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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事变 ...


  •   转眼年关,盛京早已下了几场大雪,大雪过后的盛京被刺目的白色包裹住,只是每家每户都在大门装饰的十分喜气,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门上贴着喜庆的对联,檐下也挂着火红的灯笼,就连几日前还都枯黄的梅树也开了红梅。如此艳冶的红色在这银白素裹下星星点点的,倒是相得益彰。
      自从我把玉镯给了阿穆泰以后,他便再也没跟我提过出嫁的事情,我也不提,只得希望他能够因为铺子里有了可以周转的银子,忙得最好忘了我要嫁人这件事。
      几日的大雪后又是一个难得的好晴天,暖阳的照耀弄得檐边的冰柱开始慢慢融化,冰折射着太阳发出的光纯净又带着一丝不可靠近的寒气。
      我站在廊下看着冰柱慢慢融化久了,眼睛也有些刺,回头却看见舒瑚礼站在对面。每年都是阿穆泰去大阿哥府里拜年,这是舒瑚礼出嫁这么久,我第一次在大阿哥府以外的地方看见她。
      舒瑚礼穿着湖蓝色的旗装,上身还套着同色的马甲,衣裳上花团锦簇,甚是好看,她肤白胜雪,高高的旗头上只是别了一只素银簪子,还有一朵妃色的珠花,如此搭配,像是在湖边迎风盛开的花儿,清冽优雅。
      “珠儿。”她笑着唤我,体态优雅。怪不得阿玛总说舒瑚礼是最端庄的姑娘,以前日日在眼前也不觉得,也不知是年岁大了还是久别后重逢我忽然觉得阿玛说的一点没错。
      “额云。”我用女真话叫着姐姐,小跑上前拉住她的手,她不同于我见过的那些福晋,满手的指套,一双手只是带着一个红宝石戒指,手腕上戴着一对玉镯,然后别无其他。
      “额云怎么来了?”
      “今天是初一,爷要和嫡福晋进汗宫拜年,出门前我求了爷想回来看看,爷也没有阻拦,就允了。”慢慢踱步在园子里,找了一处阳光充裕的地方坐下。
      “那额云什么时候离开?珠儿好久都没见着额云了。”我拉着她的手,太阳不大,照着身上暖烘烘的。
      以前舒瑚礼还未出嫁的时候,虽然和阿穆泰是一母所生,她却从未轻看过我和博勒,待我和博勒就和自己的同胞弟妹一样,对我娘也是谦逊有礼。所以园子里,她算是唯一一个可以让我放下戒心的人。
      “爷说回府的时候会来接我。”

      她给自己的额娘拜了年以后,又去了我娘屋里给我娘拜了年,按照常理,舒瑚礼现在是皇亲,倒是我娘要给她行礼,她却不管不顾,硬是笑着给我娘拜了年。吃了饭以后又和舒瑚礼坐在一起聊了一下女儿家的玩意儿,差不多申时的时候舒瑚礼身边伺候的小丫头就来通传大阿哥来了,只不过现在正在和阿穆泰说话。
      想着大阿哥估计也就是打声招呼的时间,我和舒瑚礼准备了一下就送她出门了,我们俩磨蹭了一会儿,到了大厅却也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大阿哥从阿穆泰屋子的方向走过来。
      舒瑚礼大婚那天我并没有见过大阿哥,因为舒瑚礼是侧福晋,婚礼也是走一个小小的过场,没有合卺礼,阿穆泰也嫌我是小妾带来的遗腹子只是让我远远看着。现如今我第一次看见大阿哥,气韵上总让我想起那晚见过的墨尔根代青,只不过那人看上去不爱说话,沉默寡言,而大阿哥的身形相比之下却多了一份粗犷。

