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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谁言不可见,青鸟明我心(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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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帅重伤昏迷若是被人得知镇戍军必定军心不稳,如果让敌军知晓,说不定还会趁机卷土重来。因此暗渊并没有带拓跋焘回营,而是在云中城内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安置昏迷不醒的人。
他在拓跋焘的床边坐了片刻,床上的人虽然昏睡,但气息还算均匀。一颗心他也趴下去听过了,很有力的跳着,短时间内应该没什么危险。拓跋焘的脸并不是很白皙,但五官深邃,天生带一股狂野气,平日全靠一副谦谦君子的装扮压着,这几个月穿着镇戍军的军服那骨子里的桀骜便开始显眼起来。
暗渊修长的手指在拓跋焘一道眉上虚虚划过,他的手指太冰,不敢真的摸上去。眉尾向上高扬,眉身呈现两段微弯,眉色乌亮富光泽,如蚕一般。有人说,长着卧蚕眉的人,天生机敏,是富贵双全的命,就是兄弟缘浅。但这道卧蚕眉下,偏生有一双熠熠生辉的丹凤眼,睁开时自带三分笑意,能化冰雪、暖人心。
“殿下。”他用只有自己听的见的声音,呼唤床上的人。
忽然,“咔哒”一声轻响,窗棱边黑影闪过,房里便多了一个黑色劲装的男子。暗渊微微抬头,冰冰冷冷的模样,“暗渊十二卫。你是哪一位?”前半句话并非疑问。
那人微一欠身,道:“暗七见过少主。”
暗渊的语气越发冷了,“你们既然跟着,为什么方才不出手?”看着两个少年独对二十几个江湖顶尖杀手而无动于衷,这算什么护卫?
暗七不带情绪的声音传来,“主人说,这是对少主的第一个考验,如果少主这都搞不定,那就不配继承暗渊门。”
呵,不配?暗渊无声道,谁心甘情愿做这个暗渊门门主了吗?“那你现在看到了,我没护住殿下,你想怎么样?废了我吗?”
暗七道:“少主言重了,属下不敢。主人定然也不知道这次的刺客会是噬魂山庄的人,少主能以一人之力杀了噬魂山庄的三把手,已是十分了得了。”噬魂山庄三兄弟,个个武艺卓绝,能跻身江湖高手前十,能被一个十岁的少年重伤,已经十分骇人。
“那你现在出现干什么?让我更讨厌你们一点吗?”暗渊觉得此人跟他的主人一样不可理喻,一点都不想再跟他交谈下去。
暗七这次的语气不再是丝毫不带感情的陈述了,而是多了一点点诚恳,“属下料想少主要去给殿下寻解药,肯定不放心留殿下一人在此,特来照料一二。属下不懂药理,找解药的事就帮不上少主了。”贺桃曾跟阮管学过医术,虽治病还不是很在行,但是解毒制毒却已经比很多医者都好了,这也是当初崔浩不远千里,送她去学艺的原因之一。
对于暗七突如其来的贴心,暗渊是一点感动都没有的,所以他十分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临行前,暗渊对暗七道:“桌上有一碗我的血,每隔四个时辰,喂殿下喝两口,可以延缓毒发。”被崔浩喂了三年药,她不止长得比寻常小姑娘快,还生生被养成了毒人,几乎要百毒不侵了。
暗七看了看桌上那一小碗暗红的液体,看了看他还在滴血的左手,难得生出了些不忍,“少主,您要不要先包扎一下?”暗渊没有理他,直接从窗户翻了出去。
暗渊寻了一天一夜,终于在一处荒草丛里找到了他需要的鬼针草。回客栈时,已是第二日清晨,他借了客栈的厨房熬了解药。回房时暗七拿着已经空了的碗,看他彷佛在看救世主,“少主,您终于回来了,您若再不回来,属下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暗渊瞥了他一眼,道:“你走吧!这里用不到你。”说完,他端着碗走到床边,微微扶起拓跋焘,捏开他的嘴,把一碗药灌了下去。
暗七看着这样直接的喂药方法,眼角好像抽了抽,“那……属下告退。”他走到床边,又回头道,“主人已经知晓殿下中毒的事……”
暗渊搁碗的手顿了顿,随即无所谓道:“事已至此,我回去领罚便是。”见他想得开,暗七叹了口气,又从那扇窗户溜走了。
夜魅坐在矮桌前,桌上一盏昏黄的油灯,夜魅百无聊赖地用长甲拨了拨灯芯,然后又嫌恶地拿出帕子擦手。看着暗渊,细心地替拓跋焘揶被角,她终于有点不悦,挑起一边绣眉道:“公子,就算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但也不是你这个消灾法的。就算他是天皇贵胄,但这片土地上的贵人这么多,他配暗渊门门主给他当侍从吗?”
