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w》调侃

13、Law 13

　　Donald一直知道，他和Angus之间有条界线，一边是感性，一边是理性。只不过，他从未觉得，这条界线是如此清晰，如同一把切开心房的尖刀，泾渭分明地划分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拜托，别那么刻版，G。动动你的脑子，充分发挥一下你的主观能动性如何？”工程师一如既往的轻挑，过热且布满水汽的浴室好象闷坏了他的脑袋，脸上红扑扑的，趴在AI怀里死活不肯起来。

　　他与他之间有一条巨大的沟谷。

　　Angus对于湿漉漉裸露范围超出界限的工程师投怀送抱的举动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反而搂紧了怀中泥鳅般一个劲往地板上溜的人，轻轻松松从浴室里拽出撒泼的工程师，“实际上，我并没有主观意识这一说，SIR.”

　　超越了大气层与地核之间的距离，是界线，也是深渊。

　　“别开玩笑了。是谁擅自弄出的实体？是谁做得意面？是谁在机房里说想我？Oh,可能是我年老色衰，出现了幻觉……啊啊啊，我要不行了！Angus，快帮我叫救护车。”Donald抬起手臂挡住眼睛，无聊地嚷嚷着，像是被人抽了骨头般瘫软在客厅的沙发上——AI及时关闭遮光板——任由Angus拿起毛巾一点点擦去头发上的水珠，加深毛巾上的蓝色色块。

　　这道危险的深渊充满魅力，连路西法也忍不住俯身探头，去凝望荆棘从中火红娇艳，带着朝露的玫瑰。小王子是那样的珍惜她，还为她做了个玻璃罩子挡风。她的高傲，她的任性，她的小贪心，每一点都如此可爱，再也找不到比她更漂亮的玫瑰。

　　“请您别这样，SIR.”AI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克制，哪怕前襟已经被耍脾气的主人扯得一团乱糟。“您并没有喝醉，也没有被撞坏脑袋，可能您已经到了人类大龄剩男的年纪，但有一句俗语说过‘四十的男人一支花’。”

　　太远了，他望不见那头数据海洋中漂泊小舟上的孤影；太深了，它不能下去，平直的电流不是复杂交织的爱恨情仇，一但下去便是万劫不复。

　　仰躺在沙发上的Donald爬起来，坐正，努力不让自己的眼白露出太多，“你这么说只会让我想起高中的秃顶历史主任，又光亮又啰嗦，要是把他那些屁话转换成能源，我还费什么心去整什么清节能源，把他拿来发电得了。”萧洒地翘起二郎腿，打了个响指，机械臂端来现榨番茄汁。

　　红通通的液体装在玻璃杯里很是漂亮，但他厌恶地抿了抿嘴，捏着鼻子几口灌下。番茄酸在口里爆开，刺激得他眯起了眼。“我想，虽然我给你设定了英国口音，但你应该不会秃顶吧？G？”说完，基本处于□□的工程师被自己脑子里形象的画面逗乐，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Sir，这不好笑。”Angus接过Donald递来的玻璃杯，放到一边，低头俯视在沙发上软成一团的主人，口气里很是无奈。这大概是他特别不能理解的地方，人类——特别是Donald——就喜欢找笑料，他了解话里的所有意思，但从未觉得那好笑。若是会让Donald高兴，他也能让自己变得很幽默。

　　“您并未给我设定过性别，还记得您高中毕业舞会被人嘲笑没有女朋友的事吗？为此您还特意给我安装了女声补丁，让我通过电话来证明您有女朋友，所以，我不会得雄性中年人的常见疾病，需要担心秃顶的人是您。”

　　沉默，还是沉默。Donald盘起一只腿压在屁股底下呆楞了足足十秒，Angus趁机迅速调下机械臂，边拿毛巾擦拭边用控制吹风辅助吹干。他一点也不想让Donald像条脱了水的鱼在沙发上动来扭去。

　　“我想问你一下，我亲爱的Angus。”留着满下巴短胡碴的黑发男人像个要糖的熊孩子那般拽住AI的袖子。他关闭吹风，专注地盯着自己制造者那双深棕色的大眼睛。“你这个所以（so），前后没什么关联吧。”

　　“是没有什么关联而且充满错误的语法和毫不相干的逻辑顺序。”AI眉头深得能在上面犁出沟壑。他在强迫自己不去更改语言中的错误，一板一眼的认真劲跟以往一样，只不过这次有了表情。“但情绪模拟升级包2.2认为，这会让您很开心。”

　　Donald很久都没回应。他惊呆了，准确说是吓傻了，他从来没想过Angus会如此一心地想取悦他！？他目送AI小心翼翼地半退了一小步，面上全是想要靠近又担心他会反应过激的表情，不安地试探性开口：“我是不是出故障了？SIR.”