      舒瑚礼松开我的手径直走向豪格,我只是远远地站在那儿,服了服身子。豪格看了我一眼,问道:“你就是明珠?”
      我惊诧于他的目光关注在我身上,也怕因为他的注目,阿穆泰会心里不痛快,只好依旧把头埋得很低,然后轻轻点头。
      “抬起头来!”
      心下一紧,却又不得不抬头。待我抬起头来双目直直望向他的时候,他也直直的看着我。他琥珀色的眸子像极了小时候在庙会上看到猎人抓来的海东青,就连眼神,也和海东青一样犀利,感觉被扒光了站在他面前似得。他身边的舒瑚礼偷偷瞄了一眼豪格,然后又看着我,最后求救似得看了一眼阿穆泰。阿穆泰在旁边,只是看向别处,似乎不太想插手。
      “长得的确出众!”听到这句话的舒瑚礼脸色明显一僵,就连原本打算置身事外的阿穆泰也突然收神睃了一眼豪格。“这样清丽素雅,却模样身姿出众,总想起你刚入府的时候。”只是这句话以后他的眼睛也没再在我身上驻足,冲身旁的舒瑚礼轻轻一笑,说道:“走吧!”
      迎上豪格的目光,舒瑚礼脸上的冰冷瞬间变得和她发髻上的珠花一样娇艳。“好”
      我没敢再去送舒瑚礼,怕她对我有了误会,只好回自己的屋子。

      是夜,房门被轻轻敲起。
      “谁啊?”
      “我。”
      听声音是阿穆泰,本想借口困了想歇息,却想到下午的事情,怕他误会,只好去开门。

      他进来以后坐在炕上,自己倒了一杯茶自顾自地喝着。
      “今天下午送走大阿哥以后,杜老板的管家上门来提亲了,问到你何为叫明珠,我说你娘是汉人,名字是你娘取的,所以听着也像汉人。管家说如此也算是天作之合。”
      我听了以后又惊又怒,却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午豪格对我的注目他对我起了异心。“大哥,从小阿玛就说大丈夫不能言而无信。那日你既然已经知道我心有所属,为何又允了这门亲事?”
      说到后面我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阿穆泰突然大力的拍了一下炕上的矮桌,茶杯弹跳起来以后倒下,杯子里没有喝完的水洒了一桌,我眼看着那茶杯滴溜溜的转着,屋子里回荡着茶杯破碎的声音,再看一眼那茶杯已经成为数块。
      “这亲就算是绑着你也要结,你要是想死,那我可以让你娘陪你!反正你若是嫁给固尔玛珲,最后咱们一家子都是死。”阿穆泰暴怒,从炕上跳了起来。“我原来还以为你偷了你娘陪嫁的镯子来唬我,没想到你的心高着呢,杜老板看不上,却想着攀阿敏的高枝。”
      博勒听见动静此刻从我隔壁的屋子跑了过来,看见地上一片狼藉和我还有与我对立的阿穆泰,毫不犹豫的站在我面前。
      “明珠,我这个哥哥想要害你为什么要给你找这么个富贵人家?虽然是病了,但是你嫁过去冲冲喜指不定好了,给他生个幼子,以后年年富贵,若是他一蹬腿,我马上派人接你回盛京,你要是愿意一个人我不反对,要是改嫁我也赞同。我要是真害你,何不随随便便把你嫁出去?”
      “我姐姐不会嫁给杜老板的,那个人病成那样,你还有点良心吗?我姐守寡的话,你心里就不愧疚吗?你也不怕遭报应?”
      “博勒!”我喝声制止,
      “姐!”博勒不甘叫到,尾音拖得老长。
      “报应?”阿穆泰瞪大眼睛盯着博勒,牙缝里重复着博勒刚刚说的话。“我要是遭报应,怕也是明珠你因为嫁给固尔玛珲,咱们家落得跟他们家一样的下场。这才是我的报应。”
      说完以后他转身欲走,却在门口顿下脚步。“这亲你结也得结,不结我自有办法让你结,让你离开盛京的办法我有的是。这件事我已经告诉大阿哥,你和固尔玛珲不会有可能的,大阿哥不会让人有机会给他放暗箭。从今天开始,你不许走出院子里一步!你要是寻短见,我自会让人陪你!”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留一点情面,甚至说的咬牙切齿。
      待阿穆泰走后博勒才回过头看我,感觉整个背脊都僵硬得动不了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他怎么会知道玉镯是谁的?是谁告诉他的?
      他原本只是想让我嫁给杜老板,听他刚刚的话却想要我离开盛京,再也不回来。

