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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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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院子里堆积了些黄叶,石桌一张冷冷清清。阳光照下来显得更加空洞寂寥。
他抱着一个包裹坐在石凳上,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腰间一把长剑上挂着一块精美的玉石,扁平的一个圆形,阳光下隐隐显出一个“满”字。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饰物,也是看起来最值钱的东西。却冰凉如雪。
突然三下敲门声响起。清脆响亮,不急不缓。
他起身开了门。
一个黑袍少年静立在门外。他身量修长,嘴角含笑,似乎是最完美无缺的礼节,却莫名透着疏远和一种骄傲的气息。
“迟秋?”少年声音温和动听,“倒是个好名字。不知行李收拾好没有,现下可否随我回九阁?”说话间他的目光已经扫过整个院子,和迟秋全身上上下下。
“嗯。”他闷闷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在计较些什么,提起包裹走出院门。还谨慎地落了锁。
回头却发现那少年正带着奇异的笑容看着他。
他仿佛突然察觉这次远行的目的地,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魔窟。东方府。一时间容色又变得落寞。
其实锁门都是多余吧,前方枯骨成海,要么顺利成为东方府的一把刀,要么,就只能投身成那枯骨中的一个。他将永无回头之路。
正在呆呆愣愣之际,突然身前传来温柔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惊醒。
“九阁离这里不算太近,为了不显得招摇,我们只能步行。迟秋如果想要在日落前赶到,现在已经可以出发了。”
“哦,抱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少年示意他无妨。
一路上他谨慎地瞧着身旁的少年,又顾及着什么不想让他发觉。传言东方府中的人都是嗜血的妖魔,但是这少年唇畔似乎永远是温和的笑意,身边也没有让人胆寒的杀气。
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问道:“你是……”
“叫我相里就好。”
“哦,相里,满月她……”他踌躇道,“是怎么死的……我,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相里微微一笑。“满月已经入土为安,葬在荆县。日后如果出任务,可能有机会。”委婉的拒绝,看似什么都说了,其实什么都没说。
他默然。
日头偏西,他们来到一座府邸前。他抬头一看,朱红色的牌匾,苍劲大气的两个字。九阁。
相里上前敲了敲门。“吱呀”一声,一个丫头探头出来,看到他的脸赶忙弯身行礼:“公子。”
他有些错愕和惊慌,看样子相里在九阁中地位不低。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相里回头对他说:“进来吧。”
他踏过九阁的门槛,一时间觉得像是踏过了刀山火海。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从此便再没有过往。
过水亭,踏芳草,走了一会儿园中景致有些许细微的变化。林木变得繁盛,气氛变得幽静。
“小姐应该等你多时了。”相里站在一座朱阁前微笑提醒他。
小姐?应该就是传说中的九阁主吧。就是满月誓死效忠的那个人,就是满月以命相护的那个人。
站在精致大气的木门前,他惴惴不安不敢伸手,只能等相里敲门,然后推开。
茶厅雅致,百年沉香木雕刻成的案几摆在中间,一副古朴的画卷挂在墙上,自那人身后垂下。
小小的女孩,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一身素白的裙衫,安安静静地坐在案前。眉目清新如洗,一双眸子漆黑深邃像无边的暗夜。她抬起头来,微粉的唇抿成一线。
这么小的……孩子,就是九阁之主?统领整个九阁,杀人不眨眼的修罗?
他尽量掩饰自己的惊讶。
“来了?”女孩的眼神掠过他额上的一块青紫,又低下头去倒了一杯茶。
“嗯。”他突然觉得局促,憋了几口气才问道:“……该怎么行礼……”
她浅呷了一口茶,淡淡道:“在九阁中不必顾及礼数。倘若你日后有机会见到门主,当叩拜三次。”眉目低垂,淡漠得像茶水。
“……是。”
“你才进入九阁,很多事情都还不熟悉,先住在外院,慢慢学起。以你现在的剑术造诣,每日练剑的时间要不少于四个时辰。无特殊情况不得偷工减料,否则自行领罚。”
四个时辰……一定每天都会骨头散架。“是。”
“内院规矩很多,你先专心练剑,等你剑术有所成之后,我再教你规矩。”变相的驱逐。
“是。”
女孩不再说话,只是专心致志地品茶。相里领着他出了内院。
“她……小姐身上有没有什么忌讳的东西?”他问道,“或者说我该注意些什么?”
