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传》4805

4、第三章

　　翌日，尹不凡待日上三竿方才起身，院子里不见钟临放身影，他心里便有了结果，此人果然被他说动了。
　　钟临放背立于半山闻风亭中，亭上可远眺山下荒村密林，他仍是一袭黄衣，长发由发髻上垂下，黑亮如瀑，若不是姿态俊朗，单看脖颈以上，难免会让人以为是个女子。尹不凡上半辈子见过奇人无数，容貌秀美的有之，英俊潇洒的有之，却难见有人能将两者完美的融合，那一双干净清明的眸子，是久居隔世仙山中才能养出来的。
　　他消无声息来到钟临放身后，很快为对方察觉，钟临放回过身来，对他道：“我想好了，此事我一定要查个清清楚楚，若是山主人遭遇了不测，又或下落不明，我这十年来的苦守岂不白费。”
　　“公子钟信守诺，在下佩服。”尹不凡笑道，“不过既然在下与公子已是同伴，总称呼你‘公子’难免显得生分。”
　　钟临放轻便地摆摆手：“称呼一事，你随意就好，反正我也不记得你叫什么名字。”
　　尹不凡的脸色当即黑了下来，虽说他只提过一次，但好歹自己是记住了他名字的，对方竟然不记在心里。“在下……尹，不，凡，还请钟公子牢记。”
　　“不烦？不烦……真名字真逗。”钟临放噗嗤一笑，脸上带上两个浅浅的酒窝，犹若寒梅初绽，整个人又灵动了几分，尹不凡盯着他看了许久，半晌才道：“有这么好笑么……”
　　“哎，不笑话你了，咱们走吧，此去山下……”
　　尹不凡拉住他，在离开之前，他尚有一事需要问一问。
　　“怎么了？”
　　他将目光转向亭中落了灰的棋盘，“这是何人落下的残局，为何不曾下完？”
　　钟临放看了一眼，随口道：“我也不知道，自我记事前这盘棋便在了，记得好像是山人叫我不要动它，所以这些年来一直在此处放着……这盘棋有何不对？”
　　尹不凡静默片刻，这才对他笑道：“只是见双方旗鼓相当，看似稳扎稳打，实则暗潮汹涌，下棋者定是两位高人，不禁好奇罢了。”
　　钟临放对围棋略知一二，却也不懂其中的玄妙，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问。他领路在前，循着山门的石阶往下走，尹不凡跟在他身后，最后一眼回望半山腰的凉亭，心中百转千回，从那一桌残局里，他看到的不只是两个人的争夺，更有整个江湖武林的腥风血雨。
　　天高路远，出了山林，便由尹不凡领路，二人上了一条陡峭山路。
　　这山路一面靠山，一面临崖，高崖之下丛林茂盛，另一侧山壁则光秃秃的不见草木，偶有燕雀于空中掠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户人家也看不见，山光水色自不用说，行人车马也不见一个。
　　走了几个时辰，正值午后艳阳当空，二人不得不停下来歇歇脚。
　　钟临放初下山便要如此赶路，四周又无美景可看，一想到书中所写的大千世界，世情百态，和眼下的情形全然不同，便有些郁闷了。尹不凡递了水袋给他，见他大汗淋漓的模样，不知怎么觉得有趣得紧，如同陪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少爷出远门一般。
　　“走了这么久也没看到半个人影，这条路究竟通往哪里，怎么如此僻静。”钟临放吞了口水，又擦了把汗，前前后后一望，果然还是不见人，他们好歹也走了三个时辰。
　　尹不凡靠在山石边，与他并肩而坐，“这是通往洛阳的捷径，因为山高路险，平日少有车马经过，只因我们是徒步而行，不走捷径怕是入夜前赶不到洛阳。”
　　“怕什么，大不了露宿山野，又不是没有东西吃。”
　　尹不凡勾起唇角：“临放大人这可就不知道了，江湖并非你想的那样太平，邪魔歪道作乱不说，盗贼匪徒也是不少，就是走官道也不见得安全。”
　　钟临放来了兴趣，便问：“你说的洛阳，便是那‘千娇百媚看不够，魂牵三月洛阳花’的洛阳？这么厉害的地方，也会有匪贼活动？”
　　“呵，洛阳城总尚且安定，但官兵本事再大，也管不了大千世界每个角落，行走江湖，须小心为上。”尹不凡笑罢，起身站到他跟前，伸出一只手来，“休息够了，还是快些赶路要紧。”钟临放握住他的手，任他将自己拉起，拍了拍下摆，再次上路。
　　又步行了小半个时辰后，前方路上终于见得几个人影。
