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迦》南萳

5、第五节

　　第五节

　　兰迦这几天的生活非常单调。门主一句“好生将养”，听起来是上位者体恤和蔼的关怀，实际上不过是变相将她软禁在九阁。

　　没有任何武力和强迫，却达到了同样甚至更严格的效果。

　　相里仍然每日将她伤处换下的纱布交给外院的粗使丫头，那些白布上每次都染满了鲜血，因为布料非常精致，颜色晕染得就很好看。

　　他办完事捧着茶具推门进来，偌大的书房里光影参半。

　　小小的白色身影几乎整个被厚重繁琐的座椅挡住，只有裙角垂在空中，是深木色房间中唯一的一抹光亮。她似乎没有发现有人进来，仍然捧着书卷阅读。

　　他走到宽大紫檀木桌前，右手微抬，澄亮芬芳的茶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茶香一起，满是木质和纸张的书房终于有了一点别样的气息。

　　“小姐，今天的茶叶是扬州的团月银尖，水是取自惠山上的哑泉。茶叶由，哑泉素有，请慢用。”

　　他弯腰微笑，一盏青花瓷杯稳稳托在手上。

　　兰迦放下书卷，接过茶盏，浅浅呷了一口，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这水……不是你烧的吧，火候比平素浅了半度。”

　　煮茶之水讲究第一煮沸水，弃其沫，之上有水膜如黑云母，饮之则其味不正。其第一者为隽永，或留熟盂以贮之，以备育华救沸之用，诸第一与第二、第三碗次之，第四、第五碗外，非渴甚莫之饮。凡煮水一升，酌分五碗，乘热连饮之。以重浊凝其下，精英浮其上。如冷，则精英随气而竭，饮啜不消亦然矣。

　　《茶经》有云，凡炙茶，慎勿于风烬间炙，熛焰如钻，使凉炎不均。特以逼火，屡其翻正，候炮出培塿状蟆背(1)，然后去火五寸。卷而舒，则本其始，又炙之。若火干者，以气熟止；日干者，以柔止。

　　火候一度之差，非鉴茶大家，常人不可察，何况半度。

　　他微笑解释：“抱歉小姐，煮水的时候恰好来了消息，所以……请新月代劳了。”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光亮。

　　“嗯，伤好了？”

　　相里一时没有搞懂她的跳跃性思维，微笑道：“好了。”

　　她抿了抿茶香沾染的唇，淡淡道：“不错，只是怎么脑子还是不见好？”

　　他这才想起她早上那句“伤重导致脑残”的讽刺，抽了抽嘴角。

　　“消息。”她放下茶盏，合上刚刚放在腿上的书卷。

　　占了整整一面墙的书柜，上好木料散着独特的芬芳，微微泛光。显得书柜下的人格外小巧。

　　“挽颜来信，说杀手组的人手已经进入并州，行事作风像是七阁三组，他们的搜查非常详细而且似乎是早就得到了具体指示，没有任何无用功，每一处侦查的都是剿杀现场。另外，这一组行动速度相当可观，估计今夜将出城回京。”

　　“嗯。”她无意识地轻敲桌面。

　　“满月来信，安身之处已经打点妥当，请小姐放心。”

　　“满月？”她微微偏头，长长青丝划过白色裙衫，“我记得嘱咐过你让她近期不要联络。”

　　如今正是风口浪尖，何况她在九阁的记录中是“忠心护主”、已经死去的人。

　　东方府的情报组有“天下第一眼”的称号，从来不是吃素的。

　　“是的小姐，只是满月说她今日无意间发现小姐的归途中似乎一路有寻访的痕迹……”

　　兰迦叹了口气，起身弯腰，从角落的木箱中取出一本《素问》。她手指不见得如何动作，已经从书中取出了一张素色信笺。

　　相里挑眉。

　　那个过程，他竟然没有看清。

　　她展开笺纸，提笔在上面落下骨劲遒健的一行字。末了却握着笔，迟迟不下。

　　相里刚刚想要探身偷偷看一眼，只听她问道：“晋王今日可有来信？”

　　“有，关于下月月氏公主进京一事，东方门下似乎另有人插手，行动不便，询问对策。”

　　“南荣那边是否有消息。”

　　“无。”

　　她快速下笔，眉间微蹙，眸子深邃得如同黑夜。“最快速度交给晋王，倘若迟了，这就是满月的性命。”