      喝下博勒递来的水,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得告诉了博勒。只是怕他冲动,把阿穆泰利用娘来威胁我这一点没有说。
      “阿穆泰应该不久才知道玉镯的来历,可能只是想大阿哥拿个主意,却不料大阿哥对你上了心。大姐是他的亲妹妹,若你也进大阿哥的府邸,那对舒瑚礼来说是一种羞辱。他不会允许你用任何方式侮辱舒瑚礼。所以怕是阿玛的忌日一过,他就要开始筹谋着把你嫁去大凌河了。并且,越快越好。好断了大阿哥的念想。”博勒低眉轻叹,然后转头看着我。“姐姐,现在这件事大阿哥知道了,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和固尔玛珲在一起了。大阿哥是大汗的长子,又军功赫赫,多少眼睛长在他身上,他的身份会被议储,你是他侧福晋的妹子,他不会让任何人抓住他的把柄,当然也不会让人制造任何把柄!他和罪臣们的关系,只会是泾渭分明!”

      我闭上眼蜷缩在炕上,原本以为我一个庶民,一个汉人女子带来地孩子不会招致过多目光,却因为他人的得利与失势,连自己想嫁的人都决定不了。
      “不过阿穆泰说的也没错,你和固尔玛珲在一起,只怕是连个落脚地都没有。这件事要是被人捉住了把柄,以大阿哥以往行事的性子来看,怕是会为了表忠心,痛下杀手!大阿哥杀伐决断是出了名的,他这样的性子反而是帝王之姿,大汗不会为了罪臣的儿子怪罪自己的儿子的。但是姐姐,你有想过娘吗?你要是跟固尔玛珲,首当其冲受到牵连的就是大姐,大姐这么多年对我们你是看在眼里的……”

      是啊,如果我执意跟了固尔玛珲,只怕是会有很多无辜的人受牵连。只是我太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远嫁大凌河,不甘心就这样不争便要认命。
      可是细想过来,我又能做什么?我又能争到什么?这样地反抗无异于螳臂当车。现在的我,好像除了在命运的洪流里憋着一口气挣扎着不让自己被淹死,就是随着它漂流罢了。
      或许我该怪别人,该怪自己没有出生在一个好的家庭,又或者该怪自己不是一个孤女,虽然漂泊无依,却是来去无牵挂;怪二贝勒行事乖张暴戾,抑或者怪大汗……
      怪我不该在危难之中遇见固尔玛珲;怪自己的眼睛总是在有他的地方离不开目光;怪那日的玉溪中的水没有像这冬天一样凉得透心;怪自己看到他最软弱无助的一面,却舍不得离开;怪只怪那日月色太过醉人,嘴边逸出的誓言太过仓皇。

      整个春节我都在这个园子里,阿穆泰我也没见过,自然是我不去见他,他也不会来看我。那天短暂的晴朗之后,盛京又开始下雪了,天色也连着几日都沉闷闷地,冰柱再次结在檐上,只是这一次结的更加坚固。
      我打开窗子,靠在窗边,整天干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看着天色一点点的变暗。
      烛火晃了晃眼睛,原以为是风吹过来弄得,等我回头却看见娘站在门口。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她的屋子了,娘有寒痹,是少时落下来的病根,一直没有好全,年岁大了也严重了许多,这个天气如果不把炕头烧的热热的,她便会四肢关节疼得睡不着。
      一旁伺候娘的丫头只是扶着,自从阿玛死后,她变得十分憔悴和单薄,病也重了。最近一次出她自己的屋子也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我赶紧关上窗户,跑上前扶住她,小丫头也马上把门带上出去了。
      娘现在走路也是费劲,四肢关节稍稍用点力就是钻心的疼,为了缓解她的痛楚,我和博勒每天晨昏定省都会给娘按摩僵硬的关节,却依旧只能是减慢僵硬的速度。

