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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大婚 明月明月明 ...

  •   乐止坐在床沿上,动也不能动。头上的凤冠压得她脖子疼;盖头在她鼻子前搔来搔去,让她一直想打喷嚏;喜服也不知道有多少层,裹在身上很闷也很热;还有鞋,在鞋沿上有太多绣花,硌的脚踝疼。但最难受的却是这姿势:腰背伸直,双脚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这也罢了,关键是她已经维持这姿势大约有两个时辰了。她只觉得有无数只小蚂蚁在她的腿、背、手臂上爬行。她叹一口气,有些埋怨前厅里那些敬酒朝廷大员和她的哥哥们。
      记得早晨迷迷糊糊就被拖起来换衣服、梳妆,只吃了一小块桂花糕就被蒙上盖头,塞进花轿。应该是一顶精美宽大的花轿,只可惜被包成粽子的乐止是没什么机会观察,她只听见一旁的喜婆不停的惊叹:“果然是天家……那是金子吧……天哪,树上都是绸缎吗……啊,那就是大将军王吗,果然名不虚传……”
      然后,乐止被人搀扶着下了轿,下一秒,她的手便被递进了另一双大手中。这双手干燥、温暖,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虎口有经岁练剑磨出的痕迹。这是一个男人的手,她可以从中感受到一种沉稳的力量,和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她不自觉的微笑,神色也变得柔软起来。
      “咕……”就在这时,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乐止不由得又叹了口气,有些哀怨的想,夫君呀,麻烦你快点想起你还有个新婚娘子快饿死了。

      而此刻,慕溪正和景帝站在大将军府的花园中。前厅的宾客已经散了。毕竟这是一场皇上坐镇的婚宴,大家也没敢怎么灌新郎官的酒,更何况宴会刚开始一个时辰,大将军王便被皇上带出了前厅。
      慕溪看着景帝,这个少年天子,在乱局中登基,完全仰仗着自己的手段,三年来逐渐理顺朝局,虽然有些手段他不敢苟同,然而对这位虚长他几岁的皇帝,他是敬佩的;同时,也是陌生的。他已陪他站了一个时辰,而景帝似乎仍然没有开口的意思。好吧,就这样等着吧,不然还能怎样?慕溪有些自嘲的笑笑,温柔的目光放在了庭院一角的杏花上。
      景帝负手站在花园中,想对身后垂手而立的俊雅男子说些什么。可是说些什么呢?他知道这场婚姻委屈了他,也委屈了乐止,但却不得不。他不想失去这个人才,更不愿意与他为敌;另一方面,乐止也确实不小了,前些年的风波真的耽误她了。他再次说服自己,这是一个绝对正确的安排。他叹一口气,转过身面对慕溪,目光犀利的盯住他的眼睛,深深的,几乎要看像他的内心深处,缓缓的开口道:“我只想让你知道,建文公主是朕唯一的亲妹妹。”慕溪一愣,他万万没有料到景帝会对她说这样一句话,真得像一个哥哥忧虑而不舍的将妹妹托付给另一个男人,不过也仅仅是像,这样的托付不知道天下有几个人受得起。他躬身道:“微臣知道了。”
      景帝听完,微微一笑,道:“那朕就放心了。”

      房门被人轻轻地推开,又轻轻的阖上。乐止听见一种陌生的脚步声,轻,却沉稳。她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微微地瑟缩了一下。然后她感觉那人站在了她面前,身上的热气忽地扑到了她的身上。秤杆挑开了盖头,乐止看见了一张英俊而刚毅的脸。飞扬的剑眉直插入鬓角,眉间有细细的“川”字纹路,似乎是一个喜欢沉思的人;眼睛在微黄跳动的烛光中莹莹散发出一种魅惑的琥珀色;鼻子挺直,嘴唇有些薄。乐止眼中有些激赏——果然是丰神俊秀的美男子,只不过看人的神色显得太过冷漠肃穆。
      慕溪挑开盖头,看见了一张有些孩子气的脸。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情绪。说不上漂亮,只是有些可爱。圆圆的眼中倒映着红烛和“喜”字,像盈满了桃花。只一瞬,又恢复了平静。皮肤和头发都很好,看得出是经过长年精心护理的。她忽然浅浅一笑,脸上便有了一种庄重的光华,与景帝有了三分相似。她的声音并不似她的相貌那般稚气,却也不特别。她说:“我知道你叫慕溪,字清扬。”慕溪一呆,这个女子在说清扬两个字的时候尾音稍稍往上扬,柔止念这两个字的时候也喜欢用这样的音调。忽然间他的耳边响起了柔止清新的嗓音,从幼时有些奶气的叫唤,到长大后约略清淡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清扬……清扬哥哥……”
      正当他陷入回忆中,有一道阴影却在他眼前晃了一晃。他回过神来,看见那个女孩子正抿着嘴朝他笑,她说:“你走神了,我刚刚告诉你我叫做乐止,快乐的乐,静止的止,你可要记住……”他刚刚归来的注意力再一次被扯远,神色霎那间温柔了许多。柔止,乐止,同样的一个“止”字。慕溪不禁有一些颓然——这是老天的恩赐,还是又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阴影又是一晃,他听见那个女孩子有些无力地说:“夫君,麻烦你看一眼眼前的这个女子,她又累又饿,实在动不了了,能不能麻烦你帮她把凤冠拿下来,再拿些糕点倒杯茶?”

