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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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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较之东方府,九阁离皇宫更近,清晨尚且能听到上朝的钟声。
兰迦素来浅眠,比钟声早醒。
阁中分为内院和外院。外院是丫头仆役居住活动的地方,比较热闹。内院则非常安静,林木葱茏繁盛。能进内院的人不多,均是杀手组中的人,因为这趟任务死伤过半,现下只有五人。
相里端着早点绕过层层影壁,壁上垂落着深深浅浅的紫藤萝,像瀑布一样流淌下来,似乎能听见水声。
清晨雾大,行走间他额发上已经沾了些水珠。
刚刚走出画廊,一阵谈笑声传来。他轻盈地一闪身,躲在了棕木屏风后。
“新月姐姐你们这一趟出去都遇见了些什么?怎么小姐受这么重的伤……”稚嫩清脆的童声。
“哈,我跟你说,并州流寇算个什么,一路上的那些个刺杀才厉害呢,宛水边上那场,简直看不清他们出剑的速度……那真是我梦寐以求,啊不,梦都梦不到的速度啊……”声音里带着仰慕和渴望。
“伤呢伤呢?小姐是怎么受伤的?不是有公子在吗?”童声很执着。
相里撇了撇眉毛。
“公子也受伤了呀,”新月道,“据说是在荆县那场,可惜那时候我被派去清理现场了,没看到……啊,公子以一敌众,场面肯定很精彩!”
相里再次撇了撇眉毛。
童声显得愤愤:“你就知道好看好看,一点都不关心小姐!”
“哪有,我也是小姐一手带起来的好吗?!”新月不甘示弱,“公子都没着急,你一个小孩子着急些什么……”
人声渐渐远去,相里从屏风内走出来,一闪身已经在十步外。
并州那一场,兰迦确实不用受那么重的伤。
他们到并州的第一日就已经探察到流寇的几个据点,看了长风探来的情报,他本来以为她会选择假以时日,各个击破。这是他所知道的最省力的打法,死伤将会降到最低。无论从收效还是资源还是不扰民等方面来看,这都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当他把地图递给她时,她根本没看,就淡淡吩咐摆下杀阵,趁流寇聚首之时一网打尽。
所有的情报都必须经过他的手再交给她,他着实想不通她是怎么知道流寇会碰头,甚至连时间地点都摸得那么清楚。
那时,小小的白色身影坐在床沿前,面无表情地阖着眼,似乎他又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
“你忘了,并州早就埋下了东方府的内线。”
他一愣,以为那是她其他的势力,却听她淡淡道:“根本不用九阁亲自出手。”
他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逢场作戏。原来门主是此等用意,原来兰迦早就知道门主是此等用意。
然而更令他惊讶的事情还没发生。杀阵摆好的那一日,本来说好的是他陪同她坐镇阵外,趁着阵中一片慌乱之时,根据她的判断由他来射杀东方府的内线。
暮色四合之时,杀戮将起。他不过因为取弓离开片刻,回来时她已经以自己做饵陷入阵中。
斩草要除根。她还是不放心。
那时的他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心急如焚。
黄昏中孤独的村寨血光四起,天边几只黑鸟掠过水面。独独没有那一抹雪色身影。
她根本没有半分武功,那样瘦弱幼小的女孩子,如何能从这杀阵中脱身。
这个时候入阵寻人就如大海捞针,不会是最好的选择。
他站在阵外,沉默着挽弓搭箭,静静等待。
日色一寸寸消逝在山头,他内心已如深渊薄冰,一触即破,却还是从容镇静地站在高处,一面指示着杀阵中的行动,一面小心谨慎地观察可疑之处。
终于,一抹白色身影出现在杀阵中心。那人手中执一把短剑,没有内力和轻功,单单凭着手上的巧劲,动作相当利落地刺入一个大汉的身体。
她白衣上已经染了鲜血,不知道是谁的。
