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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殿前比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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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驾到的太后让宽阔的凌德殿里一时静谧无言,众人之间流传着一种微妙的情绪。中间歌舞的教坊司伶伎们时相的悄然退到一旁,笙箫也歇下了。
厚实的红毯之上,整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在孙子的搀扶下缓缓而来,而随着她进来的还有众人脑海中想起的往事。先帝一生无妃无娈,贫贱糟糠之妻是她,富极贵极九五帝后是她,连他死后的哀荣之妻仍然是她。先帝的痴心和专情是一面,而这位有史以来最为顺风顺水的妻子皇后太后,她的聪慧和贤德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高台之上的皇帝保持着侧首同皇后说话的姿势和表情,似乎是已经愣住了,只是手中依旧端着的微微颤动的酒盏和泼洒出来顺着手指流下沾湿袖口的酒浆,足以表明高高在上的帝王内心中汹涌的波涛。
太后并没有盛装打扮,穿着一身半旧常服,雪白的发髻上依旧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身后依旧跟着美艳的徐姑姑。她在镇南侯案前站定,看着两个漂亮的少年挤在一张椅子上,一副好兄弟的模样,不由道:“好孩子。”
也不等两人反应,太后脚下便继续,反应过来的定北王和太子连忙起身,扶着太后登上台阶,而早先服侍在旁的二皇子却不引人注意地退到一旁,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安静地等候。
宝座之上的帝王,终于在皇后的提醒下放下手中酒盏,接过皇后递来的绢帕拭净了手上的酒渍,起身稳步向前接替定北王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的母亲。
皇帝宝座的左右两侧,年年都各设了一张略微矮一点的桌案,左侧是皇后的位置;右侧是太后的位置,但这个位置却从未有人坐过。
所以自从十六年前皇帝登基起,太后与皇帝不和的传闻便一直深埋在大齐朝臣们的心里。朝臣们或者不明所以,或者猜到了原因,或者以为自己猜到了原因,但他们的选择都不约而同出奇一致,默尔不谈。
十六年后,在皇帝陛下五十岁的万寿节这一天,丝毫没有征兆的情况下太后忽然出现了,即便她没有盛装,看起来也并非十分欣喜的模样,但毕竟来了。尽管大多数人都不清澈里面的原因,但所有都明白一点——太后释放了善意。
待太后坐定,唱礼太监暗暗清了清嗓子,从来没有喊过太后礼仪让他心里甚是怕出错,半响才高声唱到:“行礼。”
皇帝皇后在前,右侧的皇族朝臣们恭敬跪倒,左侧的使团躬身行礼山呼道:“太后长乐无极。”
这个突然而来的插曲并没有持续多久,太后只略略坐了一下,就像是普通人家的长辈在小辈的聚会里露一面一样,说几句平常的话便就离开。由皇后搀扶着,太后回去了。太后身体不适,而皇后则是要去太液池另一边的御花园,那里的别殿里还有一众命妇女眷等着。
夜宴这才正式开始,宫女们端着美食和醇酒,像流云一样往穿行。王公大臣们先前都还拘束着,几杯美酒下肚也都渐渐放开了,各自或左右闲谈,或三五围聚殷勤劝酒。
宫女端来一碟子冒着热气的金饼子,往这个俊美漂亮的侯门少年桌上轻轻一放,她早听先前送酒的姐妹们说过,今年万寿节,殿上来了许多英俊的王孙公子和重臣少爷,尤其是第一排那个生面孔,听说就是镇南侯家那位,更是难得一见的翩翩少年郎。她殷殷求了许久才从一个小姐妹那换了差事,细细检查了妆容,又努力使得自己看起来并不那么紧张,才领了食盘,随着姐妹们来送点心。
季晏朝她微微一笑,那宫女顿时垂下头来,脸上绯红一片,羞得手足无措,甚至离开后还频频回头偷看,杏眼里噙着一汪春水,满满的少女怀春。
顾茶芒自己动手把椅子搬到季晏旁边,看着依依不舍远去的小宫女,偷笑道:“从此宫中又要多一个痴心的小美人喔。”
季晏懒得理他,径自捻起一块龙眼大小的小金饼放入口中,外酥内嫩,软糯香甜,御厨手艺不错。
顾茶芒被他冷落惯了,自己一人也可以说得津津有味,瞥了一眼高台之上已经空着的太后位置,好奇道:“刚才太后夸你还是夸我?”
