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父与子 他若不想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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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曾言，大齐有个兵马大元帅，叫叶骨城。他不仅创办了盛林讲武堂，而且还弄出个支扎军工厂，着实算是穿越界的牛人了，但是就这么个牛人依然还是没逃过兔死狗烹的结局。大齐五年三月十六日，先帝以叛国罪绞杀兵马大元帅叶骨城于京都午门。那一日，大齐帝国六路镇守各方的军队几乎炸营，甚至连守卫京都的禁军也都喧闹不休，文臣也都聚集在大殿之上，跪求先帝重查叛国案，然而叶骨城仍旧就死在突然几近偏执的先帝手上。直到四年后太子登基，才给叶家平反。
那么问题来了，叶骨城死于先帝五年，现在是二十四年，他若有儿子至少也该十九岁才对，但众所周知，季晏季长留还不到十六岁。
二夫人突闻当年心中英雄之子几乎两次死于自己手中，一时没想到这点，但不代表别人想不到。
“他没死。”
“他若不想死，无人能杀之。”
“他死了。”
“他若不想活，无人能阻之。”
“怎么死的？”
“跳海。”
“那四年他在哪？”
“不知。”
“为什么跳海？”
“不知。”
“我母亲是谁？”
“不知。”
季晏翻身而起，未祛除净的残毒和偷听了半响的秘闻让他头痛如搅，废了好大心力才勉强维持正常的思考，企图理出点头绪，然而一问三不知，说了也当白说，一脸平静的“爹”，让他几乎愤怒起来。
“镇南侯大人，亲儿子变养儿子，身世来头又这么复杂，我都替您着急……别闹脾气了，配合点给点有用的信息行不行？”
季云起瞧着眼红眉蹙一脸不耐烦又很苦恼的表情，心头却忽然放松起来。他这孩子生而有慧稳重自持，万事不用自己操心，从未用这样亲近的表情和亲昵语气同自己说过话。这孩子是在担心他，也是在安抚他——无论是谁的儿子，我们都是自家人，自家人才能这般肆无忌惮撒娇卖乖。
“你父亲是陛下捡到的。”季云起一脸微笑的讲起这些已经掩藏在尘埃之中的秘事，“那时我在，定北王也在，我们都还是懵懂无知的少年。当然那会儿我们都还在北疆，先帝也还只是个刚分家单过、没权没势还没钱的男爵庶子，太后……也就是姨妈要精打细算才勉强把日子过走，所以家里人口简单，连最基本的仆妇都没两个。那天天气很好，听说慈云大师来北疆讲佛，我们三人就陪着姨妈去他挂单的庙上香。快到寺庙，我看到路边草丛里藏着只野鸡——那会儿真的很穷，我们已经足足半个月没见过荤腥。陛下……大哥也看到了，他捡了块石头去砸，砸中了但没砸死，野鸡扑棱棱逃了，我们三个就去追。追着追着老三摔了一跤，我只好留下来照顾他。”
“我扶着老三回了大路，姨妈见我们一身狼狈，没有骂我们，反而背着我们抹眼泪。我们娘仨左等右等还不见大哥回来就急了。寺庙建在山脚，后是连绵不尽的深山老林。正在我们要进去找人时，大哥驮着什么就出来了。等走近了才看清楚，他背上背着的是个穿着打扮怪模怪样的小孩儿。”
“有多怪？”
“没有袖子的里衣，露着大腿的粗布裤子，连头皮都看得到的短发。”
T恤牛仔短裤寸板头，季晏一样一样想起那些前世的东西。
“大哥是在悬崖下捡到他的，他伤得很重，听说慈云大和尚医术高超，我们就急急忙忙把他送到寺庙。等他醒了，我们才知道，那是一个天地间最美好的存在。”
“最美好的存在？”
“谪仙一样的小人儿，美丽，纯洁，隐忍。他忘记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慈云大师便让他既来之则安之，予他拾叶为姓，鼓晨为名。”
“慈云大师怎么给他取了这么个杀气肆意的名字？”
“是暮鼓晨钟之鼓晨，只是后来战乱纷飞，他又喜欢冲在前锋，世人才以讹传讹叫成了叶骨城。他听了还觉得很酷。”
“酷？”
“他常常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还说我们是矮矬穷逆袭成了高富帅。总之他是谪仙，世界绚烂多彩，我是凡人，听不懂也正常。”
“他承认自己是仙人？”
“他自称屌丝，说那些改变我们东西都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上，走在了时代的前沿。”
“……”
“……”
一问一答间，两人缓缓描述出当年那段峥嵘岁月，而窗外的月亮，也渐渐爬上枝头。
赵鹏站在门外轻声道：“侯爷，汌少爷回来了。大小姐在备了晚饭，问是摆在正院还是莲沼。”
季晏道：“您先回去休息吧，这么晚了，让大哥也不用过来。”