暗渊走到她旁边坐下,灯下看人美三分,暗渊一过来,夜魅便将方才的不悦抛掷脑后了。“别乱说,殿下是为了救我才中毒的。就算我们冷血,可也得懂得知恩图报。谁指使的查出来了吗?”
“本来他不多事,门主会受伤吗?”夜魅不以为意,小声嘀咕了一下。但随即缓和了语气,道:“应该就是燕王冯跋,他借了三万兵马给柔然,啊呸,就是那些蠕蠕人。结果这次全折了,燕王那老头气得不行。”她远在平城就听说了拓跋焘给柔然换名的事情,她看拓跋焘哪里都不顺眼,唯一这个名字很合她口味。
夜魅挑起暗渊的手,拿出帕子来给他包扎,心疼的不行,咬牙切齿道:“别说,这小皇子年纪虽小,本事却大得很,这次出尽了风头,惦记他性命的人多着呢!前几天陟步也去过咱们楼,想买魏王子的消息,但被我们的人打发走了。那天蠕蠕败北,冯跋的人得了消息就立刻去了子楼,想雇我们的人,楼主自然知道殿下被我们护着,没接他的生意。估计就是因为这样,冯跋才去找了噬魂山庄的人。”
灯下,美人握着那只包扎好的手,笑容三分嘲讽七分冷冽,“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以前是暗地里抢我们生意,现在直接敢跟我们正面对上了,这次一定不能姑息,我们得给他们几分颜色瞧瞧。”
暗渊淡淡道:“灭门。”
他素来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此刻眼中的杀意却尤为明显,夜魅被这样的门主吓了一跳,他不由自主去看躺在床上的少年皇子。以前噬魂山庄也不是没给他们带来过麻烦,但暗渊素来是睁只眼闭只眼让他们看着办的。这次虽然直接找了他的麻烦,但也不至于到灭人满门的地步吧?就算是暗渊门这样见不得光的门派,灭人满门这种事也是不常做的。
夜魅的眼神在暗渊和拓跋焘之间扫了好几个来回,想到素日暗渊冷淡的模样,终于忍不住道:“公子……”暗渊抬眼看她,她有些艰难地道,“您……您……莫不是喜欢……男子?”
“嗯?”暗渊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但当看到夜魅羞愤的眼神时,他终于懂了,这误会怕是大了。他心下觉得尴尬,面上却半点不露,“胡说什么?这些年放纵噬魂山庄够久了,既然学不乖,就拔了吧!”
夜魅见他否认,终于松了一口气,又愉悦起来,“那我先回去,通知门人准备准备。”暗渊“嗯”了一声,夜魅便站起来,依依不舍得看了他两眼,“崔和尚这次好像挺生气的,会不会扣我们的利?”
诧一听到“崔和尚”一词,暗渊都不知道夜魅说的是谁。后来反应过来,就有点哭笑不得,这个姑娘要是知道口中的“崔和尚”是她喜欢的正主,会有何感想?“你知道崔大人不喜佛法吗?你这样背后说他,他以后晓得要气死了。”
夜魅娇柔一笑,道:“谁说我背后说他?我当着他的面也是这么叫的。”暗渊这次是真的没有什么想法了,只能暗叹,希望这姑娘日后知晓真相,也能这么心大。
暗渊道:“崔大人那里,回去我自会去解释的。你,能帮我去查查崔浩此人吗?尤其是他少年时候的事,我都要知道。”
夜魅奇道:“之前,咱们不是查过吗?”
