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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箭 ...

  •   媒婆在园子里的客房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才走,说是过些日子会过来送聘礼。我不愿动弹,她走我也懒得送,索性就窝在房里不出去。
      到了夜里,打算睡下后,博勒过来了。关上门后他便开门见山。
      “姐,找个合适的时候,我去找固尔玛珲,你跟他走吧。”房里烛光跳跃了几下,复又平静。“我实在是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娘……也不会愿意的……”

      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瞧他,却看见他依旧站在哪儿,眉毛微蹙。
      “如果事发,我便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阿穆泰不会拿我怎么样的。”博勒慢慢走近,然后坐在我身旁的炕上。“你现在走最好,亲事已经定了,他对你的禁足也是似有似无。到时候趁着夜色我会支开在廊下守夜的人,你就从后门跑。若你同意,我就找个机会去和固尔玛珲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全身的血液突然“腾”地一声迅速蹿流,不只是兴奋还是害怕到发抖。他眼神焦切,半晌我终于开口。“我不走!”他没想到我会如此回答。“我走了,娘怎么办?”
      “你放心,娘是我亲娘,我会顾着的。”
      “那……被发现了怎么办?”我甚至感觉,那种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害怕的情绪弄得我说话舌头都在打着结。
      “我会安排好,到时候你在约定的地点找到固尔玛珲,就离开盛京,别再回来。”

      博勒说完这话后的第八日夜里再次来到了我的屋子。
      “我已经去找了固尔玛珲,他说五天后子正时在你们初见的地方会面。我已经计划好了,到时候你提前从后门走,为防阿穆泰发现,你先别去相约的地方,先去别的地方躲躲,兵行险招,我们家和城郊之间隔着几处贝勒的府邸,这些贝勒爷阿穆泰不敢惹,寻你的人肯定多,他不会让他们去那儿找的。你就在府邸之间穿插行走,到了时候再去城郊。”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绢帕,上面是那些贝勒府邸中胡同道路。
      “到时候,你走了就别回头了,娘我会照顾好。”博勒的眼睛里跳着烛火,本在脑子里幻想过无数次的私逃,可真正到了眼前,却舍不得了。

      这五天我天天陪着娘,这五天之后,怕是以后再没机会能在她身边了。

      从心底里来说,我期盼着那五天后的到来,却又害怕着。害怕我的亲人会因为我受到牵连,可我也不甘心这样什么都不做便认命了。
      这五天我表现如往常,阿穆泰心思缜密,我只好往常是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等到五天后的子时刚到,我便听到门外博勒的声音。开门后博勒只是说了一句快走就离开了,临走前,我看了一眼娘已经落灯的屋子,黑黢黢的,在黑夜中落寞又孤寂。只怕这一走,此生再也见不了了。

      离开园子我并没有往大路上跑,而是往小路走,拿着博勒给我的地图,弯弯曲曲的应该是到了一些贝勒府邸后门这块,我绕了好几个弯子,最后看着天色,差不多子正了,便往城郊走去。一路上胸口都突突地跳着,像一只不听话的兔子,感觉要从胸口蹦出来了。

      入夜的城郊凉得怖人,可我的身上偏出了一身的细汗,远远地就看着才刚刚冒叶的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迎风而立,大树挡着他的半个身子,我大喜,遂小跑上前。
      “固尔玛珲!”
      那人似乎也听见我的轻喊,不疾不徐地从树下探出身子。他身材高大却有点瘦,身上穿得很单薄,腰间配着繁复的吊坠装饰。眉目如星,嘴唇薄薄的,看不出喜怒。
      “贝勒爷?”我大惊之余用手掩住嘴。
      居然是他?那固尔玛珲呢?

      我悄悄看向四周,却不见固尔玛珲,此时的多尔衮已经走近,夜色苍茫,瞧不见他的表情。
      待走得离我近了,他看我背着个包袱,眼睛微眯。“你背个包袱,是要去哪?”
      “我……我要……去……”我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刚刚冲我叫固尔玛珲……”他突然眼睛一亮,抿嘴微笑。“你难不成要和那小子私奔?”
      我没有否认,只是慢慢垂下脑袋。他见我不说话,用手指轻轻婆娑着拇指上的扳指,靠在一块大石上坐下。“我在这儿呆了快两刻钟了,你是第一个过来的人。”
      现在已经过了子正,会不会是因为他看见多尔衮这在里没有过来?还是他遇上了什么人?他不会失约的!他答应我的!
      我再次望向四周,除了开始变得茂盛的树木只有多尔衮和我。

