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章 本皇子等着 ...
-
少年被那双幽深阴寒的双眼看着，顿时觉得仿佛像被藏在阴暗处伺机扑杀猎物的猛兽盯住一般，心中微微慌乱，垂首埋头，眼神飘忽不定，但眼神瞟过身前那人时，在他束着的明黄腰带上停了一停，心中渐定，抬首道：“正是，你唤小爷如何？”
季晏颔首，轻声道：“你功夫不错，是在讲武堂里学的？”
那少年负在身后，隐藏起来的双手瞬间握成拳，微微一紧强作镇定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季晏见他紧绷的肩膀，心中已有决断，垂眼淡淡道：“不如何，确定一下某些事而已。”
被冷落一旁的三皇子见这小白脸自顾自跟旁人谈话，跟他那个蠢货弟弟一样半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心中着实不爽，双眉倒立狠声道：“你他娘的唧唧歪歪说什么说，见了本皇子还不跪下行礼，活腻味了么你！”
季晏看了看这个八、九岁的半大少年，想起自己这般年纪的时候似乎有次药食不尽、昏睡了月余，吓得阿姐寿服都备好了。而眼前这个小少年却地位尊贵前后拥簇，动辄喊打喊杀。人和人果真不同么？有些人生来便有强健体魄慈爱父母友善兄弟无尽财富，而有的人终其一生都得不到这些。
八、九岁的半大少年最为看重脸面，三皇子见他竟然连话都不回，心中怒气更盛，全然不顾车厢中还有个高手在——当然在他眼里，光天化日之下，没有谁敢击杀皇子——伸手便要把季晏拖下马车。周围的那些拥簇者也跟着上前围住了马车。
正在此时，姗姗来迟的讲武堂护卫队终于出现了，为首的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军士，看清了马车的标志和围攻的是三皇子一党，立时就想着自己怎么不是瞎子。盛林讲武堂自从大齐五年起就被先帝定了死规矩，除去每月的假期开放出口，其余时刻皆是重兵守卫，在读学子不得与外界有半点联系。因而这些少年们并不清楚京中已经疯传的两个消息，一是镇南侯即将越级封王，一是镇南侯长子并非亲生而是叶骨城与长公主之子。
镇南侯已经很久没在京都官场和宫中出现了，被这些十来岁的少年遗忘是很正常的事，作古许久的叶骨城他们更是只在故纸堆里才见过。所以这些出生的牛犊完全不知道惊醒休眠中的老虎是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中年军士是护卫队里的一个小队长，几日前在禁区外和送食材的车夫闲聊几句才知道这些事情，所以在听说三皇子一党又和学子打起来的时候才没急着赶过来，而是略微缓了缓。毕竟三皇子一党各个身份贵重，这种学子之间的打架斗殴也不会真正的伤及性命，以前这种事出现最终都是以被打的一方上门请罪告终。
面对天潢贵胄，他人只得俯首称臣，息事宁人。
但是中年军士万万没有想到，今日被打的竟然是镇南侯幼子，而且现在和三皇子对峙的居然还是那个传闻中的大公子。中年军士后悔了，为什么他不早点赶来。
然而还没等中年军士张口劝架，那个一直端坐车厢、表情温和从容的季家大公子忽然张开细白手指，露出掌心中的一面红得耀眼的令牌。
这令牌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通身没有半个花纹，只在当中刻了三个银钩铁划般的字——“讲武令”。
这三个字，却让中年军士倒抽一口冷气，立时拜倒在侧，口呼：“卑职参见大人。”
盛林讲武堂是个很神奇的地方，里面住了一群很神奇的人。她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样只是教导武学兵法，而是分为文武二部，旗下又各设科系，但总的来讲所有学生全都军事化管理，因而从盛林出来的学生，单体并不是最厉害，但是却十分适合融入当地政务，办事效率也比科举出来的才子们高出许多。所以讲武堂的学生们毕业后几乎都是从中低官员开始做起，但升职极快，几年或者十来年后，几乎就能和科举之人平起平坐，再往以后，却比科举之人走得更稳更快。