　　工程师的不言被Angus当作继续说下去的默认。“每次不能清楚您的具体位置和情况就会出问题，我会非常非常不舒服。”AI的语调在舌尖打了个弯，他看上去相当困惑，也相当——人性。“电流在线路里乱蹿，数据流波动过大，我排查了所有系统程序，并未发现问题。我推测是情绪模拟包2.2升级失败，需要我删……”

　　Angus的话被一个带着清爽柠檬味沐浴露的虎扑强制打断。

　　“Sir？”Angus惊讶于Donald猛不丁扑上来所施加的反作用力，他觉得所有后台程序都被实体机上清楚地传来的25N的名为拥抱的反作用力给停运了。这一刻他除了搂紧Dinald同样回给对方精准的25N力，此外什么也做不出来，他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又不能从词库里检索出正确的词句。

　　“我早该知道的……”工程师激动地跪在沙发上，直起上半身，用手掌挤压他的脸做圆周运动。Angus想，他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奇怪。“你的语言模块和行为设置没出问题，但你能像个人类那样做出各种丰富生动的表情。我一直以为就算完善了你面部微小控制器的精准度，你也不一定能做出正确的表情，可现在……”

　　Donald揪着Angus脸上触感极佳的人造皮肤往两边提，硬生生扯出个极具喜感的露齿狞笑。

　　“你皱眉，微笑，沮丧，不安，带情感并流畅地与人交流。”

　　Donald有时在想，他的AI有人格吗？一个由生产厂工人反复装配触摸的各式零件拼凑出的器物。他与自己一起工作，温和地提醒自己注意健康，回击自己的玩笑——Donald坚持认为那不带颜色纯洁的像天使一样。小小的人格点亮那堆没有温度的电子元件，他很庆幸自己有足够的智慧，使得他环手就能拥抱他。

　　“容我告诉您。”Angus被Donald扯着脸，声音有些奇怪，呜噜呜噜地吐词不清。“我参考了您和Mr.Novel的行为模式，并通过社交礼仪的相关书籍建立了一套自己独有的行为模式。而到目前为止，与实体机交谈的人只有您一个，我并不认为这具有典型性。”

　　“Why？”Donald放开Angus，眼睛至使至终都紧紧粘在Angus翕动的薄唇上，撕都撕不下来。他……大概……不是个弯弯吧。

　　“首先，您创造了我，我的一切来自于您学习于您属于您。”Angus停顿了下，“其次，您有着充满新奇想法的大脑，灵巧的双手，敢于挑战陈规不怕艰难险阻的心。创造出那么多能够改变人类生活和生产方式的革命性科技产物，这对同样属于您众多造物中一员的我来说，您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他真是头一次听人把对他的赞美说的那么委婉，但这不妨碍他像战胜对手的公鸡那样得意地昂起头颅，“你是想说，我是个天才，大脑构造和别人不一样，不算正常人吗？”

　　“是的，SIR.”

　　“那就听听天才的建议，别删你的情绪包，笨蛋！那是你的感觉，继续升级它。别忘了把我变成晚饭的午餐拿来，我TM快饿死了！”

　　“好的，SIR.”

