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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挑拨,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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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夜宴,单以季晏鸿胪寺右寺丞和荫庇的昭信校尉,这两个官职品级是无法进入凌德殿宴饮的,所以他是以镇南侯长子的身份替父出席,因而穿的不是官服而是常服,依旧是通身艳红。红衣华服,墨发白肤,几乎算得上他的标志性装扮,张扬打眼独树一帜别无二家。
南梁使节拱手道:“果真闻名不如见面,大公子之风采卓绝远比传闻更盛一筹。”
季晏淡淡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季某不过是沾了家严先妣的光,谈不上什么。”
南梁使节笑了笑,道:“大公子谦虚了,大公子与令尊令兄之名在本朝家喻户晓,极得赞誉。本朝华蓥王世子更是对大公子神交已久,听闻大公子也北上京都,极想结交一番,无奈大公子公务繁忙竟是没有片刻空闲,世子只得退而求次,愿与大公子在贵国大殿之上切磋切磋。”
话音一落,南梁使团里便出来一个毫不起眼的青年,那青年向高台躬身行礼道:“高韵实是对贵国镇南侯大公子向往之至,一时胡闹顽皮,万望皇帝陛下见谅。”
华蓥王是南梁唯一的亲王,南梁皇帝病重无子,华蓥王世子几乎等同于太子储君,这种身份地位竟然掩藏了行迹,改名异姓藏于使团,不知算是目中无人还是年少无知。
但无论算什么,在这种情况下,陛下也不能金口一开唤来侍卫把人当做间谍下狱,何况别个还口口声声遵从本国的少年俊才犯下这种“胡闹顽皮”无伤大雅的事。于是陛下并没追究,只说了句:“萧世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萧高韵走到季晏身前,拱手行礼后,双手并拢成刀,屈膝沉身,摆了个起手礼道:“大公子海涵,萧某失礼了。”
季晏什么也没说,只把两只瓷器般细白脆弱的双手,伸到萧高韵面前。
这可不是什么招式,反倒像是束手就缚的模样。不止萧高韵一时之间迷糊了,殿上众人也都议论纷纷。
就这这副模样持续了半响,季晏才摇头道:“萧世子见谅,季某这双手生来就没拿过比筷子更重的东西,您要是想比武的话,季某怕是一招都挨不过,只好告饶了。”
萧高韵仔细看了看眼皮子底下的这双手,通身没有半个手茧丝毫伤痕,若非是从活人身上伸出来的,只怕所有人都会认为这非肌骨生就,而是用上等白玉精雕细琢方成,这样的双手绝对不可能是习武之人能有的。若是他执意比武,岂不是在众人面前欺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他收回起手礼,道:“还请大公子划出道来。”
季晏收回双手道:“先前贵国使节说的是两国学生文比武较,季某虽然没在盛林讲武堂学过,但师从冯山长,也算是盛林学生,所以陛下让我应战,但不知萧世子在贵国军事院师从哪位?”
萧高韵摇头道:“萧某不是军事院学生。”
众人顿时觑声四起,南梁出的规矩题目,最后却是自己没有遵守,在这种邦交场合如此行事,既算挑衅又算失礼。但总的来看都给自己打了个南蛮之人,不懂规矩不守礼的标签。
大殿之上的哄闹持续了一会才渐渐平息下来,萧高韵仍旧沉默着站在季晏面前,摆明了不管怎样,一定要季晏出手才作罢。
季晏笑了笑,道:“既是文比武较,前两局都是武比,不如最后这局,季某同萧世子文比如何?”
萧高韵道:“怎么比?”
“诗词歌赋经义古文都算文,只是又非科举考状元,纯为万寿节添趣而已,不如季某和世子比试个有趣的?”
“大公子请讲。”
季晏并不清楚那人是否知道自己也非此间之人,故此无法用前世之文章诗词来取胜,只得另辟蹊径想个既不会暴露身份又不会输了比赛的法子。沉默片刻后,他抚掌笑道:“有了。你我在‘邦交永固,天下太平’一句里各挑一字写下,密封装好呈于陛下保管,而后互相问对方三个问题,这三个问题不能涉及此八字,对方也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得了答案之后再猜测对方写下的是什么字,猜中的一方即胜。在坐的各位大人和使团,若有兴趣,也可参与其中,或猜测我与世子输赢胜负,或者猜测我与世子写的什么字,猜赢了便请陛下赏个彩头如何?”
皇帝吩咐了太监一声,那太监没一会儿就端了个黑漆礼盘来。皇帝揭开上头盖着的红布,露出一片黄灿灿的光辉来,笑道:“准了,彩头在此。”
这个玩法倒是新颖,输了也不会损失什么,但赢了却可以得到皇帝赏赐的彩头,虽然这些人都不会在意一锭黄金,但这份荣耀却很在乎。
太监们很快抬来两张书案,备好文房四宝。两人也各自写下一字,密封装好,交由太监送呈陛下。
季晏道:“原来是客,萧世子先请。”
萧高韵思索了片刻问道:“大公子选的这个字很复杂?”