冰雪一般的容颜,短剑的锋芒渗透了难以计数的生命,似乎平素那些纤弱都是幻影,这个时候的她宛若杀神。
他手中的箭极其快速地射出去,眨眼间解决掉她身边数个威胁。
她抬眼看他,遥遥一个眼神,黑夜般的眸子里似乎闪过罕见的赞许之色。突然对他做了几个口型。
凭着五年的默契他很快明白过来。
震三,离二,兑二,坎一,坤二。
内线的方位。
他微微一笑,搭箭,拉弓。
黑箭如嗜血的流星,末梢闪动着暗红色的光芒。一击毙命。
待他一个翻身落在她身侧,抬头一看,才发现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黑眸子有泛空的趋势。浸血的白色身影微微一晃,他闪身接住,突然觉得手上触到什么温热粘稠的东西。
他挑眉,将她扳过身去。
背上一条伤口深可见骨。从左肩直直划到右腰。
“一个活口都不能剩,”她语声淡淡一如平时,仿佛那条狰狞的伤口根本不存在,“暗线已除,最快速度告诉晋王。”
他小心地避开伤口打横抱起纤小的女孩,她长发垂落衣衫溅血,终于缓缓合上眼。
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抬眼已经是静雅朱阁之所。安安静静,除了偶尔的鸟鸣。
十几日前的黄昏日下,西郊村落,哀鸿遍野,仿佛都是幻影。身经百战的黑袍少年挂起平素一贯优雅从容的微笑。
从五年前决定跟随她的时候起,就看出她的坚毅果断,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后来的这么些年又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每一次,似乎都能从那个纤弱的身影中看见不一样的,高贵。
这样的人,才值得高傲如斯的他,折戟沉沙。
相里踏入楼阁,将糕点放在一楼竹桌上,从偏室的衣柜中找了一件雪色长裙,捧着它走上二楼。
相里轻轻敲了敲门。“进来。”
他推门而入,雕花木床华贵精致,那里,一个只着白色深衣的单薄身影安静坐着,微微偏头看着他。
玉琢的容颜带着睡意迷蒙的稚气,莎车雪丝勾勒出瘦削的肩头,千金一寸的丝绸,竟不如一头及膝青丝温软。
“在想什么,相里?”
因为早起的缘故,她的声音略带沙哑,不若平素的清冷。
意识到刚刚的出神,他有些错愕,在办事的时候发神这种事情竟然发生在他身上,真真是罕见的失误啊……
微笑,走近,躬身。
“抱歉,小姐。”这一次居然没有解释的理由。
兰迦抬头,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伤重了么,脑子也不好使了。”语声淡淡,又恢复了平常那种冷静淡漠的状态。
他仍是微笑,动作轻缓地将衣裳一件件穿在她身上。天气不冷,衣衫不厚,他指尖仍然无法感知到她身体的温度。
她闭着眼,冰凉的气息和颈项上带着的玉佩一样沉重。玉是上好的质地,本该是缀在腰间的,却被她坚持挂在胸口。看起来更孩子气。
暗纹系带拈在他修长的手中,灵巧地穿过她纤细腰身,悉数搭在她身后。
他的动作非常温柔轻缓,仿佛手中的这个女孩是稀世珍宝——却没有一丝绮念。
兰迦站起身来,雪白的足触及冰凉的玉石地面,脚踝纤小脆弱,一颗朱砂痣像是镶上去的一般,秀气小巧。
九阁中林木甚多,因此寒气比别的地方稍微重一些,她刚刚踏足下去,就踩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
相里转到她身后,熟练灵活地系上一条条系带。兰迦不喜欢很紧的衣服,所以他刻意系得很松,并且小心避开了背上的伤口。
那伤实在严重,当日垂死一击的那人必定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虽然已经精心侍养了十余日,他仍然不敢丝毫大意。
一串兰花结微微垂下,是这件飘逸长裙上唯一一处算得上精细的装饰,情致典雅,恰到好处地掩盖住一切。
她等他系好最后一个结,刚刚准备走向妆台,腿弯处伸进来一只手,眨眼间被打横抱起。
黑袍少年右手托着她瘦弱的脊背,离伤口恰有一寸,同时挽着低垂拂动的雪色衣裳,避免了裙衫拖及地面沾上湿气。
