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帷幕 亭柱下匍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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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文三年的冬天很短，还没来得及换一身夹袄，桃花已经开了，明艳艳一片，几乎压住了云亭飞扬的檐角。
乐止迎风站在这假山堆上的小亭中，静静地看着皇宫巍峨的大殿被冉冉的日光熨烫出一片尖锐的暖意。她挽住的发丝偶尔散落出几缕，在风中猎猎地飞舞。她一言不发，懒懒地靠在朱红的亭柱上，仿佛天地间只有她，又或者天地间根本没有任何事物。即使这样，她的背影身形依然是优雅端庄的，是一种不近人情的泰然。
当然，云亭里不会只有她一个人，她很清楚。假山脚下有一对十六人的御前侍卫，亭子四周还有一对八人。亭子南边扶手而立的一个是她的贴身仕女——五月；还有一位则是领侍卫太监冯公公。是的，景帝正坐在云亭东首。他刚刚下朝，还没来得及脱下明黄的朝服。他看着他最亲爱的妹妹有些单薄的背影，缓缓的开口：“你若真的不愿意，朕也不强逼你，可你也快十九了，平常人家的女儿孩子也该有了。放眼墨国内外，怕是再找不着比清扬更俊秀的人材了……”
乐止仍是未动，似乎并没有听景帝说话。只有春日乍暖还寒的风撤动着桃花娇嫩的花瓣。
景帝看不见她的脸，不由得有些心慌，忙出声道：“乐止……”
“皇上，臣妹不是已经答应了吗。”乐止的声音很普通，既没有黄莺般娇脆，也不似破铜般嘶哑，是人群中常常能听到的声音，只是在微笑的音调中隐约透着一丝默然。
景帝微微一怔，神情不由得压抑起来：“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
乐止听见这句话，身形一僵，缓缓地转过脸来。阳光有些猛烈，直直地从乐止身后冲进云亭。乐止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模糊不清，只觉得眉眼都很淡，薄薄的嘴唇轻轻地抿着。
“皇上知道我都听说了什么？
同毓廿一年正月，孝帝崩，皇长子笏承袭大统。皇三子允受封密王，协同理政。允学高德厚，宽仁尚贤，受到以丞相林德甫为首的翰林一致推崇。笏掌兵部，一手握墨国兵权，一手握先皇遗诏，并承袭南诏王血脉，顺利登基。而密王始终为心腹大患。
林丞相为大将军王慕溪之师；其女林柔止与大将军王青梅竹马。若其结为秦晋之好，则密王一派如虎添翼，东北境百万兵力尽归其所有。
而，建文长公主下嫁慕溪，则可一面钳制密王，一面抓牢东北精兵。此乃上上之选。”乐止说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没有一丝感情，亦没有一丝起伏地重复着一段景帝十分熟悉的文字。
景帝的脸有些灰白，蟠龙衣袖下的左手攥得紧紧，张了张嘴，却说不话来。他一直都不大懂这个妹妹，平常懒散不经意，心里却比谁透彻锋利。
已成定局。
景帝拂袖起身，冯公公忙上前捋起朝服的前襟。
景帝随即转身准备离去，却听见乐止悠悠地说：“哥哥，我知道你不会害妹妹的，对所有人，这都是上上之选。”
他回头，看见那个熟悉的女孩子眼中有一种它所不熟悉的光芒，像是坚定，又像是一种催眠。乐止勾起的嘴角让人有些安心，又有些慌恐。
他停住脚步，转身：“好吧，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初八，典仪官查过了，那是个好日子，宜嫁娶。你也知道，东北战事吃紧，清扬得早些回去。”他忽然微微一笑，脸上的严肃神情便散开了不少：“对了，你嫁妆想要些什么？”
乐止呆了一呆，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我要五月，我小厨房里的肖厨子，莫邪，巧盼轩的青花云纹靠垫，还有我用惯的汝窑茶具……”
景帝一直微笑着听着乐止絮絮的要求，直到冯公公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什么。他在乐止眼前挥了挥手，唤回她的注意力，然后才说：“乐止啊，要什么抽空打发人和内务府的……诶……
”冯公公忙上前附耳提示。“哦，对，李福，说一声。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昂首大步迈出了云亭。
在景帝走出云亭的一瞬间，乐止脸上的笑容便垮了下来。她再次转身，面向那金碧辉煌的大殿群落。
太阳已升至半空，阳光在院落中跳动，金色的琉璃瓦盈盈的，如同一串串泪珠。
再一个月，慕溪，那个传说中的大将军王便会成为他的夫婿。她如何不知道这个人物：十五岁随父出征，领兵首战出击，杀敌五千，斩敌将领于马下；十七岁窃符设伏，将敌两万余人围于赤江，解平城之围；廿一岁夜奔三百余里奇袭敌军营地，生擒祁合镇南王；廿二岁舌战朝中主和派引经据典堪称典范；廿五岁单刀赴会，与祁合签订和约，开通边贸……而眼下，东北涑涕进犯，慕溪必须赶回平城。
国之栋梁。父皇曾对她这样说起慕溪。而对乐止，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则毫不生动的传奇，
并不足以打动她。然而她仍是动心的，无关这些赫赫战绩，无关大将军王。只是这个人，这个叫做慕溪的男子。
她曾见过他。在丞相府。许多年以前。
那时她同母后探望病中丞相夫人。她嫌无聊，便坐在回廊里发呆。然后她看见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在园子里捡到了几个半青的杏子，兴冲冲的跑去找一个正在练剑的男孩子，递给他一个杏子让他吃，他二话不说拿起来就咬，整张小脸酸得都皱成了一团，却还是笑呵呵的跟她说好吃。
小小的乐止听嬷嬷讲过，青杏子又苦又酸，不可以吃。然见那个男孩子明明已经难过得脸都皱成了一团，却还骗那个女孩子说好吃。她突然羡慕起这样的欺骗，这样的保护，这样深的感情。
她特意问了教养嬷嬷这两个孩子的名字。她以为她已忘记，然而当每一次慕溪的战绩传来，她仍是下意识地记得清清楚楚。
即使她用利益敷衍了哥哥，甚至妄图敷衍自己，然而她的心中清清楚楚地知道，当她知道她的夫婿将会叫做慕溪时，她有多么雀跃。
她多么希望自己也可以被这样温柔的对待。
在这黢黑的深宫中，她多么迫切地需要一点光明，一点温暖。
即使这对慕溪、林柔止，甚至密王、林丞相都是不公平的，但她是否可以下定决心，要为了自己勉励一试，无论结局如何。
她低头看见亭柱下匍匐着的霸下，龙的第六子，无限尊贵，却仍只能附重万钧，不得动弹。就像这场婚姻中的众人，被权、被利、被爱压迫着，牵畔着，不得动弹。
她吐出一口气，最后看一眼怒放的桃花和恢宏的殿宇，轻唤一声“五月，回巧盼轩，把莫邪请到院子里，今天天气不错。”五月“诶”了一声，便扶起乐止往巧盼轩娉婷而去。
不一会儿，南边的院子里便响起了古琴厚重的声音。
五月听不出所以然来，它以为这应该是一曲《凤求凰》，因为她曾听公主讲过，这是一首讲男女爱情的曲子，而公主要嫁人了。
殊不知，乐止此时弹奏的却是《欸乃》。
乐止此时是惶恐的。她依稀可以感觉到这场婚姻将是她人生的一次重大转折，她将亲手埋葬掉一些幸福，去换取另一些未知幸福。这样真的好吗？
她问自己，也问上苍。
琴声悠然，一段人生才刚刚拉开帷幕。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