暗渊摇头,“这次不要惊动门里其他人,我知道的也要比上一次查到的多。此事不要告知任何人,你可明白?”夜魅点头,她素来只听他一个人的,现在自然也是不疑有他,暗渊便道,“你且去吧!”夜魅再没拖延的话题了,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房。
拓跋焘醒来,已是三日后。他一睁眼,便看到左上方暗渊合着双目的脸。还是那个覆着冰雪颜色的少年,他睡着的时候杀气便不明显,总觉得这样清俊的人,该放在锦绣堆里养起来。他的嘴唇又是初见时的苍白,双眼下酝着两团青黑,显然十分疲倦。这张脸,与他梦里小姑娘爱笑可亲的脸并无相似之处,他大概忘记了,他的小女孩已经长大很久了。
他的视线挪到暗渊垂在锦被上的手,手心被覆着一条白色锦帕,拓跋焘口腔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仿佛又浓重了起来。他仍在愣神,暗渊却已经醒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殿下,您醒了?”拓跋焘陡然换上了一个愤怒的眼神,暗渊腹诽,这个人即便是生气,眼中也是灼人的怒气啊。
拓跋焘极力板着脸,道:“若不是事发突然,你打算瞒我多久?”
暗渊不答,他起身去桌边端了一碗粥过来,“殿下昏睡了好几天,定然饿了,喝点粥吧!”
拓跋焘一下坐起来,顾不得头晕,一把打掉了他手中的碗,怒道:“我在问你,打算骗我多久!”暗渊垂眸不语,拓跋焘不知是气的还是虚的,伸出来的手指都在发抖,“你……你……你好的很!”被欺骗,被戏耍,他都可以不在意。但被自己娇宠惯了的小女孩,本该在外游历山水,无忧无虑。却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时候,吃尽了苦头,被世道磋磨成了一个冷血杀手,这让他如何不心疼?
两人僵持片刻,暗渊终于缓缓开口,“佛狸哥哥,我错了。”
他的头仍然垂着,让人看不出他此刻的表情,“我错了”三个字把拓跋焘砸了个晕头转向。从小到大,他哪里能从娇娇的小女孩口中听到这三个字?不管有错没错,哪次两人吵架,不是他低头认错?但此刻,那个被自己宠了好多年的小女孩,竟然委屈又诚恳地跟自己说“我错了”。他一颗燥得不行的心,刹那间冷了下来。
冷静了一阵,他终于平缓了语气,决定先不问让自己糟心的问题了,而是挑了个最轻松的话题,“你这脸到底怎么回事?易容术?还是人皮面具?”不可能是人皮面具,他就没见过这么真的人皮面具,手感都是真人的脸。
暗渊抬起头,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江湖上这就算是易容术吧!你走后,玄清伯伯教我的。他说这在美人的家乡,叫‘化妆术’。”玄青总是“美人、美人”地谈起心上人,显得极不正经,但他们都知道,这些年他比谁都洁身自好。他们不知道那个传奇女子的姓名,也只能跟着用“美人”代称。
拓跋焘盯了暗渊的脸半天,才道:“还能看出一些你原来的样子的。”其实这张脸和他最后一次见贺桃时的样子有四五分相似的,尤其是一双眼睛。但长大后,他们聚少离多,他记忆深处的,一直是小女孩一张爱笑的团子脸。
暗渊道:“这是我学艺不精了,玄清伯伯说,美人的化妆术,是可以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的。而我,还只能模仿相似之人。”
相似之人?拓跋焘突然想起来,暗渊这张脸更像谁了,他先生未续须的模样,与之有八分相似。拓跋焘沉声道:“暗渊门,是先生的手笔?”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这位授业恩师,到底在做些什么?
