风,顺便燃些散散药味。”反正暗渊其实是贺桃女扮男装的,他就直接掀开了床帘,将杜贵嫔的手从锦被里拿出来,递给暗渊。
暗渊把脉片刻,看了看杜贵嫔面色,又用两只撑开杜贵嫔的眼睛,看了看她的瞳仁,随后无奈地对拓跋焘摇了摇头。拓跋焘期待的脸瞬间垮下来,他闷闷道:“看不出来吗?”
暗渊沉吟道:“脉象很弱,但没有中毒的迹象。”拓跋焘的脸色泛白,手上的青筋暴起,暗渊覆手上去,宽慰道,“殿下别急,我医术不精,看不出也是有的。我可以修书给师傅,让他老人家来瞧瞧,他老人家定然有救治之法。”
拓跋焘恢复了血色,握住暗渊的手,道:“谢谢你小桃,只要阮先生能救治母妃,我一定重金答谢,我还可以让父皇封阮先生为国医圣手!”
暗渊道:“殿下,师傅只寄情于山水,不爱这些虚名。但殿下放心,只要是我去书,师傅肯定会尽心给贵嫔娘娘救治的。”
既然看不出来,那暗渊就不能久留了,两人很快退出了杜贵嫔的寝殿。一出殿,就看到了趴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公主。拓跋焘无奈道:“雅儿,你干什么呢?”
拓跋雅吐了吐舌头,整个身子跨进来,蹭到拓跋焘面前。讨好道:“皇兄,昨天雅儿没等到你,早上起来,又不见你,雅儿找了你好久。”
拓跋焘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找我?那你找到哪里去了?刚刚进来怎么不见你?”
拓跋雅心虚道:“我找不到皇兄,就去花园里找了,碰到了五皇兄,就跟他玩了一会儿。”
“你呀!怎么就知道玩儿?母妃病了,你要听话一点,知道吗?”拓跋雅还太小,拓跋焘倒不是真的怪她不懂事,说了她两句便罢了。指着暗渊对她道,“叫姐……不,叫暗渊哥哥。”
拓跋雅原本就是偷偷来看暗渊的,这会儿听拓跋焘介绍,便走过去扯暗渊的袖子,乖乖巧巧叫了一声:“暗渊哥哥。”
暗渊微微浅笑,回道:“草民参见公主。”这一笑晴光映雪,分外温柔,小公主一时看得呆了。
拓跋焘拍开了拓跋雅的爪子,“我们要出宫了,你去陪陪母妃,今天不准淘气。”说完,两人便撇下拓跋雅走了。
送走了暗渊,拓跋焘便去了太极殿见皇帝。拓跋嗣一脸希冀地问他:“你母妃的病,可有治?”
拓跋焘脸色暗了暗,道:“暗渊会修书给阮神医,请阮神医再来给母妃看一看。”
拓跋嗣执卷的手抖了抖,压下心头的苦涩,宽慰长子,也宽慰自己,“也好,阮神医定有救治之法。”
“父皇,可否调外祖进京?”拓跋焘跪在拓跋嗣面前,眼中含泪,“母妃说,她想外祖母和外祖了。”
拓跋嗣放下手中的书表,看着拓跋焘,有些为难道:“焘儿,你可知东边这些年全靠阳平王镇守,此时调他回京,怕刘宋又起波澜。”
“父皇,儿臣知道您为难。但是,母妃只有这一个心愿了,您能不能……”那个被宫墙困锁了十几年的女子,在人生的最后时光,想见一见生养她的父母,难道也不能如愿吗?拓跋焘伏下身子,泪水落到太极殿光洁的地板上,“儿臣请父皇开恩,圆了母妃的心愿。安塞将军的家乡离刘宋极近,不如调安塞将军暂守一月,可好?”
看着伏在地上苦苦哀求自己的长子,拓跋嗣只觉得心如刀绞。如果连这点愿望都不能满足她,那自己做这个天下之主还有什么意思呢?良久,拓跋嗣承诺道:“好,为父这就下旨,召阳平王回京。”
此后便是漫长的等待,他在等待,缠绵病榻的人也在等待。
月黑风高,七月的晚上格外闷热。这是暴雨将至时的压抑,周围响着呱噪的蝉鸣。
琵琶声嘈嘈切切婉转在噬魂山庄上空,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山庄最高的一处屋檐上,坐着两个人。黑衣男子怀抱琵琶,姿容优雅,清俊的面容在黑夜里显出诡异的白。女子容色艳丽,黑裙铺开,柔媚无骨地伏靠在他膝头,静静注视着他。
一曲终了,夜魅道:“公子,你说,他们什么时候能发现我们?”
