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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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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荆县地方很小,西接宛水,东临商埠繁盛的徐州城,地势得天独厚,可以说是一座小而精的县城。不足之处是西郊的马道拓宽尚未建成,导致最近一段时间通往宛水的人流减少。
今日似乎并不是什么好日子。
荆县西道上,狂风骤雨,电闪雷鸣。
厚重而压抑的浓云沉沉逼近,荆县上空很快被笼得一丝不漏。时令已经入秋,瓢泼大雨却一点不留情面。
道路坑坑洼洼,雨水和着稀泥,溅起一片污垢。
这时却有一辆马车从东边赶来。马车很大,一辆就已经占了整个路面。车帘是一袭素雅的雪白,窗口处缀了长长的流苏。
长时间雨水浸染,泥淖冲击,精致的布料也变得狼狈不堪。大风带着极强劲的阻力袭来,马背上的鬃毛已经拧成一团,接连滴着雨水,速度却没有丝毫减慢。
突然,道路两旁的树枝奇异地逆风摇晃了一下,一支漆黑的长箭不知从何方射向奔驰着的马的前胸。箭的方向顺着风,却比风还要快。
不见马车中人如何动作,势如破竹的箭却在马首前折下来,因为急转直下速度太快,竟然直接被冲击成了粉末。
粉末尚未飘落在地,一只手已经掀开三分车帘,勒住骏马,马儿长嘶一声,在雷鸣中显得十分诡异。马蹄连同车轮陷入泥道烙下深痕。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黑影一闪,马车被团团围住。剑气撩人,被迫停下来的马显得有些狂躁不安,雪白车帘却纹丝不动。
一道惊雷劈下,白光将他们的身形和面容映得雪亮。
剑拔弩张。
相里悠然从马车里探出身来,一身黑袍衬得他身材修长。他还是那般微微笑着,看着眼前二十多个黑衣人,神情同平时端个茶弹个琴没什么区别。
“恭候多时。”他笑吟吟地说。
“第四天了,”他声调温柔好听,“出席阳时你们就一直跟随,风雨无阻,真是辛苦各位了。但是我家小姐并不太喜欢有太多人跟着,这荆县风景自然随和,此处更是青山作伴绿水长流,是极好的埋骨之地——今次在下,便与各位做个了结吧。”
“相里,我知道你才高八斗剑术奇绝,”为首那人阴沉沉地开口,“不过——替一个黄毛丫头做事,以你的才智,值得吗?只要你肯效忠我主门下,我现在就可以保证,你该有的都会有。我主可以许给你大好前程,绝对不是一个小丫头能给得起的!你拿剑前可要想清楚了!”
相里站在车前的木板上,微微笑着俯视他。
那人见他沉默不语,不假思索地继续利诱道:“兰迦她花了多大代价请动你的,我们统统都可以付双倍。女人,权势,地位,黄金……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她不过是东方老贼手里的一把刀,自己都身不由己朝不虑夕,东方门下本来就是一趟浑水,说不定哪天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多说,何必将本该飞黄腾达的一生毁在这里?”
