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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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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独孤醉。”兰迦看他一眼,淡淡地叫出他的名字。
“也难怪门主……这么看好你,呵,并州流寇?任务这么麻烦,还能接得这么漂亮……啧啧,”他眯起眼睛,“我要是门主,早就被你的忠心打动……赏,一定会重重的赏,还要另记大功一笔。”
这人说一句话调子就转了千百个弯,偏偏时时刻刻都是一副喝醉酒吊儿郎当的样子,倒是应了他的名字。他一口话说得含含糊糊,意味不明却常常让人胆战心惊。
似真似假,亦明亦暗。如果当了真,说不定他笑笑说是在开玩笑,如果不当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跳起来给你一剑穿心。这种人最是可怕。
阳光穿过竹林阴影遮住他一半的脸,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她听完,清清淡淡地开口:“兰迦这条命都是门主的,自然对门主绝对服从。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怎么懂,我只知道门主需要的我便去取,门主不要的我便除去。说到底我不过是门主手中一把刀,只要是门主的愿望,我都会全力以赴,万死不辞。至于打不打动得了门主,确实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相里抽了抽嘴角,无语望了一回天。某人还真是,抄袭别人的台词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好一个绝对服从,”独孤醉慢慢走过来,地上有一个长长的影子,“九阁主对门主之心,可真是让人敬佩……”
他停在兰迦左侧,酒意浓重,气息文丝不乱。他微微俯身下来,鲜艳红唇轻轻擦过兰迦小巧的耳垂,吐气温热甚至有几分微喘。胸口处的热气像火苗一样舔上她的脸。
兰迦抬眼看着前方的青翠竹林,没有避开,也没有说话。一身雪白如天山上的冰雪,似乎终年不化。
独孤醉眼角微微上挑看了一眼相里,动作却没有丝毫改变,仍然低着头,红唇在女孩耳旁一寸处流连。
他和相里未曾真正交过手,只是遥遥见过他的剑术。要是真的打起来,他未必是相里的对手,不过眼下嘛……他吃准了相里不会动手。
相里微笑不减,只是静静地看着兰迦。
白衣似雪的女孩面无表情,站得甚至可以称得上从容,然而从他的角度还是可以敏锐地发现,她右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手掌,周围泛起一圈淡淡乌青,小小的拳头什么都握不住,却抓紧了全世界的忍辱负重。
她还是没有开口。
——在得到她的意思前,他不会有任何动作。这是默契,更是命令。
独孤夜眯了眯眼,闻了闻近在咫尺的淡淡芬芳,轻轻笑道:“前些日子瞧着你身边那几个丫头姿色尚好,本来还存了些心思,怎么这趟回来就不见了?美人青丝葬杀场,真是可惜了……”低低的音调在兰迦耳边徘徊不去,像情人间的呢喃。
她恍若未闻。
小径旁第三株竹子上爬着一只小指甲大的蜘蛛,地上没有感觉然而似乎高空中有风吹过,天上的白云飘散得很快。手上传来让人警醒的触觉带着麻木和酸痛的味道,指甲像是要断了一样。
“好一个冷美人,好歹我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你还是不要?”
他“嗤”地一笑,“现在不要,将来可就没那么多选择了,小美人……你在别人身下婉转承欢的样子,还真是期待啊……”
他低笑着,话音还在耳畔,人却已在十米开外。
邪魅的一张脸被长发半掩。
兰迦闭了闭眼,手指缓缓松开。
东方府养着的杀手数不胜数,真正在府中待得最久的却只是门主。
门主以下是左院和右院,如果是江湖传言的版本,左院下从属应该有九支杀手组,但是内院的人都心知肚明实际上只有四组,唤作一阁,四阁,七阁,九阁。左右院的驻扎之地均不在东方府内。
四大阁主在江湖中都没有什么极为响亮的名声——为了混淆视听,没有人执行任务时会报出姓名。虽然江湖中人人人谈“东方”二字而色变,但是除了几个相对有点势力的老牌杀手组织,没有人能准确地叫出四大阁主的名字和具体隶属。
比如一阁主独孤醉。
杀手组的人除了阁主,极少有资格踏足东方府,他们大多数在帝京其他地方购置田产房屋,当然还有些更没有资格的,散落在帝京附近的乡野。
正殿大门很宽,每一扇都镶嵌极细极薄的金箔,沉香木雕刻出华贵大方的纹饰,三扇门都敞开。宽敞大气的厅间霓裳羽衣翻飞流转,琴瑟悠扬婉转,隐隐让人想起荆州流水小桥人家。
小小的身形停在门外,弯腰行礼,清冷得像冰泉流过通透的玉石:“兰迦参见门主。”
“进来吧。”仿佛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声音响起,不怒不喜不快不慢,叫人难以猜测此时座上之人心中所想。明明是丝竹幽雅舞姿曼妙之处,却被这三个字生生唤起了寒凉之气。
“谢门主。”
金粉红妆间一抹白色身影从容穿行,眨眼间已经跪在了大厅中间:“兰迦此行幸不辱命,已将流寇一网打尽未有剩余。但路途凶险,最后还是因为伤势耽搁了行程,还请门主责罚。”
“这次任务完成得不错,本门主一向赏罚分明,延误一事就不予追究。”华座上的男子单手搂着一名看不清容颜的舞女,轻轻笑道。“十余日前收到你的密信,上述伤势严重,现在可有好些了?”