暗渊点头,“他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殿下。”拓跋焘的手不由自主握紧了,他当然知道这些苦心经营是为了自己。正因为知道,所以尽管他一颗心疼得不行了,却连基本的生气都不能。
“我回去会跟先生好好谈谈的,你别怕。”拓跋焘拍了拍暗渊的手背,语含安慰,尽管已经亲眼见过暗渊手起刀落地杀人,但他还是不由自主把他当成那个胆小爱哭的小姑娘来对待。
暗渊却抽出了手,走到桌边,道:“殿下,还是先喝点粥吧!您已经晕了六天了,虽然我已经回去交代过了,镇戍军有安塞将军暂领,但您不能一直不露面。”再迟几天,他就瞒不住了。
一听自己昏迷了六天,拓跋焘一下就把自己从情绪里拉了出来,他连捷报都没来得及传,就这么昏睡了六天,估计多日得不到消息的父皇和母妃都要急坏了。“来来来,给我,我吃完我们就回。”
暗渊重新盛了一碗粥端过去给他,拓跋焘看着暗渊,想到他还曾经给自己打洗澡水,一个一直被自己照顾的小女孩,竟然可以反过来照顾人了,让他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复杂心情。好在情况紧急,他来不及复杂多久,就喝完了一碗白粥。然后掀开被子,下床,又恢复了少年人的活力。
捷报传回平城,皇帝大喜,立刻下令让拓跋焘班师回朝,也答应了拓跋焘要带安塞回来的要求,另派了长孙翰去暂时接管镇戍军。
拓跋焘启程的时候,镇戍军列队目送他们的将军离去,这些军营里摸爬滚打的硬汉们,眼睛里流露出了深深的不舍。安塞的妻子和一儿一女被装了一辆马车,跟在辎重之后。安塞骑马护在旁边,他的妻子掀开一角车帘看他,“相公,莫要伤怀。”
安塞回头,对她笑了一下,“我没事,以前,我总是护着别人的妻儿。现在,我要回来,护着你们了。这么多年,苦了你和孩子了。”妻子的眼泪瞬间淌了下来,十六为人妇,她以为这一生都要老死在这里了,没想到,终于可以回家了。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平城内万人空巷,百姓们都涌到了城门口,想要一睹少年将军的风采。皇帝下令这一日要在新建的飚南宫设宴,犒赏拓跋焘等一干有功的将领。四位皇子由拓跋丕领头,带着文武百官一起在城门口恭迎凯旋而归的皇长子殿下。
拓跋弥站在拓跋健旁边,忍不住扯了扯朝服的领子,低声嘟囔道:“哎,这一身里三层外三层的,可热死我了,皇兄怎么还不来?”
拓跋健斜眼看他,见他一张稚气的圆脸都憋红了,觉得有些好笑,“心静自然凉,五弟,你太心浮气躁了。”四位皇子站得离百官有些距离,轻声说话,并不会让身后的官员们听见。
拓跋弥一身朝服穿地极正,官帽戴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听到二人的对话,便道:“五弟,咱们四个是代表父皇在此迎接,可得注意仪态,不可寒了皇兄的心。”
已经入了暑,穿着厚重的朝服在大太阳底下站了近一个时辰,拓跋俊也觉得有点热。但听拓跋丕这么一说,忙打起了精神,抬头挺胸看着前面的官道。
又等了一炷香时间,远处隆隆的马蹄声传来。官道尽头,一队人马飞驰而来。拓跋弥原本焉头耷脑的没什么精神,听闻异响,立刻活了过来,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魏旗越来越近。拓跋丕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锁在为首的金甲将军身上。
接近城门,拓跋焘勒紧了马缰,等宜家缓缓停下,才翻身下马。拓跋丕带着人迎了上去,“恭喜皇兄凯旋归来。”
百官随后跟着跪拜祝贺,兄弟五人又互相上演了一番兄友弟恭,才重开话题。“飚南宫建好了,接风宴早已备好,父皇早早就去那里等着了!皇兄快卸了兵甲,随我们去飚南宫吧!”
“好,各位请先行,我跟将士们交代一二,稍后就赶上。”拓跋焘本以为宴席会设在皇宫,那就来得及去杜衡宫换身行头,这么一来就来不及了,但圣命难为,也只好卸了盔甲,穿着一身风尘的戎装去赴宴了。
拓跋焘回头对暗渊道:“你可要与我一同去赴宴?”
暗渊目光落在百官之中某道颀长的身影上,眸色暗了暗,“属下不便前去。”
“也好,安塞将军和楼真要与我赴宴,安塞将军的家人就劳烦你安置了。”他又转身对安塞道,“将军,你与我一起去赴宴,父皇已经允诺了让你提前告老还乡。夫人和小公子,我这属下会安排妥当的,你不必担心。”
安塞连连称好,“多谢殿下,劳殿下费心了。”又转身对暗渊行礼道谢,暗渊微点头致意,目送着三人离去。
拓跋弥一直在前面等着拓跋焘,见他终于跟了上来,兴奋地迎了过去,“皇兄,你真是太厉害了,你一箭射杀了北狄两员大将的英雄事迹,已经在各大茶楼酒馆说上书了。现在全平城的百姓都想把待字闺中的女儿嫁给你,皇兄,阿弥可真羡慕你!我也想上战场!”江湖传言果然不可信,他怎么就一箭射杀北狄两员大将了?