他说话的调子带着谨慎,眉眼间已经是满满的自信。不是自信凭他三言两语就能够请得动这样一尊高手,而是自信他主子的势力。
像他们这些人,虽然拼杀冲锋是拿着命,但是吃喝玩乐腐化享受的时候也是常人不能想象的奢华高贵。
回报总是要等量的代价。干这行的都清楚。
二十个黑衣人都紧紧盯着相里的脸,似乎不放过他的任何一抹神色。所有的人心里都在暗暗盘算,一时间只听得到雨声。
相里是主子苦心招揽了几年的人,为了他一个人,主子先后派出过无数说客使者,从来都没有消息。
如果这趟任务可以把他一并收买过来,到时候一定可以让主子对自己刮目相看,自己在门中的地位肯定也可以更上一层楼。
“当然,如果你不识好歹,也别怪我们手下不留情。”利诱完了自然是威逼。
他微微一笑。“我这个人,没什么特别喜好憎恶。只有一点,我最痛恨别人威胁。”
“开打吧。”
被直接拒绝的黑衣人们没有半分沉湎于惋惜,精神高度紧张,手中剑起,残叶纷飞,眨眼间已经摆开了阵法。
这种时候和这种级别的高手过招,哪怕是一个分神都可能丢掉性命。他们都是精心训练出生入死的职业杀手,没有人不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千里追杀九阁之主,果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看了一眼他们的方位和步法,相里长身玉立,笑道:“九环必杀阵?你们主子还真是抬举我了……”
他的话音还没有完全通过雨帘传入黑衣人耳中,马车前修长的身影已经一晃不见,徒留二十多个面面相觑的刺客,和似乎永远安静从容的马车车厢。
雨势滂沱,冲刷声掩盖住所有人的呼吸。
为首的刺客刚刚凛然喊出“警惕!”,震三方位的三人已经倒下,鲜血自颈上喷涌而出,连呼喊一声的时间都没有。
然而没有人惊讶和慌乱,相里身形一现,瞬间阵型收缩,黑衣人上下错开齐齐向震三攻去。
二十多柄长剑寒光尖冷,对准的都是各个方向的死角要害,似乎只要稍微向前一簇,那个优雅的黑袍少年就会被戳出数十个窟窿。
他还是微微一笑。
“上!”一个字的命令干脆有力,刹那间他的衣衫就被剑光埋没。
刀剑交接的清脆声响连续响起,衣袂破空之声在大雨中仍然清晰可闻。
“嗤啦”一声,鲜血连着内脏汹涌而出,新鲜的伤口在雷电中狰狞,那人狂吼着拼命往上一纵,却被一柄青黑色的剑穿透心脏,以极快的衰败之势从空中落下,“砰”,溅起周围人一脸泥水。
很快,第十个人捂着自己的咽喉倒下身去,到死都想不明白对方到底是用怎样古怪的出剑角度割出这一剑,明明是格挡下方,为什么最后却是自己的咽喉?
相里连剑都不曾从那人身体中抽出,顺势又刺入他身侧人的胸膛,一剑穿心。
此时剑气划过,三柄剑直击向他腿弯处。他唇角一勾,足尖轻点眨眼间轻巧立在剑尖交接处,左手顺带略过方才死者手中的长剑,反手抛出,恰好穿过另一人高举的手掌,射入眉心。
他执剑悠然穿梭在残阵中,微笑未散仿佛闲庭信步。
鲜血如曼珠沙华盛放,溅在他长长的黑袍上,雨水浸透,看不出痕迹。
风雨如晦。
马儿安静地垂头站在一旁,雪白的车厢悠悠摇动着华贵的流苏。
大约一柱香的功夫,最后一个身影缓缓倒下。相里收剑站起,整个西道上横七竖八躺着黑衣人已经模糊不清的身体,大雨冰凉的冲刷,鲜血顺着雨水的流势在泥路上蜿蜒曲折,流淌成几条交错的红色河流。
分不清哪里是泥土哪里是雨水哪里是血水。
他挑剑割下其中一人的衣袍,仔仔细细擦干净剑上嘀嗒不绝的鲜血。
雷电照亮他寒凉的剑面,剑面上映着一张玉白绝色的面容,眉间雅趣如茂林修竹,唇畔笑意如清流琼佩。
突然,他微微晃了一下身子,长剑入地支撑住他的身体。低低的笑声响起:“唔,这次的杀手比上次有水平多了,没有浪费这剑。”
大雨在他脸上流淌,眉目如洗。
片刻后他回身登上马车前的木板,轻轻撩开素色车帘。
宽大的车厢中青檀香袅袅升起,掩盖住荒陌上遍地血腥。浅紫色的内帐泛着柔软的光亮,小暖炉摆在案上,温暖安宁。
小小的人安稳睡在中间,如瀑青丝倾泻在雪色丝被,一双眸子紧闭,长长的睫毛整整齐齐没有丝毫颤动。
玉雕似的脸孔,即使不言不语不说不笑,仿佛依然可使时光静止,岁月静好。
她就这么安静地沉睡,不知流年,不知饥渴,不知刚才那一场血雨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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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帝京时已经是离开荆县的第十日。
兰迦习惯性地用指尖轻敲着窗沿,怀里抱着一个精致小巧的暖炉,眯着眼,看上去半醒半寐。
相里掀开车帘探进半个身子,说:“小姐,还有一里路进京城,可要再小睡一会儿?”