      他见我瞧瞧看向四周,便猜中我的心思。反而笑了起来。“你该不会是猜测因为我在这儿固尔玛珲害怕所以没过来?这小子如果胆儿那么小,当年大汗就不会在他十四岁的时候就封为贝子!”他双手撑着自己的膝盖,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见我还是不说话只是呆呆站在那儿,便觉得无趣。“得了,你既然以为是我在这儿这小子有顾忌不来,那我走就是了。”
      说罢他还真站直了身子,然后伸了个懒腰朝我笑了笑便走了。
      正当他打算离开的时候,忽而起了一阵风。他原本路过我身边的脚步却停了停,他没有回头看,只是弯下身子捡起了几颗在脚边的石子儿。
      城郊的树木高耸入天,只是此时树干上只是长了些许新叶,并不葱郁,但是黑夜无边,若不走近都瞧不清那新长出来的枝桠。
      寒风吹过后树枝也飒飒作响,只是这一次我并没有觉得寒风刺骨,墨尔根代青还未走远,只听见“嗖”地一声,我还未找出声音的出处,便看见一支白羽箭落在他的脚边。很快,第二第三根接连不断,甚至不知道是三箭齐发还是藏在暗处的人很多。

      我原本想跑向多尔衮,他身上没有佩戴任何兵器,只能靠躲。这些箭对我是置若罔闻,根根都是冲着他来的,而且劲道十足。这时多尔衮看准暗处把手里的石子儿掷了出去,不知道是不是打中了敌人那人选择更换目标,一声哀呼后,一只白羽箭直直朝我射来。
      还未等我做出反应却被人抱住滚到一块大石的后头。巨大的撞击使我一时缓不过神,脊椎骨生生撞在地上,疼得发烫,脑子有些懵,等我看清后,发现多尔衮抱着我压住我的身子,他救了我!可这姿势实在暧昧,和他的眼睛对视一刻便低下头不敢再看,手抵在胸前尽量保持距离。他松开我以后则是紧贴着那块大石头观察者那些人,可是那些人好像突然停止了攻击,迅速离开了。在大石头后头观察了一会儿,多尔衮确定敌人走了以后才放松的靠在大石上。
      “多谢贝勒爷!”他的额头泌出一层细汗,为了救我,左脸也似乎蹭到了地上的小石子儿,血珠子也冒了出来。
      他嘴里喘着粗气看了我一眼,右手够在左边的后肩臂,他眉心只是蹙了蹙,听到木棍断裂的声音后,他的手里攥着一支白羽箭的箭杆。
      我掩嘴惊呼,却一时间慌了手脚。“贝勒爷,你……受……受伤了……”
      我拿出帕子擦了擦他额间的汗珠,然后用帕子捂住那伤口。箭杆虽然被他折断,但是还有一部分裸露在外。
      “帮我把箭拔出来!”他抓住我的手腕,疼痛使他的眉心一直都是蹙着。
      我忙摆手。“贝勒爷,咱们还是去城中找大夫吧!我……我不敢……”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要是我的伤被大汗知道了,一定会彻查!你和固尔玛珲今天的事也会被揭露!”他虽受伤,但是说话依旧中气十足。“大汗大恩赦免固尔玛珲牢狱之灾,要是他知道固尔玛珲意欲私逃,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私逃罪名不小,固尔玛珲本就是罪臣的儿子,被革了贝子才免为沦落大牢。要是这件事败露,不仅仅是私逃,到时候朝中原本就与二贝勒不睦的人煽风点火,造反这一类的罪名也不是不可能成立,而我家,便会是同谋。
      多尔衮靠在大石上,眼睛就像星子一样,我撤回捂住他伤口的左手,触目惊心的红色在眼睛里漫开来。
      “别怕,你只需要手握箭杆,闭上眼,朝后用力就可以了。”
      踌躇片刻后,我绕到他的身后,他原本藏蓝色暗花缎马褂已经湿濡一片。可当手心握住那根箭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
      “我数三下,要快!”
      我闭上眼,右手只得用力抓住那根被折断的箭杆。
      “一!”
      “二!”
      “三!”
      箭镞被拔下来的时候带出一些温热的血星子,尽数落在我的脸上。我胡乱抹了一把后丢下箭镞,撕下衣裳下摆一些布料,给他压住伤口。
      这一箭原本是给我的,可能因为多尔衮的石子儿打中了射箭的人,一时手快射偏了,并没有落力,所以伤口不深,只是伤了一些肌理。
      他的右手此时已经不能用力,左手撑着站了起来,捂着伤口然后慢慢朝城内走去。
      “贝勒爷!”
      见我喊他,他转过身来看我。不知是他因为受伤还是月色太过皎白,他的脸上竟是有些煞白,他原本高瘦,这样一看,已经完全没有那日见他英气勃勃的样子。
      “我送你回去吧,你自己上药,也够不着不是吗?”
      他右手叉着腰,左手捂着伤口,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你就不怕我要了你?”
      “贝勒爷现在倒是要担心奴才会不会伤着你吧?”
      方才他明明发现了危险,却故意放慢了脚步。明明可以走,却救了我。明明我上次冲撞他的马,他可以对我的来历表示怀疑,却放心大胆的让我为他拔剑。