对于一个杀手,最不该问的就是伤势,最没有意义的关心也就是伤势。绵绵江南曲调,一句看似温和挂念体恤下属的话,明理人听来,却泛着冷酷杀伐的微光。
“门主关怀,兰迦感激不尽,伤势已无大碍。”额发轻柔地触着玉石地板,她从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抬头。
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那些刺杀者,当真没有一个活口?”
“门主英明,兰迦不敢隐瞒。”
“真是可惜了……”高高在上的那个人似笑非笑,搂着女子的手在她腰间狠狠拧了一把。
娇弱的嘤咛声响起。
“门主息怒,是兰迦无能。”
“也罢也罢,你这孩子做事我一向很放心,现下你又重伤在身,我亦不欲过多责怪。”
“多谢门主宽宥。”
……
相里在庭院中静立等待。
他跟从兰迦已有五年,除了第一次进九阁见过门主,从来没有真正踏进过正殿。可能门主觉得他不过是养得比较成功的一条狗,虽然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可东方府最不缺的就是这个,着实没有什么好见的。
等待是件无聊的事,他已经数了四百三十七只蚂蚁,殿门前依然没有出现那个白色身影。
这次时间似乎有点久。他抬眼向那边看去,歌声柔若无骨,粉红色的裙衫隐隐绰绰,似是跳的那支《南宫调》,本来是挺好看的舞步,但是因为太受皇权贵族青睐,落了个浮华奢靡的名头,是前朝的曲子。
“小楼应几度,犹是落梅红……”
他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习惯性地轻轻打着节拍。
几分尴尬地笑笑,黑袍少年收回了僵在空中的手。
刚刚准备继续低头数蚂蚁,却听到殿内一声吩咐:“拖下去打杀了。”
男子的声音淡漠闲散,除了似乎与生俱来的贵气威严,连肃杀之意都没有,仿佛不过是说着“今天天气真好”之类的闲话。
也就是这一句话,练武之人就能从中听出那人令人发指的武学修为,即使他已经过了盛年。
相里皱了皱眉,却没有挪动一步。
殿内丝竹之声未有停歇,也没有那熟悉得梦中都能记得清清楚楚的声音响起。
小姐……
他身姿修长,腰间一柄青黑色长剑泛着冷光。
眨眼功夫几个身着劲装的年轻人拖着一个女子出来,那女子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被拉扯着,头上发鬓已经散落一半,胸前衣衫不整,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娇嫩得吹弹可破的肌肤。
她身着粉红色的对襟舞裙,长长的裙摆边沿沾了金色的粉末。
正是方才瞧见的《南宫调》。
相里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他撇了撇眉毛,长身玉立遥遥看着,习惯性地挂起微笑。
唔,这条裙子挺好看。
“本门主想要你,自然是瞧得起你……”那人轻笑了一声,“真不是个聪明人。”
相里低下头,继续数起了蚂蚁。
这个天气蚂蚁也能这么多,难道是要下雨?
殿内。
“四大阁主中,本来你下属就少,这次折损颇重,什么时候遇到称心的了,收了便是。”顿了一顿,又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九阁现在还剩多少人?”
“连同兰迦,共有五人。”
他支颐不语,一时间只有轻歌曼舞靡靡之音缠绕,莫名的威压如千里溃堤。但凡王者,都最擅长这种让人心慌意乱的沉默。
地上跪伏着的女孩没有半分动作,呼吸都舍不得变化,只是安静等待。
她身姿纤弱,一身白衣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半晌,他轻笑道:“你剑术已废多年,身体虚弱,此次成事也不容易。赏黄金白两,蚕丝千匹,还有前些日子西域进贡的雪莲子和和田玉。特许你将养些时日,待伤好了再领任务吧。”
“谢门主厚爱。”
她走出门外,等候多时的相里起身跟从。
长长的黑发柔顺直下,是白衣上唯一的点缀。她每一步走得同来时并没有什么差别,脚步清浅身姿从容,他却眼尖地发现了那白衣后背上浸出的一丝血迹。
像雪地里一丝冷艳红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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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街上人来人往,繁华富丽,商铺众多。各式各样的小玩物被挂在街头地摊的木架上,民间的工艺品虽然谈不上什么工整精巧,五颜六色式样繁多,却也很是好看。姑娘家的吊坠,木簪,珠串,或是孩子喜欢的泥人,糖葫芦,纸风车……
风从街角吹来流苏微起。
一个看起来世家公子模样的人走在街上,一身紫衣华贵大方,手中缓缓摇着一柄折扇。略略慢他半步随行一个年纪相仿的人。
“阁主,九阁主回来了。”尽管是走在人多事多之地,他的话语中仍然略带诚惶诚恐之意。
“哦?”紫衣人手中折扇没有半分停顿,笑吟吟道,“见过门主了?”