      “珠儿,我的好珠儿,我多想你可以有一个自己中意的男儿。不必腰缠万贯,能吃饱能穿暖就好,开心就好了。”
      她拢了拢我鬓间的碎发,虽是笑着,却依旧眼泛雾气。我忙拉着她的手,攥在手掌心里。“娘,您别乱动,疼。”
      “疼着疼着就会习惯了,这么多年,渐渐地,也不怎么疼了。”
      我扶着她坐在烧热的炕上,帮娘脱掉鞋。然后靠在她身边。

      “珠儿,人愚昧无知也会让人礼让的年纪就是稚龄孩童那几年。那几年一过,你不愿长大,也得长大,那些不该你背负的罪和刀子,你也要去受着。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数,你承受的,别人不能分担分毫,别人的痛楚你也无法揽过来受着,为娘心中清楚。老天爷是公平的,可是是否公平地太过不公?”
      娘说的没错,可是什么时候一个人的生死荣辱可以成就另一个人的高低起伏?
      “咱们斗不过老天爷,老天爷给了一条什么样的路给我们,弯曲直行就是那么一条路,终点就是这么个终点,只是走路的过程,咱们尽量欢快些。”娘的眼泪终于落下,却拿手细细抚着我的脸。“我的珠儿心思纯善也机灵澄澈,自然明白。”
      我点点头。“娘,我知道。”

      把娘送回去我又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和这满屋的寂寞处得融洽。老天待我公!在我成为遗腹子的时候让我有了一个待我如亲子的阿玛,给了我一个家,一个无忧的童年,让我在这战火纷飞的时候免受风雨。老天爷待我不公!在我有此生可以托付的一心人之后却接连因为他家中父辈失势,让我二人不能相守。这公与不公相过相抵,竟是对我没有一丝不公。
      呆坐了一会儿听见门外博勒喊着:“姐姐。”
      我仓皇收回思绪,忙趿了鞋子上前开门。博勒进来后我四处望了望,确定没人后再关上门。
      “信给了吗?”
      博勒点点头。
      “那……他有说什么吗?”
      博勒摇摇头。
      我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坐在炕上。
      “我没逗留太久,怕别人撞见,也怕阿穆泰跟着,给他了我就走了。”博勒见我一脸失望,复又道。“但是他很担心你,见着我便问你可好,我说还好,他也松了一口气。”

      阳春三月艳阳高照,大凌河的媒婆已经登门。
      天已经渐渐转暖,只是偶尔还是有风吹得裸露的肌肤一点生疼,博勒为了哄我开心,不知从哪儿寻了一种花,栽种在园子里。花朵并不大,只是星星点点的开在绿叶丛中,暖阳凌空照着,偶然清风吹过,摇摇曳曳的煞是好看。

      因是嫁给汉人,所以很多规程也是由汉人的流程跟着来,那日问名,我坐在娘的身边,只是呆呆的看着鞋尖。
      “二小姐长得可真俊,名儿也起得好,明珠生辉,看看那水灵的大眼睛,可不是像明珠似得嘛?”媒婆坐在炕上,笑眯眯地看着我,嘴里一直说着奉承的话。阿穆泰坐在一旁,时不时也附和几句。
      博勒坐在我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娘也只是偶尔笑一笑,手一直拉着我的手,却不曾言语。离开娘屋子的时候,却偶然瞥见博勒悄悄跟着阿穆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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