拓跋焘看着还只长到自己手臂的小豆芽,笑道:“你怎么一直不长个?是不是挑食了?就你这样,再过十年八年也上不了战场。”
两人有说有笑着进了飚南宫,行宫规模虽比不上皇城,但却更显精巧雅致。一路行来,奇花异草,亭台楼阁,宫娥内侍穿梭其间。
入了殿,百官已按次落座,拓跋焘带着拓跋弥、安塞和楼真给皇帝行了大礼。拓跋嗣看着他一脸风尘,似乎瘦了些,不免心疼。“快免礼,你们先入座吧!今日设宴款待各位将士,不讲君臣之别,咱们边吃边聊。”一旁的杨公公闻言,忙下去吩咐开宴。
一盘盘珍馐美馔被依次奉上,看得常年在边塞吃沙子的安塞两眼发直。“这这这……也太奢靡了。”
楼真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将士们镇守边关劳苦功高,陛下也是体恤咱们。再者……京中美味,和边塞自不能相提并论。京中许多达官贵人,也有吃得比这精致的,安将军若不急着回乡,改日我带你出去转转。”
安塞连连点头,摆出一副想要虚心受教的模样,两人相谈了几句,拓跋嗣便在上首举杯道:“这一杯,理应敬各位爱卿,为国殚精竭虑,寡人甚感怀。”于是各自坐直身姿,众人一齐举杯,谢过皇帝。
杨公公又给皇帝的杯子斟满酒,拓跋嗣又举杯,道:“这杯酒,寡人应该敬车骑将军拓跋焘,此次能驱北狄之兵,护住云中城,你功不可没。”
百官一齐跟杯恭贺,拓跋焘却起身道:“回禀父皇,此次能一举得胜,全赖安塞将军和镇戍军英勇善战,儿臣不敢居功。这杯酒,儿臣愿与父皇,一起敬镇戍军,敬他们一心护我魏国山河,安我边陲百姓。”说完向北举杯,一饮而尽。
拓跋嗣颇感欣慰,看着拓跋焘笑道:“焘儿心怀若谷,不骄不躁,可当大任矣。那这第三杯酒,总该你喝了吧?”
拓跋焘亲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杯对拓跋嗣道:“世必有圣智之君,而后有贤明之臣。这第三杯酒,儿臣觉得该是敬父皇。”知世故而不世故,处江湖而远江湖。他一直记得玄清的那一句“历经万里山河,归来仍是少年”,可他不知道,自己的一颗赤子之心还能维持多久,又或许,早就不在了。
拓跋嗣开怀大笑,举杯将酒饮尽,“你可真是,夸得为父都要脸红了。”自从登上皇位,他便再没在拓跋焘面前称过“为父”,此刻是真高兴。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拓跋焘便指着楼真对拓跋嗣道:“父皇,此次能击退蠕蠕,全赖镇戍军勇猛无畏。尤其是楼真公子,箭术卓绝,以一人之力射杀敌军百余人,实在是难得的少年英雄。儿臣想求父皇一个恩典,将楼真公子收为贴身护卫。”
拓跋嗣笑眯眯望向楼真,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小将,虽红着脸,却不乏英气,生出几分喜欢,问道:“你可是楼爱卿的长子?”