　　自然，还有九阁上下全部身家。一旦被发现背叛门主，九阁上下便只能等待被屠戮至尽的命运。

　　现在正是韬光养晦的时机，羽翼未丰时机未至，她做事已经低调万分，却没有想到门主这一手还是激起了满月的反应。

　　她揉了揉额角。

　　相里接过，思量一瞬后提醒道：“月氏公主一事……”他只说了半句。

　　一直以来他只是负责听从兰迦的命令，服从兰迦的指示，达成她所愿。极少有主动发表看法和提醒的时候。

　　果然。

　　“什么时候你也可以多嘴我的决定了。”

　　“……是，属下逾越了。”

　　兰迦眉间似有倦意：“该暗示的我已经暗示了，至于他怎么看怎么做，那是他的造化。”

　　如果连这种事情都看不出来，日后如何南面称孤君临天下，就算扶植起来也没有什么用处。

　　“是，小姐。”他足尖一点，眨眼间消失在门外。摇摇欲坠的琼花开在高树上，雪白花瓣四处纷飞，阳光温和得像少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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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芙蓉花开遍地，深深浅浅的紫色氤氲而起，像一个迷乱的梦境。

　　紫衣男子斜斜靠在玉榻上，腰间玉佩泛着温润光芒。

　　“我说独孤，知道兰迦没出事就喝成这样，真是……事前怎么没见你提点提点？”

　　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旁边一棵树的树枝上躺着一个人。长发垂下来遮了大半张脸，还是可以瞧见鲜艳欲滴的红唇。

　　独孤醉灌了一口酒，似笑非笑道：“那丫头手段高明，我反正……搞不定。”佳酿撒了一半下来，喂了蚂蚁。

　　还是一语双关的把戏，玩得纯熟。

　　紫衣男子失笑：“你这句话真是折煞天下探子，一阁统领‘天下第一眼’，居然会对一个小丫头说搞不定？”

　　他眼睛里闪过别样神色，半睁半闭斜睨着独孤醉。

　　独孤醉挥挥手：“哪里哪里，什么‘天下第一眼’，都是吹着玩的，你也会当真？哈哈，也就你会当真……”他喝一口酒，换了个更加舒坦的姿势继续躺着。

　　完全试探不出口风。

　　风从西南方向来，满园紫色芬芳折了腰。高高低低托起朦胧情致。

　　“不过……兰迦那丫头，人小鬼大，做事情倒真是滴水不漏，”紫衣男子惬意地眯了眯眼，“随从三死，打斗痕迹，伤痕和墓地，都和上报的一模一样，严谨得，真是让人难过啊。”

　　“还害得我一组莫名其妙地折了两个人，啧啧，都是精锐啊，却连下落都不知道。”

　　独孤醉轻笑。

　　“我倒是听说她那个死在荆县的下属，入九阁前有个情郎，人就住在帝京，正巧九阁杀手死伤过半……”

　　“所以？”紫衣男子浑然不觉，伸手抚过悠悠花海。

　　“没什么所以，”独孤醉侧了侧身，衣襟散开，“我要是你，一定跑去先花重金收买了他，让他趁着兰伽痛失左膀右臂之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她让他进入九阁内部。”

　　“眼线这种东西，向来是不会嫌多的，”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仿佛不过是在开玩笑，“兰迦为人是杀伐决断，却有个宽待下属的毛病，这个东方门下人尽皆知……这事儿多半要成。”

　　独孤醉一边说一遍伸手去倒酒，这才发现已经没有了。

　　他浑不在意地笑笑，将酒壶随手扔出去，约莫在十步开外落地。枝叶摇晃，传来一声极细极细的闷哼。

　　独孤醉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继续同树下的人说话。

　　“九阁内部素来像铁桶一样，我的那劳什子‘天下第一眼’完全啃不动……那丫头手腕倒是，哈，能看……要是这事儿一成，不知道有多少秘密冒出来，到时候肯定有意思，绝对赚翻。”

　　紫衣男子闻言也笑起来。

　　“好胆识好谋略，原来一向眠花宿柳的一阁主也有这样的好算计，虔洛真是佩服，佩服。”

　　“哈哈……”独孤醉笑得没心没肺，突然似乎想起了什么，“我手下有个人从西洲那边回来，说是有种好酒，能让人喝了连醉三日，你要不要试试？”

　　“连醉三日？”

　　“据说是这样。”

　　“我想你更愿意把它灌给兰迦。”紫衣男子笑道。

　　独孤夜嘟囔了一声什么，侧过身去睡了。

　　紫衣男子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缓缓躺下。

　　风过处，他手中的鲜花不知何时已经碎成粉末，很快消失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