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迦》南萳

8、第八节

　　第八节

　　前些日子门主答应让迟秋进九阁，后来似乎又觉得九阁人手太少，兰迦又太挑剔了些，于是干脆让兰迦到试炼场直接提了一批人，作为九阁的预备人手。

　　相里带着十四个刚从生死关头缓过来的人回府时，兰迦正在院子里描画。

　　重见天日的杀手无法遏制的杀气从院外扑来，拂起桌上两张熟宣。乌木镇纸若隐若现。她及膝长发被松松挽起，剑气太盛以至于刹那间有些散乱，看上去闲适又冷清。

　　相里微笑，走过去解开她颈后发间用白色丝绸打的结，一拢，一折，一束，丝绸被挽成兰花状，散乱的青丝变得三分乖巧七分庄重。

　　兰迦行笔不辍。

　　“小姐，”他温柔开口，“人到了，在院外。”

　　“迟秋呢。”

　　“已经按照小姐的吩咐，关照他重伤未愈，没有让他参与。”顿了顿，又道，“新月在照看他起居。”

　　“嗯。”她点了点墨，搁下笔，“等画干了，让新月在上面随便题几个字。”

　　他低头目光越过她小小的肩落在画上。

　　此处似乎有乌鸦飞过……

　　他抽了抽嘴角，终于明白了小姐那句“让新月题字”的含义。

　　原来他家小姐，除了不会剑术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不会刺绣不会喝酒……之外，还不会画画啊。

　　等他回过神来，兰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帘外。碧玉在门帘上泛着微光。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明明是初秋的天气，婉安苑里却像是着了火。肃杀的气息像一柄已经出鞘的剑，枝叶飒飒作响。丫鬟仆人都逼退三舍。

　　苑外二十米内，毫无人声。

　　天却蓝得漂亮，流云斜散。

　　渐渐有脚步声传来，执剑的杀手立刻辨认出来的有两人，前者脚步虚浮，似是旧病垂危，后者真气极健，似是有所压抑，但已经是他们所不能及。

　　他们收剑直立，静静等待着。身上缠伤的布条已经红透，这是他们从出身试炼场的证据。

　　秋日的阳光在地上拉长他们浅淡的影子。生死搏斗之士，对强者总有真挚的敬意。

　　苑门处的花帘一起一落，两个身影出现在眼前。一个雪色沉静，一个黑袍优雅。

　　正是兰迦和相里。

　　相里带他们一路过来，他们早已见过，只是不认识这个女孩是谁。同行中人一眼即知的瘦弱幼小，开始只是以为她大病在身，走近了才探出她竟然没有丝毫内力。

　　眼底泛起深深的不甘，更有嘲弄和鄙夷。

　　十四柄剑都泛着略微的红光，似乎真像传说中那样，是杀气铸成的修罗剑，染血过多所致。

　　兰迦一路走过，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眼神，眉目，剑尖。雪色衣衫似乎带过一路凉意。

　　相里紧跟她身后，目光扫过十四个杀手的脸，然后专注地看向兰迦，微微一笑。

　　“我就是兰迦，”她淡淡道，“九阁阁主。”

　　“从今日起你们入我九阁门下。九阁归属左院，统属杀手组。进九阁没有其他规矩，只有一条，绝对服从。”她临风而站，身形纤弱，语气清浅，却毫不软弱。

　　“还有什么疑问。”

　　十四个男子呆了一瞬，就这么简单？

　　风从树中过。兰迦没有动，静静站着，没有推托也没有趁机打发他们走。似雪容颜浅浅淡淡，眼帘微垂敛去眸中神色。

　　半晌。

　　“我以为，九阁主毫无武技在身，如何统领九阁？”一双凌厉的眼睛看过来，随即十四双眼睛都看向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时间气氛变得焦灼。

　　婉安苑中种满了垂丝海棠，此刻，柔美的气息还是荡然无存。

　　相里挑了挑眉，微笑不改。

　　“嗯，”兰迦应了一声，“我记得试炼场的最后一关是近身搏斗，你们互相之间，应该都有层次排行。”

　　答非所问。

　　“是又如何？”目光炯炯，似乎要把她看出一个洞。

　　以她那样的身体和武学基础，是不可能闯过试炼场的。最多不过是当了九阁主之后才了解的罢了。

　　“挑选你们的时候我吩咐过……你们都该是终营出来的人。”

　　东方府真正的试炼场很大，并不在帝京，而是在大晏十三州以西的荒漠中。由左院主亲自管理，连四大阁主都无从插手。试炼场分为很多个区域和等级，搏杀的内容也极其繁多。近身，远攻，赤手，剑术，□□，暗器……

　　其中以近身搏杀要求最高。只有在真实的血肉相搏血溅衣衫毫无退路之时，人性中的阴狠杀戮之气才会被激发得丝毫不胜。只有这样踩着血迹骨骸走过来的人，才能真正算得上是炼狱修罗。

　　终营是试炼场最高的一个区域。各方面都最出色或者某方面有奇才的胜出者，将会被集中至此。试炼场中也只有终营在帝京，方便杀手组即使补缺。

　　不过，试炼场上最好的搏杀者，与杀手组中最好的杀手还有一定的距离。

　　毕竟只有真正接过任务身经百战的人，才能明白“杀手”二字的真谛。

　　“是又如何？”

　　兰迦淡淡一笑。“近身搏杀试炼第一的人是谁。”