　　站在百丈开外，他们便得那几人传来的争吵声，一女子被数个打扮相同的人围困在路上。
　　“凭什么不能过去，这山路还是你们开的不成？”
　　“姑娘，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都说了前方路上危险，咱们家大哥正和别人较量呢，刀剑无眼，要是被伤着碰着了，那可是要命的事，可别怪我们事先没提醒过你。”
　　“这便不劳诸位费心了，今日我无论如何都要从这里过去，还请把路让开。”
　　“人家高手对决，你一个姑娘家懂得什么，比武切磋最忌讳被中途打断，咱们家大哥脾气又冲，发起火来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拦着你是为了你好，你别不识抬举！”
　　“我来往此山路少说也有上百次了，这还是头一回被人拦下，竟还是用的如此荒谬的理由。”
　　待靠近了些，二人便看清被堵住的人是个端庄秀丽的粉衣女子，容颜秀美，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腰佩玉环，头戴银簪，足底一双镶金边的绣花鞋。尹不凡一眼便知这绝对是个非富即贵的大小姐，奇怪的是竟然独身上路，而与她争执的这几名家丁，服饰却是眼熟的很。
　　他正思索着，钟临放已走上前去，拦在女子和几人中间。“几位如此欺负一个弱女子，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尹不凡愣愣，没想到一个没看紧，就让他插手进去，而且一句话说的很有行侠仗义之感，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为首的家丁上下打量他道：“你是何人？”
　　“在下钟临放，同时要往此路前去洛阳的旅人，刚才听几位说前方路上有人打架，所以才把路给封了。”
　　那家丁鄙夷地瞅了他一眼：“什么打架，那叫比武切磋，真是个土包子。”
　　钟临放被这一说，微显怒色：“那就劳烦你们通报一声，说有人要过路，请他们让让。”
　　“嘿，你小子，从来都是别人给我们君临台让路，你倒是胆大包天，敢说出这番话来。”
　　闻言，尹不凡不禁抬头向几人看去。
　　“君临台？原来你们是君临台的侍从。”粉衣女子在身后缓缓开口，口气却十分平静。
　　尹不凡亦走上了前去，将钟临放拦在身后，对几人微微笑道：“听闻君临台乃武学至尊门派，连天下山庄都让礼让三分，果然门派势大，处处高人一等，连仗势欺人的那一套耍起来也是如此理所当然。”
　　“你！”为首的家丁立马急了，“你竟然如此诋毁本派！”
　　一人帮腔道：“我们那里是仗势欺人！你们若想过去便过去，到时候死了伤了，别怪到我们头上！”
　　尹不凡笑的从容优雅：“那是自然，若是被前方二位交战正酣的大侠打死打伤了，那也是我们自己不听劝阻，没几位什么事。”
　　几个家丁被他所言噎住了嘴，只得任他们从身边走过。
　　尹不凡拉住钟临放，高声道：“公子，咱们这便走吧，时候也不早了。”
　　钟临放应了声，被拽着往前走，还不忘回头喊那女子：“这位姑娘，你是否也要去洛阳，不如和我们一起过去吧。”
　　粉衣女子打量他们片刻，笑了笑，跟上前去。
　　“多谢二位公子为我解围，不知二位该如何称呼？”走远了几步，那女子便微微欠身，一举一动端庄华贵，又不失洒脱大气。
　　钟临放见她谈吐间颇有风度，长的也好看，便多了几分好感，“我叫钟临放。”
　　“……尹不凡。”
　　女子闻言，带着几份惊诧，又细细看了他两眼。
　　“阁下是尹大侠？”
　　钟临放一头雾水，难道此人名声如此响亮。
　　尹不凡微微一笑，俊朗的眉眼扫过粉衣女子，眼中却无笑意，“大侠这一称呼，在下可不敢当，不过在此世间，除了在下外，倒还未听过有其他同名同姓之人。”
　　见他笑得疏离，女子便也识趣地微微一笑，与他客套：“能在此遇到大名鼎鼎的游侠，是小女子的荣幸，承蒙二位抬爱，敝姓杨，家就住在洛阳城中，可为二位做个向导。”
　　“那便有劳杨姑娘了。”尹不凡皮笑肉不笑，双方寒暄客套，彼此心照不宣，姓杨的，又是个端庄潇洒的女子，洛阳城也不过一人而已。他们都已知道了对方身份，只有钟临放蒙在鼓中，尹不凡见他心思单纯，便也懒得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