楼真还未回话,下首一官员已主动站起来,道:“启禀陛下,正是犬子。”
答话的正是楼伏连,拓跋嗣眼神在二人之间扫了两圈,笑道:“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正待封赏,下首拓跋弥却笑道:“昨儿个父皇还说金将军丁忧了,散骑常侍一职空缺,没个稳妥人能顶上。皇兄一回来,便替父皇寻到了个少年英雄,还是皇兄慧眼识珠。”
闻言,拓跋焘略微蹙眉,散骑常侍是皇帝的随身护卫,便不能随意任他差遣了。但散骑常侍却是实打实有官阶的,且能算皇帝的近侍,自然比皇长子身边的普通护卫尊贵得多。
拓跋焘与皇帝都未开口,楼真却按捺不住了,站起来俯身一礼,道:“陛下,末将不想做散骑常侍,只想追随殿下……”
“住口。”他话还没有说完,已被楼伏连喝断。楼伏连战战兢兢对拓跋嗣道,“陛下恕罪,小儿无状,不知礼数。小儿才疏学浅,不堪大用,是殿下谬赞了。”
拓跋嗣摆摆手,和颜悦色道:“楼爱卿过谦了,我觉得这孩子颇有些野性,十分喜欢。楼爱卿教子有方,寡人敬你一杯。”说着便向楼伏连举起了酒杯,楼伏连赶忙举杯与他对饮。
此一日,帝龙颜大悦,论功行赏,下令京中摆宴三日犒赏三军。安塞被允许提前告老还乡,御赐黄金千两,牛羊各十头,另珠宝锦缎若干。晋兵将军之子楼真,征伐有功,被封为散骑常侍,允随侍皇帝左右。
酒宴至晚方歇,群臣都喝得醉醺醺回去,今日皇帝兴致高,所有人都陪喝了不少。一些酒量浅的,都是被贴身随从扶回去的,一些没喝多的,也得假装不省人事。很快,宴厅里的人就散得差不多了。
拓跋焘一直留到最后,崔浩起身走过去,问道:“殿下可是喝多了?”刚才看他喝了不少,此刻怕是已经上头了。
拓跋焘笑着站起来,道:“并未。先生,可愿送我回宫?”行宫离皇宫稍远,他也未乘车马。
崔浩道:“殿下请。”两人一齐出殿,上了崔浩的马车。崔浩对赶车的阿忠道,“先送殿下回宫。”
马车缓缓行了起来,拓跋焘道:“先生为何要骗我?”
崔浩知道他所为何事,叹了一口气道:“殿下,这是你们的宿命。她是为你而生的,理应为你所用。”就像他的一生,也是为魏国而生的,摆脱不得。
“先生的卦象,我从来都是信的。可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凭什么宿命只能是她守护我,而不是我守护她呢?”拓跋焘尽量放平语气,不愿与之争吵,“先生这般对小桃,不怕,伤了她的心吗?先生可知,桃花谷的那三年,小桃有多想你去看看她?”
崔浩苦笑了一下,道:“殿下,为君之路注定是孤寂的,没有人能代替你。小桃,我们只能对不起她了。你要守护的,是万里河山,是你的百姓,而不是小桃。”
拓跋焘捏紧了拳头,质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是小桃?我不明白。”
“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殿下。”如果不是不得已,他怎么会想要牺牲她呢?“杜贵嫔最近身子不好,殿下得先把旁的心思收一收。”
拓跋焘闻言大惊,他离开不过两三个月,杜贵嫔中间也给他写过几次信,都说很好的啊!“怎么会,母妃她明明说……”
崔浩打断道:“殿下,您还不明白吗?所有人,都在努力护着你。”
拓跋焘颓然道:“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呢?我……我并不想要这些,我想要的,只是你们都好好的。”
崔浩摸了摸拓跋焘的头,他已经很久没这么温情柔软了,“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你要知道,你不是为了自己而活,是为了魏国而活。”马车到了宫门口,阿忠拉缰,让车缓缓停下,崔浩挑开了帘子,道,“殿下,您到了。”
拓跋焘风尘仆仆赶回了杜衡宫,杜衡宫与往日并无不同,入了夜更是安静。拓跋雅并没有出来迎接他,可能是太晚了已经被保姆哄睡着了。拓跋焘直接去了杜贵嫔的寝殿,侍女打帘子让他进去,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重的药味。
“母妃,儿臣回来了。”原本斜靠在床上的杜贵嫔听到拓跋焘的声音,强撑着坐直了身子,往门口探看。
拓跋焘大步上前,跪到床前,杜贵嫔两颊晕着异样的潮红,气息也急促,拓跋焘一下子就沁出了眼泪。杜贵嫔抚着他的脸,笑道:“焘儿平安归来,母妃真是欢喜。”
清秋手里端着一碗黑黑的药汤,原本正在喂她,此刻母子相见,就被打断了。“娘娘,先喝药吧!不然晚上又要咳了。”
“母妃,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臣离宫的时候,您身子不是大好了吗?”拓跋焘看着青秋一口一口小心喂药,嘴里跟着一阵发苦,“您为什么不告诉儿臣您病了?”