“一炷香。”暗渊调了调弦,曲声又起。夜魅享受地闭上了眼睛,大约一炷香之后,她睁开眼道:“公子,这次你可能料错了。他们……”
暗渊看着她的眼睛,“来了。”夜魅看着他淡若琉璃的眼睛,心跳慢了两拍。
瞬息间,寂静的园子里火光重重,人影晃动。低头看去,刚刚还空无一人的花园内外,已经有大批人马聚集,有一队人马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们二人所立的高墙之下。果然,一炷香,不多不少。
“什么人竟敢擅闯噬魂山庄?”伴随着一声沉稳威严的冷喝,数条人影跃上高墙,一步步逼近二人。
暗渊兀自弹着琵琶,连眼皮都未抬。夜魅冷笑一声,挥动衣袖,十数根黑针呈伞状射出。一时间屋顶上惊叫连连,那些刚跃上屋顶的人一个个滚落下去,落到地上时已经连声响都发不出来了。
下面的人俱都是倒吸了一口冷气,出手如此狠辣的,除了暗夜门,再无其他可能。
为首的那人跃身而起,轻飘飘落到屋顶上,一看这阵仗,猜到了大半,沉声道:“不知门主深夜驾临,有何贵干?”
暗渊未理他,夜魅娇娆一笑,轻启朱唇,“宗擎天?”
那中年男人神色一滞,“正是在下,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的名字嘛!你还不配知道。”明明笑容那样灿烂,声音却冷如冰珠,一粒粒打在人身上,让人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下面的人已经开始哄闹:“什么人如此无礼,有本事下来一较高下。专门翻人家墙头算什么英雄好汉?”
夜魅看也不看,一挥衣袖,银针射出,那刚刚带头起哄的人,轰然倒地。这一下护院群里炸开了锅,人人脸上都显露出惊恐。没想到,那女子看似娇弱,出手却是狠准快。
“宗庄主,我们今天来,可有好几笔帐要和你清算清算。”夜魅挑了挑眉,那张绝美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精致。
宗擎天不动声色地慢慢靠近,“不知姑娘说的到底是什么帐啊?若是先前有什么得罪之处,姑娘说出来,宗某定当赔罪。”到底是老江湖,这样的氛围之下,语气却平静地好像真是在和她讨价还价。
夜魅冷哼一声,明知故问。底下一人大喊,“大哥,别和他们废话,快杀了他们,为三弟报仇!”
“离天,不得无礼。”宗擎天低斥一声,转而对二人道,“若暗夜门只是来了二位,这笔帐,恐怕今日是算不成了。”语罢,下面的人伺机而动,草木摇晃,园内的杀气陡增。
“噌”的一声,琵琶声断,暗渊将琵琶抛向空中,急速向前飞跃。银光乍现,那宗擎天陡然睁大了双眼,他青筋暴起的脖子上多一条血痕,脸上的不可置信恰到好处地停留。没痛苦多久他就睁着眼睛倒下了屋檐,名列江湖高手榜第五的噬魂山庄庄主就这样死在一个少年手中。
暗渊伸手接住掉落的琵琶,瞥了一眼宗擎天狰狞的表情,转过身去,淡淡对夜魅说道:“别再啰嗦,杀!”
底下的人早就被这一幕惊呆,刚恢复过来,还未来得及逃命。暗夜门的杀手们不知何时已经悄没声息落到了噬魂山庄的每一个角落,接到了暗渊的命令,一场屠杀立刻开始。
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在空中,暗渊望了望此时空中已经算得上皎洁的月亮,唇边露出一个近似残忍的笑。突然,他察觉到了花园某处的异动。暗渊飘然落地,黑衣轻如鸦羽。走到落到假山后面,一锦衣少妇背后被砍了一刀,死在假山上,身体正好挡住了一个小小的石洞。他走过去,剑尖挑开身着华服的尸体,洞里露出一张孩子的脸。
他静静与那孩子对视,夜魅解决了几个人就跟了过来,看到了地上满脸血污的女子,不禁面露嫌恶。“公子对死了的女子更有兴趣?”话未说完,夜魅就顺着暗渊的目光,看到了蜷缩在山洞里的孩子。
在火光中,能看到这孩子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大概是被吓着了,此刻正瞪大了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两人。
暗渊伸出一只手,淡声道:“出来吗?”
那男孩迟疑了半晌,终于怯怯伸出手去。碰到的那只手很冷很冷,仿佛夏日冰葡萄的冰坨子,小孩瑟缩了一下,想收回手却已被暗渊紧紧握住。
暗渊拉着他的手,心上某一处仿佛被羽毛拂过,柔软舒适。静静地看着那孩子的脸,终于难得真心地露了一个微笑。男孩看到他乍然绽开的温和微笑,眼里的惊恐转为惊讶。
夜魅忍不住出声提醒:“公子,这孩子穿得不错,应该是宗家的小公子,留不得。”说好的灭人满门,怎么能不斩草除根?
“无妨。”暗渊轻飘飘丢给她这两个字,然后拉起那小男孩的手,离开了园子。
小男孩抬头去看拉着自己的人,“你不杀我吗?娘亲说,你们会杀了我的。”
暗渊侧头看他,他的脸上已经没有杀气了,“我不杀你。”
小孩道:“可是我会杀你的,你杀了我爹和我娘。”
暗渊轻轻笑了一下,“可是,你现在还杀不了我。你想知道怎么才能杀了我吗?”
