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
-
一路回到天冢入口,无形屏障仍阻拦着去路,钟临放让尹不凡退开几步,盘腿坐于地上,双手执匕,以内劲将匕首插入地下,继而双掌合十,念起咒语,双掌复又分开,将八卦盘悬于掌间。
太极图中微光嵌入地下,以匕首为圆心发散,散出数道光来,变幻作一幅繁复的光阵图,直至屏障之外。却见周身气流一阵颤抖,屏障上流转的光芒瞬间消散,尹不凡走上前去试了一试,果真见那阵法消失了。
“的确是能够破除一切阵法的神器,在下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钟临放坐于地上未起,听了他的话亦不回答,神情恍惚,自言自语:“玄机之力恢复了不少,难道……”说着便将匕首取出,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尹不凡见他神情有异,便俯身贴近他问:“怎么了?”
那声音低沉动听,加之他眉目俊朗,此刻贴的极近,钟临放一仰头便差些和他挨到一起,心里突地跳了一下,双手撑在地上往后退了些许。“不、没什么。”这样一副紧张而微微羞怯的模样,叫尹不凡几不可察地笑了笑。
钟临放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积雪,再看天边红霞蔓延,西边天上赤苍色浓云交错。
“钟公子,你看,这天色也不早了,不知这山上可有供人歇息之处?”
“你当我是开客栈的?”
尹不凡顺着他话头笑道:“要在下说,你若是真在这儿开个客栈,那定是比守墓赚的多。”
“我受人之托守卫巨门山天冢,与钱财无关。如你所言,天色不早了,你还是尽快下山吧,现在走,还能在天黑之前找到住处。”钟临放瞪着一双清明的眼睛,分明是要赶人的意思,尹不凡心中思绪转了又转,他上山自然不只是游山玩水如此简单,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怎可能轻易离开,钟临放此人身上还有他需要寻找的许多东西。
尹不凡自诩温恭自虚,平易近人,但一对上眼前这人,就起了些想耍无赖的念头,似乎觉得若不无赖些,怕是难与他亲近,得其信任。
“可在下胃里空空,与鬼怪战斗过后身子困乏,实在是走不动了。”尹不凡露出一副疲惫表情,他深知自己硬是要留下,钟临放也赶不走他。而不谙世事如山人,倒真的以为尹不凡是疲累了,揶揄片刻,只好道:“罢了,念在你助我除去天冢鬼怪,取出玄机,就勉为其难腾出一间房来吧,但明天一早你必须离开,没的商量。”
“多谢公子。”
钟临放便领了他一路兜兜转转,下了山顶,绕过半山的闻风亭,拨开一丛丛草木,才见一座别致的庭院映入眼中。不到三十平方丈的院子里,有一汪清泉,一间柴房与一幢二层高的竹楼,院中栽有扶桑、月季,桃树、李树,参天巨木下石桌石凳皆有,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主楼里的陈设也极简单,苍竹与石头制成的桌椅板凳摆在中央,四周皆是空荡荡的不见一物,主厅旁是厨房,二楼似乎才是精心装潢过的,不似主厅尽管整洁干净,却冷冷清清毫无人气。钟临放不曾招待过客人,只在书里读到过有客人来时需准备饭食,他在山上吃的简单,这天难得下厨房煮了些小菜,配上些野果,做了顿丰盛的晚餐。
尹不凡以为山中道人生活清苦,却没想到这一餐吃的甚是享受,这一个衣冠楚楚仪表堂堂的公子,竟有如此手艺。
吃过了饭,钟临放对他道:“你可以在院里活动,但不要随意出去,夜里山中还是有不少精怪的,二楼有间空房,你今晚就睡在那儿,还有,夜里饿了的话,厨房中还有些野果,可将就吃一点。”说完又仔细想了想,没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了。
尹不凡抱拳笑道:“多谢公子。在下与公子初次见面,能得此优待已是感激不尽。”
钟临放皱眉:“你们山下人说话都是这么文绉绉的?”
尹不凡道:“不尽然,有的人直言快语,也有人遵循礼数,只因在下与公子不甚熟络,才要注意言行礼貌。”
“你真有意思,都已经耍过无赖了,还这么客套。”钟临放抱着双臂,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尹不凡望之起意,向他走近了几步,垂眸笑道:“难不成公子希望在下继续无赖下去,倒也并非不可。”说罢作势伸手去碰他。
钟临放一个激灵,微皱着眉跳开,随即转身,“我回房了,你自便!”