杜贵嫔喝了半碗药,实在喝不下了,便挥手让青秋把剩下的药端下去。拓跋焘扶她躺下,“是我自己的身子不争气,月前受了点风寒,就一直不见好了。焘儿,你刚回来,定是疲累地很,快回房歇着吧!”
拓跋焘见她说这么几句话就直喘气,心知她此病不是寻常风寒,但又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出来,惹她伤心,便努力笑道:“儿臣许久不见母妃,甚是思念,儿臣在这里守着您,等您睡着了,儿臣再回房。”杜贵嫔本想再劝,但实在没有力气,便默许了,很快她便合眼睡去。
等杜贵嫔呼吸平稳了,拓跋焘才起身,悄悄召来青秋和青冬,问道:“母妃到底所患何病,这些日子没传太医瞧吗?”
“怎么会没有太医瞧呢!最凶险的那几天,陛下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召来了。”青秋道:“起先几个太医都说是风寒,娘娘身子虚,要好好养。可娘娘一直咳得不见好,还断断续续地发烧,现在太医们也瞧不出了。”
拓跋焘脸色阴沉,道:“杜太医也瞧不出吗?会不会是被人下毒了?”
青秋被他这样直接的质问吓了一跳,赶紧道:“我的殿下,您可小声点,这样的话是乱说的吗?”青秋压低声音道,“杜太医也看不出来,好像真的没有中毒的迹象。”
太医看不出来,不代表此事就不会是有人刻意为之。拓跋焘又问:“那母妃为何会受风寒?”
青秋看了看拓跋焘的脸色,一五一十道:“唉,是那日公主和五殿下在花园里玩,娘娘追她们追出汗了,回来路上受了风,就有些着凉。是奴婢们照顾不周,那日奴婢应该给娘娘带件披风去的。”青秋十分自责,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这段日子照顾杜贵嫔越发用心,整个人跟着瘦了一圈。
拓跋焘赶紧扶她,道:“姐姐别这么说,这事不能怪你。我只是觉得此事蹊跷,母妃虽然身子弱,但却不是连风寒都受不住的,怎么会病了这么久呢?”
青冬跟他一起扶青秋起来,叹气道:“奴婢也私底下探查过了,但确实没找出什么问题。杜太医也是我们的人,只是看出了娘娘确实体弱,因此才断断续续不见好。”
拓跋焘道:“我先看看能不能去宫外找个医师来瞧瞧,有些东西太医瞧不出也是有的,我们不能马虎。近日,有谁来看过母妃吗?”
青冬道:“半个月前,南安长公主来过。”
拓跋焘疑惑道:“舅母?她怎么会进京?她不是一直随舅舅外任的吗?”随即想到南安长公主与姚贵嫔同宗,算是表姊妹,姚贵嫔初入宫廷为妃,她自然需要探望,“她来看姚贵嫔的?”
青秋点头道:“正是。南安长公主与咱们娘娘素来亲厚,看完姚贵嫔就来了咱们杜衡宫,还带了好些东西来。殿下的那份,奴婢已让贺兰收着了。”
杜贵嫔与杜超兄妹情深,南安长公主又曾是杜贵嫔的闺中密友,两人成为姑嫂后关系更是近了一步,所以南安公主绝对不会有问题。可是,如果有人借刀杀人呢?拓跋焘还是不放心,道:“舅母送来的东西,一会儿统统送到我房里去,暂时别留在这里了,我先看看再说。”
两人忙应是,心里也都打了个突,南安公主送来的东西他们确实没有查过。
拓跋焘问:“母妃病成这样,雅儿这些天都是谁照料的?”
青秋道:“是保嬷嬷在照料,公主实在是淘气,保嬷嬷成天满宫苑找她。”
“行,我先去看看雅儿,辛苦两位姐姐将舅母带来的东西都搜罗出来给我送去。”交代完,拓跋焘才忧心忡忡地离开了杜贵嫔的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