“你……”她没有看他的脸,皱了皱眉头。
他微微笑道:“小姐,地上凉。”唇畔完美无缺的弧度,优雅,理所当然。
她抿唇,不再说话。
将怀中的人放在坐凳上,他潇洒利落地单膝跪地,温柔握住纤细的脚踝。
她反射性地缩了缩,动作很小但他还是清楚地感觉到。
一只白底红边的绣鞋静静被他托在手中。每天这个时候才能仔细发现,她的足很小,尚不及他一掌宽度。
冰凉如玉。
恰如其人。
兰迦看向窗外。晨光已经洒进园子。
“扑通”一声门被打开,绣鞋刚好穿好,只能看到相里手指还托着秀足的动作。纵使他一向镇定优雅如斯,此时背对着门的身影也似乎微微晃了晃。
果然。
“啊啊啊……公子小姐你们……”极其稚嫩尖细的童声拔地而起,响彻整个九阁,“非礼勿视啊……”
惊起窗外飞鸟无数。
他眼角一抽,及时松了手。
兰迦耳根后刹那间涌出红晕,却板着脸看起来淡淡地道:“小孩子胡说什么。”
“童遥才不是小孩子,童遥都九岁了今年!”玉雪可爱的一张圆脸鼓鼓,像个小包子。
“嗯……”猫的毛要顺着摸。
出一趟任务再回来不过十来天,竟然就有些不习惯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嗓音了。
兰迦扶额。
想了想她最后还是非常委婉地说:“童遥长大了的话,就用不着这么大声……”
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耐心,和几分宠溺。
相里习惯性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一向优雅从容的微笑僵了一僵。
这声音这语调,真的、真的是货真价实的小姐吗……
童遥咯咯笑,一双眼睛鬼精鬼精地转,突然更大声地喊起来:“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啦,不过是清早起来公子就含情脉脉地握了小姐的脚踝,小姐虽然很害羞可是还是没有反抗而已真的没有什么的——小姐你看我刚才真的没有现在大声我是不是真的长大了?”
不知何处传来瓷质容器落地的声音。
院内众人绝倒。
兰迦默默把手指放在了太阳穴上。
眨巴眨巴大眼睛,童遥一把扑到她跟前,却在将要抱住她时恰到好处地收了势,大部分冲击被自己卸去,只剩一个温暖的拥抱。
他惦记着她的伤。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他在她肩上蹭蹭,抬起头时眼睛里亮晶晶的,装作没有看到相里狭长的双眼和微冷的神色,继续撒娇。
“小姐不在都没有人指导童谣的剑术,一个人练剑真的很无聊啊……”
温温软软的发丝落在她颈旁,这个时候的童遥温顺的像一只小猫。大概没有人会联想到这样一个年幼天真的少年会是杀人不眨眼的嗜血者。
“嗯,回来了。”兰迦微微勾起唇角,笑意很浅,却很真实。
他比她小不了几岁,已经长得和她差不多高。时隔半个月再抱着他家小姐,童遥突然觉得她似乎又瘦了。
其实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她。
为什么满月姐姐和上弦姐姐,还有长风哥哥都不见了,为什么有公子在的情况下还是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什么明明九阁有那么好的伤药却坚持不用……
童遥猫儿一样又蹭蹭她,却没有一句话问出口。
他相信他家小姐,相信她未雨绸缪的眼光,相信她杀伐狠戾的手段,相信她……因为她是小姐啊。
“咳咳,小姐,该用早饭了。”相里微笑着,及时打断了眼前温情的一幕。
兰迦轻轻拍了拍他的瘦小的肩膀,站起身。
童遥死死拉着他家小姐的手,用眼光剜了相里成千上百遍,直到把想象中的那个“相里”捅成一个筛子。
“走吧。”兰迦温和地对他说。
走到门口时她微微侧身看了身后的相里一眼:“昨天吩咐的事情,记得去办。”
语气淡淡,带着一如既往的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