“不是。”干脆利落,毫不思考。
那就排除了“邦交永固”四字:“很简单?”
“是。”没有迟疑,依旧淡然。
只剩“天下太”三子,但只剩下一个问题了,怎么才能确定他写的是这三个字里的哪一个。萧高韵想了想才试探着问:“与储君有关?”
“不是。”
排除了“太”,还剩下“天下”二字,那到底是哪一个呢,萧高韵回想着传闻和季晏刚才回答问题的表情,斟酌了片刻才道:“是‘下’字。”
季晏并未说他对误,只柔声问出第一个问题:“萧世子喜欢大齐物华天宝昌盛繁华?”
“是。”声音很稳,平和。
“想要?”低声,诱惑。
“……是。”迟疑、犹豫。
“贵国君主已经药石无救?”接近呢喃,火种已经点下。
南梁使节怒道:“大公子慎言!”
萧高韵紧皱眉头,沉默片刻才缓缓回道:“是。”
季晏轻笑,在他耳边温声道:“世子想当太子是吧?”
语罢并不理会呆立场中、表情复杂的萧世子,朝高台上朗声道:“萧世子所写,是‘太’字。”
在异国他乡挑拨离间他邦叔侄关系,季晏这份寿礼送得当真合心。
陛下看着阶梯之下,大殿之中的季晏,表情十分微妙,吩咐太监拆开两份密信,季晏并未因为忌讳写“下”而是写的“天”字,但萧高韵那封信里,笔锋铮然,力透纸背,赫然是“太”字。
“这局萧世子输了。”太监道。
大殿众人顿时炸开了锅,议论着刚才那六个问题到底玄妙在何处,只有南梁使团异常沉默。
季晏侧首拱手道:“承让。”
萧高韵也意识到季晏从头到尾都是在给他挖坑,而自己却毫无察觉的一步步落入陷阱,此人心志果真同陛下所言深不可测,他沉声道:“心腹大患。”
季晏并不在意话意里浓厚的威胁,笑道:“承蒙青眼。”
季晏尚未坐定,顾茶芒便颠颠扯着他手臂问道:“你怎么知道那萧世子会选这个字?”
“我有脑子。”意思你没脑子。
顾茶芒并没受打击,嘻嘻追问道:“你怎么会写‘天’字?”
“我有脑子。”有脑子就自己想,没脑子就别问,聪明人的世界,傻子就别来参合了。
顾茶芒脸皮太厚,明着骂还伤不了他分毫,这种逛完抹角的轻言细语直接忽略:“回去我们也玩好不好?”
季晏:“……”
“玩嘛,陪我玩嘛。”顾茶芒化身稚龄幼儿,吊在他手臂上撒娇耍泼。
季晏以手遮脸,恨不得把这丢人现眼的顾小六扔到海里醒醒脑子。
解救他的是海晏王。
海晏王把人临走前,表情复杂的看着季晏好一会才说了句:“好自为之。”
夜宴结束,拿了彩头出了风头的季晏,随着众人准备出宫,走到半路,一个长相普通的宫女拦了道,行礼后道:“季大小姐稍有醉意,皇后娘娘赐了偏殿予大小姐休息,还请大公子随着奴婢来,待大小姐醒后好一同出宫。”
季晏盯着她的发心,轻声问道:“是皇后娘娘让你来叫我去的?”
宫女垂着头道:“是。”
“劳烦带路。”
“大公子请随奴婢来。”
绕着小道越走越偏,周围繁花密树,除了宫女提着的灯笼竟是不见半点光亮。
季晏随意问道:“你是哪个宫的?”
宫女道:“奴婢是御花园的粗使宫女,姐姐们都忙着侍宴,见奴婢闲着,边让奴婢来传话。”
“喔,粗使宫女也戴点翠簪子?”季晏道,“看来宫中俸禄很丰厚啊。”
宫女脚步微顿,平静道:“奴婢种花种得好,讨了贵人欢心,贵人就随手赏了讲首饰。奴婢没见过世面,觉着贵重好看便日日戴了。”
“原来是这样,你会种些什么花?大小姐就爱种些花草,你若是本事好,日后离了宫就到镇南侯府来领个管花草的差事。”
“奴婢粗笨,大小姐精贵人,怕是不会喜欢奴婢。”
季晏停下脚步,笑道:“大小姐自小滴酒不沾,在你嘴里都能变成喝得烂醉如泥,姑娘哪里粗笨?”
宫女回道:“奴婢果真粗苯不堪,竟是开口就被识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