最重要的一点，走科举出生的官员，大多年纪都偏大，三四十岁考上进士之人比比皆是，但盛林学生大多是几岁、十来岁入学，二十出头就毕业，政治生命比科举官员至少要长十年。
十年时间在青年时代还看不出什么差别，但到了中年甚至是老年，差距就出来了。比如四十岁的六部侍郎，远比五十岁的尚书更有前途。
这在赵戈身上就体现得极为清晰，赵戈十年前二十出头毕业于盛林武部海事系，当年考取武状元，紧接着在靖海水师就任一个不入流的小队长，十年时间靠自己爬到从五品镇抚，若不是季晏插了一手，再过十年，四十岁出头就能当上靖海水师师长，入主都督院，和定北王镇南侯等老牌功勋同堂而坐。
和他年龄相仿的鸿胪寺少卿许且，也算是年少有为了，二十五岁中的探花，在翰林院熬了五年，接着靠座师崔大人调任鸿胪寺，又爬了十年，也算同龄人中爬得比较快比较顺的，四十岁才升任从五品鸿胪寺少卿，在苦熬十年，熬到崔大人高升或者致仕，最多顺利升任鸿胪寺卿，那时他已经五十岁了，而同期的赵戈才仅仅四十岁。再给这两人各十年，五十岁的赵戈和新一批上来的定北王世子、季云起以及其他相比，早在都督院盘踞已久，到那时都督院必是以他为首。反过来看许且，那时已经六十岁了，最多不过坐上六部当中哪部的尚书，紧接着五年内若是入不了内阁，只有致仕。
这就是盛林的魅力说在，她培养的是能力，而不是才子。当然，也不是说盛林没有才子，历届的文武三甲几乎盛林要分走一半，最盛时期——也就是谢真那两届，文武三甲全部包揽。因而很大程度上，盛林就是朝廷官员补给处，自建立三十年来，源源不断的供应优秀学子。这也是皇帝敢养七路军队，准备随时挥师扩展疆土的底气。
盛林讲武堂的□□来源很多，有致仕的老大人也有现任的能吏，有绿林好汉也有退役的残疾军士，但总之都是有真本事的人。在盛林地位最高的，毋庸置疑是冯柳白冯山长，他手上有一枚黑色的“讲武令”，在他之下还有一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红令。这枚红令不能插手盛林的具体事务，但对于山长的决议却有一票否决权。也就是说持有了这枚红令，在某种程度上权限比山长还要大。
这枚传说中的红令在三十年来只出现过一次，但仅仅是那一次足以让世人重视它所包含的权利和威信——大齐五年，盛林讲武堂前山长叶骨城因谋反斩于午门，盛林讲武堂两万学生冲破防线，意图劫人，但在攻入京都之前，被这只挂在京都城门上的红令，和红令下方巴掌见大的白纸上“滚回去”三个字，赶了回去。军事化的管理下，每个学生都是军人，遵守军令是他们踏入盛林讲武堂第一句需要铭记一生的规则。
时隔二十年，这枚后来不知去向的红令竟然再一次出现，它的威慑能力依然如故。
所以中年军士跪了，三皇子也不得不低下他高贵的头颅——除非他不想再在盛林讲武堂待下去。
“都起来吧，”季晏收回令牌，淡淡道，“这地界还是盛林禁区，碍于朝廷规矩，本官不便向三皇子行礼，还请三皇子见谅。”
三皇子心中依旧愤怒不已，翻身上马，戾声道：“有的是机会，本皇子等着你跪在我脚下。”
侧首看向骏马上的小少年，那张冰雪可爱的小脸上有着毫不掩饰的恼怒和狠辣，季晏迎着落日的余晖，灿然笑道：“殿下可能等不到了。”
三皇子看着那张在夕阳金色光辉中，散发着一种极有自信的笑意，那笑意映入眼睑，几乎让他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是威胁，像是向往：“咱们走着瞧。”
撂下一句狠话，轮开了手臂，马鞭甩出尖厉的风声，骏马撒开强健的四肢，像京都奔去，行到十丈开外，三皇子忽然回头，只见那人一身红衣站在车辕上，背后是最后一点残阳，长长的影子映在了他的脸上，他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却觉得恍惚看见了一个从云端款款而来的仙人。
三皇子伸手一抓，却什么也没抓到，太阳落山了，影子没有了，那人消失了。□□的骏马昂然长嘶，他猛地惊醒，看着自己的手，然而手中只有缠着鲛丝的马鞭和薄薄的手茧。
挥鞭而下，骏马长鸣，太阳落山了，他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