      乐止坐在凳子上埋头苦吃,想起刚刚自己因为站不起来被慕溪抱到凳子上,耳朵根一下子又红透了。她不敢抬头,因为他的夫君正坐在八仙桌的对面。距离太近了,让她很不自在,天知道她有多少年没有与人共桌吃饭了。她有些无措地抬起头想要偷看慕溪一眼,却不料被他逮个正着。望着那个男人平静的眉眼,她的脑子一下子打了结,晕晕乎乎地说不出话来。干笑了一声,心里不住催促自己:说话呀。
      “你……要不要喝酒……”乐止说完就想扇自己,在这种关键时刻连缓解尴尬的话都想不出来。
      慕溪没说话,脸上有了一丝笑意。他拿了两个酒杯,斟满了酒,觉得这个女孩实在是好玩,就像个小孩子。如果他有这么个妹妹,也会如皇上那般疼爱吧。
      他举杯,最后看一眼窗外的杏花,想起柔止,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又是一酸,赶紧喝干了杯中的酒,告诫自己,再也不要想了,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资格再去缅怀什么,祭奠什么。她要对眼前的这个女子好,只能对她好,也必须对她好。

      乐止看见慕溪眉宇间一闪而过的酸楚,顺着他视线方向看见了一棵孱弱的杏树,小小的,有些伛偻,枝头只零星残留了几朵杏花。她隐约知道,他想起了柔止,心中不知是怎样的滋味,忙一口干掉了手中的酒。酒有些灼人,她被呛了一下。
      慕溪回头看见对面的女孩正注视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无处言说的悲伤。
      “你知道吗,”乐止开口,“小的时候,我看见母后在桃花下喝酒,我就问笏哥哥,母亲为什么要一个人喝酒。笏哥哥说,因为她的心中有悲伤,喝了酒就会忘记一些。然后我就想,是不是我去喝些酒,就可以帮母后忘掉一些悲伤。有一次我趁母后走后偷偷喝她剩下的酒,那酒狠辣,我只喝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我想起教养嬷嬷说良药苦口,我就强忍着喝了许多。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我醒过来,发现五月——我的侍女——不见了。我问教养嬷嬷,才知道五月因为我喝酒被罚跪。那个时候正是七月流火,她在奉先殿前面足足跪了两天,晕倒了就被水浇醒,继续跪。我被关在巧盼轩,母后吩咐说,我三天都不准出去。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哭了喊了只有奴才跪倒一片凄凄地劝……”
      那一瞬间,慕溪只觉得这个女孩子的脸似乎与另一张倔强的脸重叠在了一起,虚虚浮浮的辨不清情绪。
      忽然一只手从对面伸过来,盖住了乐止的眼。“不要哭。”那是慕溪的声音,很淡,却也很温柔。
      乐止一愣,拂开他的手,微笑道:“我没有哭呀。”
      穆溪皱了皱眉,说:“我觉得你这里哭了。”他的手摁住了心口的地方。
      “不,”乐止轻轻地摇头,站起身来,望向窗外,“我不会哭的,哪里都不会。”
      说罢,她的脸上绽放出一种恍惚的笑意,如同初生的朝阳一般璀璨夺目,模糊了五官,周遭的一切似乎都融进了这一片暖意中。
      他随着乐止的眼望向花窗外,寂寥的夜空中孤零零的挂着一轮上弦月。

      “明月明月明月。争奈乍圆还缺。”那是乐止清浅的声音。
      慕溪忽然一阵悲凉,脱口道:“千里清光又依旧,奈夜永、厌厌人绝。”
      念罢,两人相视一笑,温暖,却有无限伤感。
      乐止知道,此刻他眼中的是自己,而心中满满的却都是另一个女子。

      望汉月
      宋 柳永
      明月明月明月。争奈乍圆还缺。
      恰如年少洞房人,暂欢会、依前离别。
      小楼凭槛处,正是去年时节。
      千里清光又依旧,奈夜永、厌厌人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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