　　其实汉堡和薯条算不上一顿丰盛的晚餐，不过Donald也没得选，因为他的冰箱向来是不装东西的。这直接导致他三两口扒拉完外卖食品，还是觉得跟没吃是一个状态。他是想过让Angus再叫外卖来填饱他的肚子，但已经来不及了，Vera离他的别墅还剩五分钟的车程。

　　天哪！！一想到这个他就像个在家开了酒精派对父母却马上会回来的孩子那样慌张。

　　Donald深刻记得，在他畏畏缩缩哽着脖子嘴硬，说，这是他家他想怎么就怎么，结果利马被Vera暴打的曾经，他就浑身冷得慌。Miss.Valley可不是一般人，她大学时期就是美救天才，从街头混混手里救下嘴贱被围堵的Donald的奇女子。

　　用Walter的原话来说，Vera Valley是个可以用小提琴琴弓把敢毛手毛脚流氓的喉咙戳破的空手道黑带，校园争霸冠军的女人。那就不是Donald和Samuel这等科技宅宅可以肉身正面迎战的对手。

　　这都不是关键！！Donald一面灌了一大口水吞咽嘴里包得过满的食物，一面艰难背过手尝试去抓甩在一边的衬衫袖子。好在Angus及时监测到他这里出现的小意外，机械臂帮忙的同时，带履带在屋子里到处跑的机械手还不忘过来收走餐盘。这就是重点——Angus，还TM是实体化金发碧眼高挑帅辣的Angus。

　　沿机械手行驶的路线望过去，开放式回形厨房里站着正放水的AI，他侧过身，接过机械手送来的餐盘，面带迷人微笑地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那神情跟鼓励自家听话小狗似的。

　　Donald暗自腹议着，穿正装的动作慢下来，他突然很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别往金发AI身上瞟。然后，他就目睹了那个搭载低端处理器的机械手像个得到父母去游乐园承诺的娃娃那样，先转了转自己的爪子，用一种明显是兴奋的，比平时快了两挡的速度冲出厨房，一头栽进浴室里浴缸的全过程。

　　他发誓，他绝对不会把那个蠢货从浴缸里捞出来修好。不！绝对不可能！

　　就在Donald的思维突破天际，傻楞在那儿发呆之时，忽觉领上一紧，深蓝色带小白斑点的领带就乖乖在他脖子上了。“您还没穿好裤子，Sir.”

　　“在你面前我不需要裤子，懂吗？宝贝。”Donald舔舔嘴唇下意识回答，丝毫没有觉察到话语中的不妥，“你刚才跟小家伙说了什么？他跟嗑了毒.品一样跳啊。”Donald万万没有想到，仅是开玩笑的一句话居然惹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天大秘密。

　　“Allen问我，妈妈为什么在家老不穿裤子。我回答，大人的事，小孩少管。”这话听起来像Angus当了这栋房子很久的老爹一样，Donald撇撇嘴。

　　“Oh,mothe……等等！”Donald意识到什么，瞪大眼，抬着下巴上的胡子希望它别掉下来，“Allen？你给他取了名字？我知道这栋老房子我住了十多年，当初为减轻你的运算负担给这里所有的机械装置配入低端智能，但这、这……”他想说太惊悚了，谁家的房子是这德行！？

　　Angus淡定自如：“是的，Sir.新泽西的房子是您居住时间最久也最完整的地方。介于这里的大部分机械装置都载有智能程序，我做为数据形态时为保质保量完成工作会适当交给他们一些能力范围内的任务。长期下来，他们一并学习进化，我觉得直接叫编号太残忍，所以擅自给他们取了名字，直到三年前您搬离这里，Sir.”

　　“这是多久之前的事？”忽略掉Angus对他老炸房子一事的唾弃，Donald反问。

　　“2000年,Sir.情绪模拟升级包1.8版的时候。很抱歉它升级过慢。”这已经不是过慢可以形容的吧？Donald抓住一切时机吐槽，他欣喜与欣慰交加。喜于AI的进化，慰于AI的善意，这可是人性中的一部分。

　　“不过我为什么是妈妈？”

　　AI罕见地闪过一丝尴尬，这只会让好奇宝宝揪着不放。“对他们来说，是您生育了他们……您是母亲，SIR.”Donald保证，他一点都不想听到这个答案。

　　“Yep,你就是这个房子的老爹咯？”虽然被小家伙们认作妈妈是挺令Donald生气的，但一扫视过AI抿成一条线的嘴唇，他突地脑子一热，反而想把这个妈妈继续当下去。“在医院时，你没吻我，dear.”

　　“所以你现在必须补上，G.”相信我，我的眼神可是纯纯的堪比白布，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