      开门的小厮见着我也只是看了一眼,多尔衮便拉着我进了他的书房。书房门前的小院子里放满了长剑、弯刀、长柄大刀、弓箭、棍、短刀、斧、鞭、长枪,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长相也奇怪的兵器。除了兵器,园子里也有一些箭靶,还有满是刀刃伤的木桩,可是偏偏看那木桩的朱漆像刚漆上去不久的。
      这园子里除了兵器和靶子,竟是没有一点花花草草。

      他的书房只是喊了个空名,里面也放着各式各样的小样兵器,各种外观精致匕首,还有一些弓弩,只是书案上放着文房四宝和几张宣纸,东阁一张雕花繁复的黄杨木架子床没了其他。
      多尔衮从窗边用来装饰的胖肚花瓶里拿出一些药膏,然后就开始解着腰带。我一惊,双手遮眼立马转过身子去。
      他冲我摇头笑了笑却依旧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这房间没有炕头,此刻冷的和外头差不多。这时候门被轻轻敲响后有人在门外说道:“爷,福晋等您过去呢,等了一晚上,现在还没睡呢!”
      “让她早点睡,今晚我就不过去了!”说完突然他走上前打开门,冲门外的人道。“你去拿些热水来,我要洗澡,还有准备一套衣裳,东西准备好了就走,没有我的允许不准靠近。”
      此时外头虽然已经是春天,但是春日倒寒,辽东依旧冷的吓人。我瞧见门外的是个老奴才,胡子花白,他看见我还有多尔衮衣裳凌乱以后却也是见怪不怪,倒是因为他的伤在身后,老奴才也没有注意到,应了多尔衮的吩咐就去准备了。

      虽然书房没有烧炕,但是一桶桶的热水放进来便开始冒着热气,如此也暖和了些,伤口边缘的血已经结痂,血块粘连着皮肉和衣裳,前面那些衣裳脱下来时已经稍稍有蹭到外翻的皮肉,他背对着我虽然没有吭声,但是肌肉紧绷却是因为伤口刺痛。最后一件中衣只好用剪子剪开。
      他肩脊宽阔,皮肤是健康的蜜色,只是除了这一道今天的箭伤,手臂上,肩上以及后脊都有不同程度、或大或小的伤口。一个一个依附在他的身上,对他而言这是战利品,是纪念物,用血换来的。
      手巾打湿以后慢慢浸开与血痂混在一起的衣裳,手巾纺面稍有些粗糙,平时若是用来擦着倒也不觉得刺痛,如今却是蹭着伤口边缘,却也感觉火辣辣的痛感阵阵袭来。
      “疼吗?”我看着努力半天却也只弄下一点的衣裳,犯了愁。伤口此时还在汩汩不断的冒着血,只是量不大。
      多尔衮不说话,我转身搓了一把已经变成粉色的手巾,然后丢在盆子里。
      “贝勒爷!你先别回头!”
      我看着他那个箭窟窿,想着这一箭原本他不必为我挡的,却因为我当时的软弱傻愣白挨了一箭。
      舌尖传来一阵腥气,我低着头动作尽量轻慢,他侧着脸望了我一眼,本想问我在干什么,只是口唇微张后却没有发出一个字的音节。
      一会儿工夫下来那块紧紧粘连着皮肉的衣裳总算是脱落,吐掉了嘴里的血污,用茶漱了漱口后便用手巾擦干净伤口旁边的那些污迹,最后给他上药。
      如此一折腾,天也快要亮了。屋子里的血腥气本不太重,却因为热水的蒸腾,反倒重了起来,我背对着多尔衮等他换好衣服后打开窗户,东边已经有些鱼肚白,与东对望的西边,月亮依旧皎白,星子也还未落下。
      这一夜的突变在我意料之外,我原本以为大不了还未跑出盛京便被阿穆泰捉了回来,可是我却连固尔玛珲都没有等到,他不愿意带我走,却为何要允我。携我入天堂,却又在转身一把推我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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