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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赠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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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园子里的时候博勒一直站在大门前张望着,见到我回来以后他赶忙跑上来。天才擦亮,阿穆泰还未起身,而且他也没有发现我走了。看来他是真的放心我不会走了。
“姐姐,昨晚你刚走,我就收到了固尔玛珲的书信,便拆开来看了……后来我去城郊找你,地上除了满地的月鈚箭却见不着你,我在门前守了一夜,怕你回不来了。如今你回来了,这信也给你。”说罢他把手中的信递给我,我看了一眼信封,都能猜出来里面说了些什么。那些真心付出,被他如此扯得干净。
“用刀子剐了你以后又告诉你不是故意的,伤了便伤了,还费这些劳什子做什么?有什么不会就着面儿说嘛?是我死了还是他要死了?同在盛京却要书信!”我累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一晚上身子、脑子绷得像跟弦一样,绷得快断了!
“姐姐,你昨晚去哪儿了?我看着那满地的箭生怕你有什么意外……”
“博勒,你出去吧,我自己待会儿。”还未等他说完,我便阖上眼睛,脑仁儿疼得要命,根本不愿意再动弹一下。
“好吧,那你先休息。”说着博勒把帕子递过来,我蜷在炕上没有伸手去接,博勒的手在空中僵着。
我不哭,我宁愿他从一开始便不允带我走。却为想到在我心里的那个人竟这般狠绝。在原本草木丰盛的地界放一把火,却美其名曰:春风吹重生!世间再没有如此可笑的事情了。我不哭,我偏不哭,两年的情爱错付,当是给了自己一个教训!
犹豫片刻,博勒还是把信和帕子都放在我面前的炕桌上,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拿出妆奁盒子,和那封信还有帕子放在一起。妆奁盒子上漆着朱漆,雕着并蒂芙蓉,如今这朱漆并蒂芙蓉却如屋子中央烧得正旺的炭盆一样烫手,走近一些也刺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三年前我还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说话也只是个只会汉话的小丫头,阿玛教我写字只知道逃跑去河边捉鱼玩儿。却为了可以能够在和他说话的时候不会笨拙到答不好话,去学女真话,慢慢的学写字,学认字,看各种他喜欢看的书。现在回头看看,却也是不必了。
既然不打算带我走,为何要允我?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让我心死!
妆奁盒子里的点滴,还有那封信,他给我的所有东西,我全部倒在火盆里,看着两年来的过往,不过顷刻,便已成灰。那帕子我也不需要,只怕是不会再为他落泪了,随手一扬,任它是去哪儿,都不重要了。
我那三年稚龄少女的懵懂爱慕,两年的情爱欢愉,竟也是这般眼泪成灰的下场。
吩咐丫头把盆子里的东西倒了,打了盆水,把这一夜的疲累洗的干干净净,本想好好睡一觉,却难以入眠。干脆起身,换了一身颜色鲜艳的衣裳,把自己打扮的好看了些,然后去大屋找我的哥哥。
阿穆泰正在和铺子里的伙计对账,见我来了,看我又是一身精神的打扮也是喜上眉梢,忙遣走了身边的人,和我两人伫立在此。
阿穆泰双手抱臂,眼睛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噙着笑意道:“难得穿这么艳丽的颜色,以前总看你朴朴素素的,只是觉着清丽温婉。如今骤然看你打扮起来,当真美艳!”
“这快嫁去大凌河了,也不能总穿得寒寒碜碜的。”见阿穆泰有些同意的点点头,我继续道:“大哥,我愿意嫁给杜老板,并且答应在此之前我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出现在大阿哥眼前!”他见我这么说,眉眼间的喜色愈发浓了。“只是我听说聘礼已经在路上了,我要这些聘礼的支配权,该给大哥的我不会少一分,其余的我自己来安排。之前媒婆说,除了聘礼,杜家每个月还有给我一些银子算是体己钱,我想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应该是用不到。到时候我要大哥每个月派人稍一封我娘的书信,我娘安好我便把这些钱,都给大哥!”
阿穆泰踟蹰了一会儿,然后一挑眉,答应了我的要求。
“还有就是,我希望哥哥可以在最后几个月的时间里,给珠儿一点自由。”
阿穆泰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博勒虽年少,却志愿跟随大金攻打大明,如此,我远嫁大凌河后,希望哥哥可以善待我娘!”我一边说一边跪了下来,阿穆泰被我的举动惊了一下,本意伸手扶我,我推却他的手后,行了一个大礼。
“珠儿,你莫怨我。你远嫁大凌河,已是我能给你找到的最好的归宿。哥哥的能力止于此,怪只怪二贝勒他当年惹怒了大汗,落了罪,遭得固尔玛珲也一同被贬斥,咱们又因为和大阿哥有着联系,所以只能委屈你。”阿穆泰托着我的手臂,扶着我起来。
其实反正都是一句话,说难听一点的,他在那日舒瑚礼回门那晚就说了。如今再说给我听的,便是好听点的。只是这好听与难听之间,却不知道哪一次是真,哪一次是假。
他从内室拿了什么东西然后递给我,帕子包着。放在手里有些分量,待帕子打开以后那一只满绿的玉镯阳光下莹亮通透,玉色圆润无杂质,镯上还包裹着一朵银质的祥云,一见便知是世间少有。
脑子里突然就像被人插了一根针。
当年玉溪的湖水碧绿,和这玉镯一样,艳阳高照下,也泛着刺眼的波光。
收下玉镯,道了谢后便离开了阿穆泰的房间。
我有多久没有看过园子以外的太阳了?从舒瑚礼年关回门以后,我便一直被关在园子里,如今已快到四月,路边墙角的花儿已经冒着些许蓓蕾,那些原本被辽东的气候折腾到没了叶子的枯木也慢慢爬上翠绿,只是这一路闲逛,我却故意疏远着固尔玛珲的园子。
微微清风,阳春三月。风也变得不像刀子一样刮着脸生疼了,只是轻轻拂过,不大的海子被暖阳照的感觉也不是那么凉了,那已经化了冰的海子中央波光粼粼,虽然扎眼但也却移不开眼睛。
一阵马蹄蹬蹬,回头望着树林,一个男人傲然居于马上,手拿金缠铁胎弓,马身两侧竟是硕果累累,野兔、飞禽挂了好些。
虽然隔得时间有些长,但是那日见到的济尔哈朗,虽然与今时今日马上豪爽霸气不同,那一份轩昂气宇却是抹不掉的。
此时济尔哈朗的眼睛也微微一瞥看了过来,在路过我身侧的时候眯着眼睛看了我好些时候,最后他朝我一笑。“丫头!谢谢你!”