相里还是微笑,那笑意里却带着高深莫测的味道。“小姐御下一直很宽容,只要你奉她为主,便不用担心。”
话里的意思,让他背上一凉。
相里却似乎浑然不觉,转身离开。
他刚刚进屋,已经有丫鬟帮他收拾好了房间。他把带来的包裹放在桌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伸手抚过那枚圆润的玉佩。他似是在喃喃自语。“满月……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是夜。
幽暗的月光照进窗口,地上斜斜的映出窗棱的影子。金制的香炉里轻烟袅袅,沉香屑已经焚了一半。
躺在床上的人突然间睁开了双眼。“相里。”
“是。”反应迅速及时,似乎一直没有休息。
一个身影快速闪过。窗户先开后合,没有惊起树桠上一只栖鸟。
帝京西郊。乱葬岗。
一个高挑的身影在月下站着,似乎等了许久。不多时从城门方向过来一个人。
“想好了?”很好听的男子声音,带一点诱惑的味道。
“嗯。”木木的回答。
“那就按我说的做……”
突然被打断。“我是想好了,想好了我觉得不能背叛满月。”
一时间几无声息。乱葬岗上似乎有幽魂出没,凉风飕飕,十分骇人。
男子轻笑一声。“真是不知好歹……”
那人长剑出鞘,似乎满是戒备。然而男子斜睨了他一眼。“你觉得你那点功夫,就足够对付我?兰迦让你进九阁,根本不是看中你的剑术,不过冲着那个死去的下属罢了。”
“知道为什么约在乱葬岗吗,嗯?”
他背上凉凉的都是汗水。“不……”
突然间撞击之声响起,他闷哼,吐出一口鲜血。
“现在知道了吗?”
男子轻而易举地从他手中夺过剑来,剑面反射着月光。“能够死在自己的剑下……我也算给了你足够的脸面了。”
他穴道被封,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望着月光下男子的脸,俊秀非常。
他突然微笑了一下。“满月……”
利剑高悬。
就在这生死关头,突然不知何方射来一颗石子,力道适中的打偏了剑面。
“嗯?敢在我手上抢人……”男子笑了笑,“真是要活活两个,要死死一双。”
一个修长的黑影突然出现在男子眼前。
“在下相里,奉九阁主之命前来捉拿这个私自出府的人。”一句“私自出府”轻描淡写地提过刚才发生的一切。
“哦?那你方才都看到了些什么?”男子笑了笑,丝毫不放过他,“要是说得好,本阁主就放了他,和你。”已经亮明了身份,不可能再装糊涂和敷衍了事。
相里把方才的一幕沉思片刻。
男子笑着,眼神冰冷。
于是一个惊悚的故事就地产生。
“我奉命出府捉拿一个九阁中人,随着他的脚步来到了乱葬岗。不想却瞧见他和另一名男子私会。那男子问他是否想好了要和他成其好事,他因为念着已故的恋人死活不肯答应,于是男子就封了他的穴道,准备霸王硬上弓。”
相里微微笑道,还是那般彬彬有礼。
“我本来不想打扰他们,谁知那个男子不仅喜好男风,还喜好用强的男风。道具也比较奇怪,喜欢用刀,虽然很刺激……但是我顾忌着阁主命令,恐他运动过度伤了身体,反而在阁主面前栽赃我一把,于是不得已出言相扰。”
“我说得……对不对?”似乎是无奈地耸了耸肩。
一双寒鸦飞过……
男子看着他,仿佛是真心笑起来。“兰迦身边的?……真真是个妙人。”
“七阁主过奖了。”
男子闲闲地负手而立。
“门主御下,向来不喜欢看见互相倾轧争权夺势的场面,我也万万不想伤了同九阁主的情谊。方才你说的话,可要好好记住了。”
“多谢七阁主提点。”
男子身形一晃,眨眼间消失在苍茫月色下。
相里蹲下身解开他的穴道。“迟秋,回府吧。”
他站起身来,捡起长剑,问道:“是……你要来救我的?”
相里悠悠走在前面,身形像一棵又瘦又长的树。“相里为人,不过是小姐手里的一颗棋子,从来只听小姐差遣。”
声音温和如月光流水。
相里回到朱阁时,床上单薄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坐起。只着一件单衣。
他皱了皱眉,找来一件大氅披在她身上。
“正如小姐所料。”
“嗯。”声音淡淡没有感到丝毫意外,“从明天起将他调入内院,就住在西楼。”
西楼,是满月曾经的住所。
“是。”相里答道。月光照在他脸上,突然间连眉梢都似乎泛着玉色的光。
兰迦别过脸去。
“告诉新月,秘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所有从西楼出去的通信,全部截下来。还有,不能打草惊蛇。”
“嗯?”相里一时间没有缓过神。
“不过是个苦肉计罢了,我不信你没有看出来。”兰迦莫名有些烦躁,敷衍道。
“是。”他微笑。
以虔洛的为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放过知道交易秘密的迟秋。
以虔洛的为人,怎么可能如此轻率地一个人亲自去见一个立场未明的棋子。
以虔洛的为人,怎么可能如此隐忍被人撞破好事还刀不见血。
月上中天。
这一夜有多少人不能成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