见果然没人回答,瘪了一下嘴角,顾茶芒接着伸出两根手指在季晏眼前晃了一下,自言自语道:“他怎么把太后请来的?”
本来他没指望能得到回答,正准备说宁西王跑到鼓乐处把那琴师拉走了,就听季晏看着对面各国使团,忽然低声回道:“有人等不及了。”
顾茶芒正要追问,就听殿上有人道:“听闻贵国文武皆重,万寿节这么重要的日子,只听看这些软绵靡靡的歌舞,不免有些乏味,不如请皇帝陛下降旨宣召一些文武双全之士,与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使团来一场文比武较,也算是在座使团恭贺皇帝陛下万寿。”
顺着声音抬眼望去,只见南梁使节站于阶前,拱手侃侃而道。顾茶芒低声道:“来了就缩在使团驿,安静了这么久,我还道他们消停了,原来在这等着。”
大齐是马背上得来的天下,即便是文官体系里也不乏精通骑射的人物。见南梁使团明着恭维实则暗地挑衅,众人不由按捺不住,定北王世子更是拍案而起,冷笑道:“听说你们也也建了个什么军事院,看来冯山长上次南下是手软了。”
南梁使节道:“既然定北王世子提及贵国盛林讲武堂和本朝军事院,正好本使团里就有三位军事院学生,不如就由学生们打着头阵,也让其余使团们见识一下贵国讲武堂的风采。”言罢朝陛下躬身行礼道:“还请皇帝陛下同意。”
皇帝随意扫视殿上使团,在漠北使团空着的首座那儿微微停了一下,收回目光,淡淡道:“准了。”
教坊司众人退下,宫女太监们迅速收拾了场地,腾出一片空地。
南梁使团首先出来一个二十出头面色微黑的青年。
冯柳白不知什么原因,今日并不场,但在场的盛林讲武堂学生却不少。但大齐应战之人却出乎众人预料,是一个从首辅大人身后出来的少年。
首辅大人起身朝陛下禀道:“幼子飞白无状,在讲武堂虚学三载,愿与梁朝来使切磋技艺。”
赵飞白不过十二三岁,那黑脸使节却已经二十出头,若是胜了南梁便是丢尽脸面;若是败了,反正首辅大人已经说过“幼子”不知天高地厚才“虚学三载”,南梁胜了也是胜之不武。
作为第一个探虚实的选手,赵飞白最为合适,而且无论胜败得脸的出风头的都是他。
顾茶芒嘀咕道:“老狐狸。”
季晏点头同意。
赵飞白稳步走来,在殿前站定,脱去外袍露出里面一身短打衣裳,又从怀里掏出一卷白棉布,不急不慢的缠在手上。
黑脸青年仔细看了看他的手,骨节突出,双臂粗壮,立时便判断出这个北齐少年走的是外家路子,拳力定是极高。
赵飞白用布条固定好手指关节,双手微握成拳头,前脚掌着地后脚掌离地踮起,轻轻在原地小幅度快速的跳动了几下,屈膝沉肩弯腰,整个人隐藏在两只拳头之后:“请。”
“拳击。”季晏无声道。
黑脸青年显然对赵飞白这副怪异的模样有所警觉,双手横胸口站在原地,观察着他的着力点。
赵飞白却相反,并未在原地和他对峙,而是以黑脸青年为中心,轻轻快速地跳跃着,不断寻找他的防护弱点。
一声闷响很快来临,赵飞白极快的挥出第一圈,并不大的拳头猛然砸在了黑脸青年的腰侧。一招得手,他并未趁机而进,而是瞬间倒退几步,脚下又开始小幅度的跳动,双臂竖挡在身前,迎接对方回击。
果然黑脸青年抬腿侧踢,目标便是对方心口,但是却被早就挡在那的双臂阻拦了。黑脸青年脚下不断,一招不中,一招又起,这次的目标却是对方双臂遮挡之外的膝盖。
赵飞白迅速向左侧撤退,手上再度出拳,拳头却在对方鼻尖前停下。黑脸青年左手死死抓住袭来的拳头,右臂微曲,手肘顺着来人手臂便击打下去。骨头相撞的清脆声音之后,赵飞白闷哼一声,脚下一用力,抬腿便缠上那人腰胯,接着左手抓住那人发心,借力骑上那人肩头,用力迫使那人倒下,双腿绞缠,死死扼住对方咽喉。
第一局赵飞白用右手骨折的代价换来胜利。
顾茶芒皱眉道:“这小子使的什么功夫?”