尹不凡看他如此反应,觉得十分有趣,想再亲近一些,看他会如何招架。
夜里,尹不凡上至竹屋二楼,进了钟临放房间对面的一间屋里。
他躺在有些发潮的木床上,思索着,此处只有一间别院,两间客房,即是说很多年前曾还有一人住过,或许正是那位神秘的墓主人,回想起天冢内所见所闻,高大石门,奢华墓室,竟是与那处一模一样……二者究竟有何关联。
尹不凡辗转难眠,目光瞥到窗外,竟看到山顶方向微微发亮,一阵一阵,与八卦盘中流出的光十分相似。
他立刻起身,披了外衣便往外跑,一路追上山顶。
天冢门前的雪地上印出一个巨大的阵法,白光点亮天幕。钟临放盘腿坐在法阵中央,玄机匕首插于他跟前的地上,阵仗和白天破阵时一模一样。尹不凡不愿惊动他,悄声躲到一旁,想看看他究竟在做些什么。
“……玄机乃是世间罕有的宝贝,天地间一切生灵都可夺其神力,或增益修为,或延续寿命,所谓七星神兵,聚北斗七星之力,惩妖邪,平天下,自不在话下……”
尹不凡见他正襟危坐,与其说是自言自语,倒更像是在默念。
钟临放停了下来,叹息片刻,又接着说道:“当年你决然下山,一走十年,我依约守着这座空冢,守着玄机,只为等你了却凡愿,返回巨门山,可如今……”他又是一顿,喉中哽咽,“玄机之力失而复得,却非神力,而是能使精怪异变的鬼气,绝不会错,一定是你出了什么事,若是你……”
一番倾诉愈说愈低,钟临放眼圈发红,方要抬起手来抹一把,神情霎时便改变了。
“出来!”
尹不凡自觉失礼,便从暗处走出。“想不到这么快就被公子发现了。”
钟临放回过头来恶狠狠地望着他,双眸仍有些通红,既显可怜又不失狠劲,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刺猬。“偷听他人说话,这等事你也干得出来。”
尹不凡摊开双手道:“一场误会,在下夜里被一阵奇光扰得辗转难眠,便想出来瞧个究竟,见公子一人默默自语,实在不好贸然现身。不知……钟公子在此作甚?”
钟临放收敛了气焰,回过头,仍是背对着他,“没什么事……与你无关,快回去睡吧。”
尹不凡笑了笑,径自上前一屁股坐在钟临放身边,肩挨着肩。“我知你心情不好,相逢即是缘分,你独自一人在这山上呆了十年之久,也无人可以倾诉,恰巧在下闲来无事,不如为君分忧,不论你对我说了什么,在下都会为公子保密。”
“……没什么好说的,说了也没用。”
尹不凡扭头看他侧脸,地上的光阵将他半边脸微微照亮,忽明忽暗,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寒眸微垂,眸中水光流转。
“还未说,你怎知我毫无办法。”
钟临放并未转头看他,兴许是一个人呆的久了,听到他沉声发问,也卸下了防备,叹气道:“与你说一说也无妨。巨门山天冢……曾是巨门山历代山人的陵墓,十年前,山主人将玄机封入棺椁后便下了山。那人曾说,玄机的神力可延续凡身寿命,十年前山主人本该驾鹤西去,但他在天冢里施了个阵术,将玄机的神力全都引到自己身上,由此续命,告诉我待到他的寿命彻底终结之时,才会返回巨门山,玄机的神力也将再次恢复,届时方能将匕首取出。”
尹不凡道:“此人至今未归,玄机却已经恢复了神力。”
钟临放点头:“不仅恢复了神力,更是一股至阴的鬼气,与生人的阳气全然相反,我怀疑他已经遭遇了不测,更有可能,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侵蚀了。”
尹不凡盯住他的眼睛,谨慎问道:“你担心这位高人出了意外,若真是如此,又有何打算?”
钟临放沉默不语。
“不如就让在下替你说了吧,独守空冢于事无补,不如下山寻他,或许还能及时挽救山人性命,就算事已成定局,也该将山人的尸身带回巨门山,好好安葬才是。”
钟临放深知这番话中的道理,十年的续命已经有悖天道伦常,他不止一次猜到,或许那人已经身亡,只是玄机一日不醒,他便一日不敢离开巨门山,生怕有人闯入天冢,破坏阵法,生出变故。若他真的死了,自己是定要把尸首找回来安葬于陵寝中的。
“要是能找到就好了……可已经过了十年之久,我连对方的容貌都记不清了,就算能够辨析他的声音或内息,可天下之大,寻其一人谈何容易。”
尹不凡浅笑道:“那倒不一定,两个人一起找,希望总是大一些。”
钟临放睁大眼睛,扭头道:“你……你要帮我一起找?可我对你一无所知,万一你是个恶人,我岂不是要倒霉?”
尹不凡被他直白的言语逗乐了,“善恶何来定准?所谓正邪之分,皆由人而定,若彼此目的立场不同,对方自然为恶,立场相同,才能成为朋友。”
“嗯……好像有点道理。”
“在下是游侠,以天下为家,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对于江湖斗争、武林争霸向来不掺和半点,更没有什么立场之分,公子若觉得我对你无益,自可把我当成恶人,方才所言,也当在下没有提过。”说完,微微起身,作势要走。钟临放见他转头,便下意识拉住他衣袖,道:“你要真愿意帮我,当然就是朋友!但是……但是巨门山是我生长之地,忽然说要走,我还得再考虑考虑。”
尹不凡面上没有情绪,心里却已知道此事成了,淡淡地看了一眼钟临放,道:“在下明日一早便要离开,一个晚上可够公子考虑了?”说完也不听对方回答,抽出衣袖,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庭院里传来潺潺流水声,尹不凡止步于院墙外,婆娑树影将他掩入黑暗中,青年举目远眺,神情肃穆。
墓主人的身份到底也没有打听出来,这位守门人口风倒是很紧,看他模样涉世未深,却也并非愚昧混沌,还有那把匕首……尹不凡回忆起钟临放于天冢前的自言自语。
“七星神兵……”
这把“玄机”匕,若他没有猜错,也正是他苦苦找寻的神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