我一诧,愣是没缓过神。
他见我有些不明所以,便托起腰上那块蟠龙玉佩。
我赶忙从大石头上站了起来,服了服身子。“物归原主而已!贝勒爷客气了!”
“听多尔衮说你那天追了我好些时候,还冲撞了他的马,听说好像还吓坏了!”他笑了笑从马上跳下来,没有寻常那些贝勒爷一样,言语平常没有架子。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海子,拿着手里的弓用力敲下海子边的冰面,冰面碎裂后他洗了洗手,还用手托了些水在脸上抹了一把。
“是奴才胆子小。”
见我这么说他反而摆摆手。“寻常人遇见多尔衮怕是早已经吓得腿软,听说你还站在他的剑下没有畏惧!”
我低头讪讪地笑了笑,他便开始走向马儿开始寻什么,最后从猎物的死尸下扯出了一个酒袋子。丢了被血污弄得脏兮兮的锦袋,就只剩下一个羊皮囊。打开后他只是品了一口,然后伸手递给我,我摆摆手示意不会喝酒,他也不勉强,自斟自饮起来。
他不和我见过的那些贝勒一样,他的举手投足间都是温文尔雅的,任何时候,任何一个动作,都是这样的。
“你似乎好像挺喜欢一个人呆在湖边海子边似得,上次见你,你也是一个人呆在玉溪旁。”
“奴才喜欢清静,所以有时候会一个人到处走走。”
我和济尔哈朗始终保持着距离,我没想过走近,他也没有靠近的意思。
“那为何我在玉溪旁守了你很多时候你也没来过?”
“什么?”我唬了一跳。“贝勒爷您说在玉溪旁边守我?”我喃喃重复着济尔哈朗的话,竟又不自觉的低下头。
“我一直军务繁忙,和多尔衮又在不同两旗,这枚玉佩我是去岁十月丢的,多尔衮也是腊月里才想起还给我,本想谢谢你,却因为年关事忙,直到后来才有一些时间,我想当面谢谢你,却又不知道你家,想到那日在玉溪,便来守了几夜,却没有再见到你。”
也是,过了年以后我便被关在园子里,哪里还有机会去玉溪。
“奴才因为不懂事惹恼了哥哥,哥哥惩罚奴才禁足,过了年这是第一次出门呢!”
“难怪!”他若有所思,嘴角轻轻逸出这两个字。
半晌他走向马儿,拿出一个石青色暗绣蝙蝠如意的袋子。我见后忙退后两步连连摆手。
“贝勒爷可使不得!奴才只是物归原主!”
他见我反应这么大,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带着些好笑的神色看着我。“你放心!我不是给你银子,你若是要银子早就把我这玉佩当了去。”然后从锦袋里掏出一个帕子,帕子是蓝底的,正中绣了一条描边金色通体红色的飞龙,帕子周边也滚着正红色的滚边,滚边上绣着白色的祥云。只是这方帕子角落处用女真文写着济尔哈朗和另一个人的名字。
我寻思着这帕子的图案在哪儿见过,脑子里闪了闪,是镶蓝旗的旗帜。
“要是他日你有难,拿着这个帕子来找我!就算我一时间不能赶到,我府里的管事看见这帕子也不会推辞!到时候只要我济尔哈朗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我踟蹰片刻,想起我即将远嫁大凌河,怕是用不到了。可转念一想,我虽然远走大凌河,但是娘这辈子只怕不会离开盛京了,担心娘在我走后阿穆泰言而无信,我还是接过了济尔哈朗的帕子。“奴才谢贝勒爷!”
“看你衣着也不算差,不像是哪个包衣家的差使丫头!”
“奴才的哥哥是城西一家药铺子的当家,姓瓜尔佳,是贝勒爷镶蓝旗下的!”
济尔哈朗眼波流转,答道:“你阿玛是不是乇尔根?你姐姐是不是嫁给了豪格做侧福晋?”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旗主倒是对自己旗下的人挺是了解。“是!”
“乇尔根在世的时候我手下的亲兵受了伤,他都是免费供给草药,不仅仅是镶蓝旗,其他旗籍的人他也是这样。听说他过世后长子做了当家却难以支撑生计……”
“大阿哥给大姐的体己钱有时候会自己匀一点给大哥,所以勉强能撑下去!”
“虽然只见过你两次,但是一看便知性子纯善,是随了乇尔根!”
性子纯善!只是不知道这纯善是好还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