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洪荒]荒神古札》少軒

7、圣师怀熙（六）

　　羽山又下雨了，红色的。一层血雾自海面蒸腾，霎那笼罩了整个东海。狂风巨浪袭天贯地而来，水瀑中一人执剑而立。银发银甲，如鬼般森寒的眼神。
　　重黎一手支着额角闲坐在羽山之巅，红衣铺地，墨发随风而散。几簇火莲忽隐忽现，护在周身。赤虹静静地立在一侧，肃寂不鸣。
　　水势来得近了，幻化成龙，张牙舞爪呼啸着扑向重黎。
　　重黎睁眼，赤虹就地一旋，腾起一片火海，荡开漫天水势。
　　“久见了，水神。”重黎起身收回赤虹，袖手一侧开口道。无悲无喜，不惊不恼。
　　姜涣握剑的手颤栗不止，声不成句：“你……杀了……姬怀熙！”
　　“你变了，水神。”重黎冷眼看着姜涣评价道。
　　“你杀了他，你真的杀了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姜涣忽然仰天大笑起来，雨落在脸上，雨落在心底，透骨凄凉，“圣师，何辜？姬怀熙，何辜？！”凄厉的诘问，句句痛心，姜涣挥剑砍去，一声巨响，烟尘迷蒙，半个山头轰然滚入海底，激起千层浪。
　　重黎脚踏红莲腾空而立，漠然道：“你想要毁了姬怀熙最后的弥留之地么？”
　　姜涣手上一紧。眼前赤虹乍现，直点眉心。翻掌运气而挡，身被震出数丈之外。有鲜血自掌间溢出。
　　姜涣眼神发了狠，接天碧水，倏然而至，将两个人都包围其中。
　　“向来水火不两立，这一战，还真是久等了。”重黎一字一句悠悠道，渐显嚣狂。
　　水漫于顶，火莲四散渐变，化出一只火凤，长啸而起，冲向水墙。灼热的气流回环盘旋，白雾缭绕。姜涣执剑阵守中心，剑流荡起阵阵涟漪，衣发狂扬。
　　两人僵持不下，随着一声声嘶力竭的悲鸣，火凤竟然被水龙吞噬覆灭。
　　重黎身形不稳，口吐朱红。
　　姜涣剑指苍天，欲以水神之能，引九天银河倾泻降世。
　　“你要毁了姬怀熙辛辛苦苦建起的堤岸么？”重黎捂着胸口忽然出声问道，“还是想要这下界一同陪葬？生灵涂炭，若姬怀熙泉下有知，该怎样想？”
　　姜涣闻言，神情乍痛，仙诀随念而断。就在这一刹那，一条火龙从天而降，径直穿透姜涣身体。
　　“啊！！！”血雾扩散，姜涣握剑倒退数步，全然不支半跪于水面，周身烈火焚烧。
　　重黎握着赤虹的手也在发颤，神色却是依然如故：“你变了，变蠢了。神死魂灭，万古不存。”眼看姜涣几近绝望的神情，重黎又道，“其实说起来，姬怀熙不正是你害死的吗？”
　　弥天苦楚自心底蔓延开来，化成遗憾，永远的遗憾。

　　青阳殿外有客来访。句芒现身迎接，只见太上晨手里拎着壶酒站在长廊之下。见到句芒，太上晨晃了晃手里的酒壶，言道：“我受人所托，带点美酒来给少君品尝。”
　　“太上晨元尊，”句芒俯首一揖，接过美酒，而后道，“青阳少君正在闭关。”
　　“无妨，反正我也是闲着无聊，没什么要事。”太上晨负手身后，自青阳殿上往远处看去，“看下面风雨交加，电闪雷鸣，这天上又是云浊气浑，普天之下，也就你这里天朗气清，让人倍感舒适。”
　　句芒轻轻一笑，怀念道：“姬怀熙也曾这样说过。”
　　太上晨转眼，正好看到句芒的浅笑，似拨云见日般，心扉只觉温暖。太上晨不由一叹：“这个世间要是说还有什么至善至美的事物，九重天上便占去了两样。”
　　“是哪两样？”句芒问道。
　　“一则是典乐的歌声，感枯木，泣顽石。只是可惜，”太上晨遗憾地摇摇脑袋，“典乐年纪轻轻时就被祝融殿的那个拐跑了。”
　　句芒抿嘴：“那另一样呢？”
　　“另一样就是你句芒的笑容了，”太上晨说着围着句芒转了两圈，“真正是让人暖彻心底，温柔至极。”
　　句芒见怪不怪笑道：“元尊说笑了。”
　　“唉！”太上晨又是一叹，“你也是个死性子，一直守在这青阳殿里，这里有什么好的。”
　　句芒拱手认真道：“看守青阳殿本就是我的天职。”
　　“天职啊，”太上晨转眼看着八方云海，“天道无常，你我还是各自珍重吧。”

　　姬怀熙的画轴自袖间掉落出来，在姜涣眼前展开。姜涣扔了剑连忙去捡，血雨滴落，污了人脸。姜涣用袖子一遍一遍小心翼翼地擦着，犹如捧着一件至宝。
　　重黎一边看着，面无表情道：“姬怀熙得你如此相待，也算不枉此生。”
　　“今日是我咎由自取。战败身死，我不恨你，我甘愿去陪他，”姜涣低头恋恋不舍地看着画中之人，“只是他日，你若应劫，又有谁会为你愤怒，为你悲伤？”
　　“看不到的结局不劳我费心去想，”重黎慢慢走近，“而看得到的结局便是——我，一战成名，万世流芳！你，生无可赞，死不足惜！”
　　“哈！”姜涣洒然一笑。
　　赤虹划过一道长弧，重黎侧身垂眸：“送你最后一程是我为神最终的慈悲。”
　　雨狂风急，卷起遗落的画卷，擦过海面，飘向天空，飘向一望无际的虚无。

　　玉山之上，乾荒正与西王母对弈。仙娥奉上仙果佳肴，立在一边伺候着。乾荒有点漫不经心，开始怀念自己的坤梧宫了。不一会儿，有人来报说是重黎上神谒见。乾荒微怔，手上的棋子滑落棋盘。
　　西王母微笑道：“帝君，这局可是我赢了呢。”
　　乾荒慢悠悠展开折扇，看了眼棋局道：“西王母棋艺精湛，我甘拜下风。”
　　“帝君过誉了。”
　　“时辰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乾荒站起身来，一旁的仙子随侍也忙归位肃立。
　　“且让我送帝君一程。”西王母道。
　　乾荒摆摆手：“不必了。”
　　銮驾启程，宛若惊鸿一瞬，与迎面而来的重黎擦肩而过，各不相让，互不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