　　片刻一个男子站出来。相比苑中其他十三位，他并不很高，右手执一把弯刀，一双眼睛有棱有角，目光犀利深刻。

　　“是我。”

　　“相里。”兰迦唤道。

　　相里随即躬身道：“小姐有何吩咐？”

　　十四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一幕。来时他们就已经知道，相里这个人无论是剑术和内力都远胜他们每个人，如果今次兰迦为了树立威信，命令他同他们一一对决，他们虽然人多，却并不一定讨得了好。

　　有几个人甚至已经哼出声来。

　　上位之人，不能以身服众也就罢了，竟然还想用这种近乎自损的方式立威，这对于从血肉之躯中摸爬滚打上来的人而言，无疑是一种蔑视和侮辱。

　　兰迦似乎没有感觉到下面众人这一瞬间急促了的呼吸。

　　她伸出手去：“剑。”

　　相里微笑，取下腰间长剑，握住剑柄旋转一抽，长剑中竟然断裂出一把短剑来。他微微躬身将剑递给她。

　　她左手握了剑柄，从小楼台上缓缓下来。雪色裙角微微扬起，像天山上深雪中的白莲。

　　“可否相与一战。”

　　仍是淡淡的语调，自然而然地神情。

　　“这……”十四个男子愣在当场，一时竟然无话可说。这个女孩身为九阁阁主，身边就站着一座杀神，她为什么不用？她身板单薄，毫无内力，又是凭着什么来接这一场？

　　楼台下的每个人都是试炼场上的血狼，而那个人，不过是个十三四岁柔柔弱弱的女孩而已。

　　刀剑无眼，生命如芥，人人皆知。

　　今日是他们第一日走出生死炼狱，难道真的要血溅九阁，不死不休？

　　站出来的那个男子更是默然。眉目间的犀利淡了少许，一轮弯刀在手上泛着寒光。

　　恍惚间兰迦已经走到他身旁。“名字。”

　　战前问名，这是对对手的尊重。这句话代表着现在站在他身旁的人不是九阁主，只是一个与他平起平坐的挑战者而已。

　　现在已经没有人起哄，婉安苑中寂无人声。

　　又是沉默半晌。“柳韬。”

　　“嗯，”兰迦小小的手握紧了剑柄，抽剑而出，道，“等会儿若到了生死关头，保留认输的权利。你不用顾虑了，开打吧。”

　　有人抬眼看向小楼台上。相里修长的黑色身影遥遥相望，没有丝毫要阻挠的意思。他轻轻靠着?纠父耍?浇枪易帕巳坏男σ狻

　　剑光一闪，雪色身影已经翻身跃入柳韬身侧。

　　兵刃交接之声顿起，尖锐刺耳直破长宵。可见这一击柳韬是运足了内力。然而那白色的身影举剑接下此刀，又迅速一闪，速度没有丝毫减慢，似乎根本就没有收到什么冲击。

　　“咦……”周围十三个男子眼珠不转地盯着场中间，看清形势后一时愕然。

　　兰迦远远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脆弱。

　　她确实没有办法做出那些必须考内力支撑的高难度动作，然而身法却极其诡谲，脚下步数迅速得竟然瞒过了他们的眼睛。

　　雪色裙衫翻飞流动，被剑气激起漂亮的弧度，素净至极，又华丽顿生。

　　“这……”一个靠在树边的男子忍不住喃喃自语，“这是什么？”

　　最紧张的人是柳韬。

　　他起刀之时从未想过兰迦能接起他一击，而到此刻他们已经交手二十个回合。身前的人明明没有武学基础，身体孱弱得和久病之人无异，她出剑之时的速度和腕力，都非常人可及。

　　似乎起剑之时，那个瘦弱的女孩就已经蜕变成了杀神。

　　更让他心惊的是，她的剑尖却总是恰到好处地卡在他的要害之处。他从小练的是家族中的独门刀法，江湖中都少有人知。她不过是个孩子，闯荡江湖的岁数还不及他练剑的岁数，又是如何熟知这其中关窍？

　　背上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裳，他的面色却不为所动，依旧沉稳犀利。

　　她翻身一跃，短剑携着大力穿来，他斜斜一错，堪堪躲过。

　　哪知这只是虚招！

　　她脚下站着两全的步子，似乎是料定他要躲过这一击，回身一闪，足尖划过地面仅仅三寸，整个人就已经换了个朝向。素色身影反身压下手腕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直逼他的面门。

　　清丽而淡然的脸在阳光下美如罗刹。

　　剑面上寒光凌厉。

　　他心下一凉。此时光靠刀法已无转圜之地，不得已，只能纯靠内力。

　　他右手一推轻松消减去她大半来势，弯刀横扫气势暴涨，杀势袭向她腹部。

　　在场的在武学上都是明眼人中的明眼人，此种关头如果柳韬不收手，对兰迦而言已是……

　　避无可避。

　　然而，没有人能保证柳韬没有犯上之心，毕竟这只是一场自愿公平的搏斗。

　　场中都是亡命杀手，此刻却唏嘘声四起。

　　有人开始低声感叹，没有内力终究是武学大忌，即使是手法纯熟身法奇特，也不过撑得起一时半刻。

　　有人眉头微微锁起。

　　还有人将目光投上了静静的小楼台。

　　楼台上的相里长身玉立，微笑不减。

　　下面十三双眼睛只瞧见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栏杆上，却没有人注意到他右手已经抚上了?旧喜辛粝吕吹陌氡?Ｉ怼

　　刀光寸寸逼近，生死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