先是拳击,最后一招是柔道。
季晏深知盛林讲武堂绝对不可能教这两门功夫,因为从遗留下来的资料来看,叶骨城本身武力值并不高,对于武力这一块,他更多是用大量的装备远程攻击,根本不可能给人近身搏斗的机会。
那自己先前的猜测是对的么,季晏回首望向太子身后第二桌。一直自斟自饮的二皇子仿佛察觉到了般,不约而同的侧首看向他,而后朝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启唇无声说了句什么。
季晏收回目光,模范着那个嘴型,脑海里搜索着可能的字眼,直到大齐南朝第二局结果出来,他才轻声道出那句话:“Cheers。”
“什么‘切而思’?”顾茶芒壁角听多了耳朵尖,见季晏完全没看第二局,一直低头沉思,结果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不由好奇问道,“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季晏收回思绪看向前方,这次南梁搬回一局,现下双方打平,定胜负的关键一局即将来临。
南梁使节道:“听闻昨日盛林讲武堂红令再现,还是在镇南侯家的大公子身上。镇南侯与我朝往来颇多,先前只听说侯爷义子守汌将军是人中佼佼,没想到大公子竟然藏得更深也是个高人,看来留园果然同外界所传一般,卧虎藏龙。”
这段夹枪带棍挑拨离间的话当然不会在陛下心里留下半点波澜,不过却成功把殿中众人的目光吸引到季晏身上。京都圈子各有交集,何况昨日之事是在讲武堂门口、众多学子面前出现的,不过一日功夫早在京都传遍了。加上之前陛下那些模拟两可的话,季晏身上的谜团和标签吸引了更多暗中的注意。
季晏并不理会灼灼目光,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仍旧没事人一样慢条斯理吃着金饼子。
高台之上的陛下,此时也终于把目光投注在这个先前刻意忽略了的少年身上——俊美仍旧平和、沉默却是众人焦点、依旧好友在侧,真像啊。皇帝年已半百却依旧饱满的脸颊上,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笑意:“既然使节开口了,这第三局就由长留你来吧。”
皇帝叫的不是季晏,也不是鸿胪寺右寺丞大人,没叫他的姓氏,没叫他的官位,而是单单只叫了他的字,长留。
季晏曾经问过镇南侯,为什么他还没有成年就已经取了字,镇南侯笑道:“有人希望你日日安好,于是给了你名‘晏’;有人希望你永远都在,所以早早取了字‘长留’。他们都希望旁人不管叫你名还是道你字,只要提及你一次,就能无意识间为你祈一遍福,愿你日日安好长留此间。”
那时他以为镇南侯嘴里的‘有人’指的就是自己,但现在看来,取名的应该是叶骨城,给字却是高台之上的帝王,以帝王之尊愿他长留世间,这份面子可够大的。
季晏起身领命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