“是,属下赶来时她正在东方府中,现下估计已经离开了。荆芥那边的消息是她进了帝京之后没有其他耽搁,马车直接进府,在府中画桥前曾遇见一阁主,二人有交谈,时间约莫半柱香。”
“嗯。”他转身去看小铺上挂着的面具。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铺开,每一张都画得浓墨重彩,线条粗犷又柔和。一一缓慢地抚过,他的手指停在唯一一张纯黑白的面具上。
卖家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连忙堆着笑道:“客官您看看,喜欢哪一张?这些都是俺亲手做的,很便宜,每个只要十五铜板……要不,俺帮您挑一挑?”
做生意的都是有眼色的人,一看到这人一身华贵,衣裳角都不是平民百姓摸得到的,除了大家权贵还能有谁?这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怎么会看的起这些小玩意儿,买来不过是图一时新鲜,所以一定要趁此机会鼓吹一把,把钱稳稳赚到手。
卖家微微躬身笑着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期盼。
他几不可见地颔首,身后那人赶忙从兜里摸出一张银票,直接递给卖家道:“不用找了。”
确实,要从他们身上找到铜板这种东西,还是有点难度。
卖家接过钱,一双长满了粗茧的手微微颤抖,一张脸笑成了一朵花:“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欢天喜地,点头哈腰。小老百姓就是这样,天塌下来也不能影响他们分毫,一点小恩惠就可以完全满足。
“主子喜欢这个?属下还可以再为您找来……”那人小心翼翼地提议。
紫衣人转身走开,不置可否:“那颜色太打眼了。”
太打眼了?明明那些花里胡哨的颜色更复杂,画得也比这个精细一些,为什么单单说这个打眼?那人跟在身后思忖猜测许久,还是想不通主子这句话的意思。
“咳咳,”察觉到下属的走神,他挑了挑眉,“立刻召集一组和三组,门主三日前交下来的任务,是时候了。”
肃杀之气顿起。
那人回过神来肃然道:“是。”
“一组立即出京,沿兰迦一路回来的路线仔细探访,死伤人数和具体位置,痕迹,以及埋葬之所,务必一一核实,不可有一处遗漏。”手中却闲闲地把玩着那张面具。
“留意一下她身边有两个下属,名叫满月和上弦,据说是此行死在了荆县。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阁主。三七重伤未愈,一组还是按惯例交给夏潜吗?”
“嗯,三组直接赶到并州,明察暗访,务必弄清全体流寇的具体下落……如果真的已经全军覆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唇边仍然是淡淡的笑意,话语却仿佛冬天的雪水,带着浓重的阴寒之气。
除了长年脚踏人命鲜血的人,不会如此熟知并且善御这种来自炼狱的气息。
“三日之内,一组三组必须回京。”他顿了顿,又道,“在你们回京之前,我要看到最新消息。此次任务是门主亲点,不可有丝毫差错,否则……提头来见。”
“是,阁主。”
紫衣人继续风度翩翩地摇了摇折扇,身上的戾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门主安排您细查九阁主此行……是不是意味着门主不再信任她而更加器重您了呢?”
“非也,”他笑着看了下属一眼,“并州一带向来安稳老实,此次突发流寇绝非偶然。如此大规模的叛乱——你可知这趟事情是谁挑起的?”
那人愣了一愣,摇摇头。
“门主。”
“啊?!那门主还下令……”那人惊讶地张大了嘴,呆愣了片刻就回过神来,“这么说门主是故意借流寇之手想要除掉九阁?”
紫衣男子略带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摇头。
“并非是要除掉她。兰迦虽然行事低调,但碍于她在晋王手下任职,少不了要被门主猜忌。门主只是想借此机会敲打她,修剪她的羽翼,让她不敢兴风作浪罢了。同时也除去了并州潜藏的祸患,可谓一举两得一石二鸟。至于安排我这次细查……”
他笑道。“一是疑心太重,想要证实兰迦是否清白。二嘛,不过是为了混淆视听,让我误以为兰迦已经失势,想看看我有什么反应。真是好心机……”
“那我们这次……”那人看着他心情似乎不错,试探着问。
“老实完成任务,现在时机未到,不可轻举妄动。不过……要是她自己手脚不干净,那我也没办法。”
“是。”
他悠悠望了望天,语意轻松:“活命三日,殒命一时,门主的心思……这次你还能不能再躲过呢?……兰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