夜魅跟在两人后面,听着小男孩很认真的问杀父仇人,“我怎么才能杀了你?”她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了,这到底是什么画面?
然后她脚底一滑,她听到自家门主也很认真地回答小孩,“你跟我学武功,把我的本领都学去,超越我,到那天,你就能杀了我了。”那语气轻快的好像不是在找死,而是在邀请他明日一起去吃瓜。
夜魅实在听不下去了,赶上去,问那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十分乖巧地看着夜魅道:“我叫宗爱。”然后他又对暗渊说,“那我拜你为师,然后等超过你,再杀了你。”
“喂,宗爱。”夜魅忍不住打断道,“你拜他为师,再杀了他。那叫弑师,会为江湖人所不齿的。你就算要报仇,也应该去找别人拜师,学有所成,再光明正大来找他报仇啊!”
宗爱歪着脑袋,看着暗渊道:“她说的是真的吗?”
暗渊摸了摸他的头,“你不用拜我为师,我也教你。”
“为什么?”面对这样的仇人,宗爱还是觉得很奇怪。
他听到暗渊道:“因为这是我欠你的。”这是我欠你的,像是谶语,很快消散在风里。
暴雨骤至,三人站在噬魂山庄门前静静等待着雨夜洗刷掉血腥。暗渊吹了一个响哨,白头虎斑的骏马冲开雨幕奔来。
暗渊将宗爱抱起来放到马背上,宗爱好奇地去看它垂在后面的红色尾巴,“这马颜色可真奇怪。”
暗渊跃上坐骑的背,“这不是马,是鹿蜀。”夜魅已经跟着坐了上去,他们三个人都不重,鹿蜀背起来没有丝毫困难。
夜魅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伞,撑开挡在三人头顶,“好歹挡一挡,反正夜黑风高,没人瞧见,不丢脸。”
暗渊倒不是嫌丢脸,只是好心地告诉她,“这伞怕没什么用。”很快夜魅就知道为什么没用了,鹿蜀一旦足下发力,那风雨便裹挟着从伞下扑面而来,撑着伞非但没什么作用,还险些将她带了下去。没过多久,那把油纸伞就被夜魅狠狠丢弃在了路边。
雨丝渐渐细弱起来,暗渊将琵琶横抱在怀里,轻轻拨响了弦。“公子的琵琶瞧着有些年头了,现在的乐师都不兴弹这种了。”夜魅将头虚虚靠在他的背上,细密的雨丝落到她的脸上,夏雨并不凉,反而带着一丝丝暖意。
“它有个名字,叫‘袖月’。”长指在弦上轻轻抚过,他的语气平淡中渗着一丝丝温柔,“这也算是,我娘留给我的为数不多的念想了。”
宗爱茫然地坐在最前面,背对着自己的仇人。曲子有些呜咽,像是有人在哭泣。劫后余生,他的伤心突然冲破了恐惧,眼泪决堤而下。身后,死去的亲人和颓落的家族已离他越来越远。
他只是一个庶出的孩子,在家族里并不多受重视,但毕竟那地方给了他无需栉风沐雨的童年。那里虽有一个不怎么见得到的父亲,和一个日日想着用自己争宠的母亲,可在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给了他最大的爱与守护。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他未来的一切都得靠自己去挣了。
阳平王入京的前一日,拓跋焘还在崔府听崔浩讲《墨子》。崔浩说道“兼相爱,交相利”,拓跋焘打断,“先生既然教我‘兼爱’‘非攻’,又为何鼓励我兴刀兵呢?“
崔浩捋须笑了笑,“殿下,天下乱时,当为枭雄;天下安时,当为仁君。”魏国北有蠕蠕,西有凉,南有燕,东有赫连,各国情势复杂,要想屹立不倒,就得审时度势。必须有连横合纵之法,灵活机动,各个攻破。
拓跋焘道:“那先生,你这一章该留着等我踏平天下了再来教与我。”那一篇听得他昏昏欲睡,实在不想再听,便岔开话题道,“听说先生今日向父皇进言,为皇爷爷改了谥号?”
崔浩颔首,“宣武皇帝体味了得一的深远之义,回应了自然的冲妙之理,驾崩时所谥的大名,未能全部表达他的盛德之美。今日开启纬图,始见尊号,对他尊谥号更改为道武皇帝,以显明灵命之先验,圣德之大同。”
崔浩与先帝的事拓跋焘也知晓一二,知道这位先生对先帝的感情深厚,可惜他没满周岁,这位传说中的先帝就被他叔叔杀了,对这位杀伐果决的皇爷爷他已经毫无印象。但他这一生,却都因先帝的一句话而险象环生。“先生对皇爷爷的心意,皇爷爷知道了定然也会开心。”不过是生人求点安慰罢了!逝者已矣,改不改谥号又有什么影响呢!
“殿……殿下……”贺兰蒙田跌跌撞撞冲进兰院,一声惊雷炸在拓跋焘耳边,“贵嫔娘娘,薨了。”
拓跋焘茫然地站起,人如离弦之箭般蹿出去。等待的人,最终什么都没有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