季云起拍拍他的手道：“你也休息，再有几日便过年了，让你阿姐办得热闹些，去去晦气。”
“父亲……”
这是季晏叫的第一声父亲，季云起听得心头情绪翻卷不已，脸上却只微微笑着，停住脚步，回头看他：“怎么，还要为父哄你睡觉不成？”
季晏对这个突然玩笑起来的父亲十分无奈，道：“父亲也知道儿子大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儿子都知道。”
季云起沉默片刻，道：“今日是为父莽撞了。二夫人我会妥善安排，至于文宝——被他母亲娇惯坏了，既然他在你这儿，那今后你便管教他吧。”
今日事情本不该闹成这样，是季云起想借着二夫人的口把当年的事情说给季晏听，才引着二夫人讲出那些话来。二夫人虽有其恶劣之处，但到底稚子无辜。
“文宝是我的弟弟，儿子会好好教他的。”
“成，你早点休息，以后有得是时间，明日让你阿姐备桌好的，让你大哥给你送过来。”
“好，父亲慢走。”
等到镇南侯出了院子，季晏才让菖蒲端了份足足的晚餐送进里间。
季晏敲敲床弦：“趴床底下睡着了？”
床底下慢慢伸了只黑不溜秋的手，接着是颗黑乎乎的脑袋，乌龟爬似的拱出来。
季文宝塌着肩膀，一声尘土，垂头丧气的站在床脚，努力把自己藏到帐幔的阴影里。
“真可怜。”季晏嘲讽道，“刚才都听到了吧，你才是季家真正的嫡子，我是个冒牌的。不过看来，嫡子大人好像似乎不高兴，怎么，非要你母亲把我毒死了才爽快是吧！”
“不是这样的！我母亲、我母亲……”
季晏平静道：“事实就是这样，你母亲要杀我。你之前骂我病痨鬼，可能你并不清楚，如今我这副摸样，有六分先天，还有四分便是拜你母亲所赐。当年我才半岁，你母亲就已经毒杀我一次了，所以我才搬到莲沼，并且所有人不得靠近，就是你不知道的原因与结果。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这本就无可厚非，只是不该计到我头上，也不该自不量力反误卿卿性命。”
“但——”
“没什么可但的，”季晏截断道，“你母亲于你是慈母，于我却是祸患，所以至少我活着的时候她不能出来。你不用求情也不用担心，其一这件事没得商量，其二我确实如你母亲那边告诉你的一样，活不了几年了。听到这里，你高不高兴？”
“我……”
季晏冷笑：“不管你高不高兴，反正我不高兴。一想到本少爷辛苦弄出来的事业，都他娘的要留个你这么个怂包，本少爷就很不高兴！本少爷不高兴，一天打你三顿都算少的。刚才你也听到父亲怎么说的了，从今以后，我走哪你跟到那儿，我让你干嘛你就干嘛。你也别觉得委屈，若非父亲发了话，就算你跪着求我也甭想有这种待遇。你在莲沼也呆了几日，我有没有这个资本，你心里大概也清楚。”
“可……”
“可什么可，大小也是个爷们，钻人床底偷听这种德性谁教你的？偷听也就罢了，搞得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偷听就很丢人了懂否？”
“懂——啊？”
季晏糟心得恨不能把这傻缺扔到外头湖里洗洗脑袋：“喘那粗的气，谁听不到？你还给我放了个屁——蠢到你这份上也是镇南侯府上下的奇迹了。”
季文宝委屈解释道：“我已经憋着放了。”
“……”
“算了，你先吃饭。吃完了再给你讲讲规矩。”
季文宝午饭没吃两口，撑到现在早饿了，不过听到规矩两个字又不敢吃，嗫嚅道：“要不还是先讲了再吃？”
“我讲了，你就吃不下了。”
菖蒲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果然对突然冒出来的小少爷没有半分惊讶，请安之后就要退下。
“菖蒲，跟大小姐说小少爷的月例今后由莲沼发，另外再把小少爷的院子收拾一下，新年新气象，该扔的扔了，扔不了的统统送到西跨院，让二夫人代为保管。”
“是，少爷。”菖蒲领命后顿了一下，道，“虽说不是什么奇毒，但毕竟入口伤了身，少爷还是早些休息吧。”
“知道了，今儿不用你守夜，我另有安排。”
菖蒲瞟了一眼季文宝，朝自家少爷不认同的摇了摇头，不过少爷发了话，他也只能遵从，心底默默为小少爷暗道了声保重。
季晏似笑非笑的朝季文宝招了招手，待他走近，指了指脚榻：“今后你晚上就睡这儿守夜，白天端茶送水左右伺候。”
季文宝感觉到了来自世界的满满恶意。
“明天去找雷丸，让他教你怎么偷听才不被人发现。菖蒲过了年要出去办事，书房以后就由你来打扫。越人管着莲沼的吃穿用度，今后每日等她有空就去学学怎么管账。好了，暂时就怎么多，其他的以后再说。”
“……”
“愣着做什么，吹灯，我要歇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父与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