“不用,这一路托你那些药丸的福,我都快睡够了。”她抬眼道,一双眸子漆黑深邃,“你肩上那伤……好了没有?”
这些日子来她一直沉睡,基本上除了睡觉确实是什么都没做。虽然早就料到这一路必定是刀光剑影不死不休,但她还是决定将带回帝京的人减少为三个。风险与机遇并存,她在乎的从来不是性命身家,她眼里看到的永远是全盘棋路,谋算杀伐。
这个时候明里是安稳宁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其实早已经风雨飘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晏王朝十三州土地,每一寸都张开了看得见看不见的罗网,容不得她有半分踌躇。
相里微微错愕,随机恢复常年不变的笑容,回答道:“不碍事。不过小姐是怎么知道这伤口的?那日你明明没有醒来。”
兰迦敷衍地勾了勾唇角,别过脸去,说:“你好生将养着,待会儿进了城要是连剑都提不起,真是丢九阁的脸面。”
“是。”他抬头微微张口刚想再说一句什么,马车前方突然吼出一声问话:“城下何人?”声音粗犷嘶哑,从灰白色的城墙上传下来。兰迦抱紧了暖炉,懒懒地躺下去。
“公子……”新月在帘外急急地轻声唤道,伸出手想要去拉车帘,还没有触及那片白色又缩了回来。
相里抽了抽眼角,将还没到嘴边的那句话吞进肚子,立刻掀帘而出跳下马车。
“东方府。”
一枚银白色的令牌在他手中静静躺着,阳光下微微发亮。
城楼上那将领只略略瞟了一眼他手中之物,脸上霎时浮现出惊恐慌乱的神情。他忙不迭回身战战兢兢地高声喊道:“快、快开城门——”为将的威严一扫而空,仿佛多看一眼那令牌都会要了他的小命。
相里微笑。
帝京集政治经济文化宗教中心于一体,是大晏十三州中极度繁华之地。马车刚刚驶入帝京的街巷,周围就涌起各式各样的吵闹声。兰迦还是那样悠悠坐着,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些听起来似乎杂乱无章的闲言碎语并非毫无逻辑,仔细一听便会知道那些话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密林暗杀中的箭雨,每一支都流转冷芒对准同一个人。
“你们看你们看,千真万确那是东方府的马车……谁知道这次被杀死的又是什么人?”
“……真是不知廉耻丧尽天良,这为东方府卖命的狗!祸害遗千年都是些老不死的,他奶奶的这出去才几天就活着回来了?!”
“啥老不死的?你们睁眼看看东方府只有九阁的人才是白色的马车,我可告诉你这丫头嫩着呢……上次晋王出京我就看到过她!嘿嘿你们说这黄毛丫头皮娇肉嫩的,是靠什么才混进东方府的?”
一阵淫邪的笑声响起。“哈哈哈,保不齐是那东方老贼色心不死花钱养的……”
“诶兄弟,没完啊,快说说究竟是怎么个嫩法?比起飘香楼的头牌宋莺莺,如何?”
兰迦安静地闭着眼,长发柔顺地铺在坐垫上,容色淡淡。
各种各样的声音交错杂乱,年轻的年长的,知书识礼,市井小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仿佛天地间的声音都集中在此处,时不时爆发出大笑,夹杂着无休止的谩骂嘲讽,排山倒海从车帘外袭来,都针对这三个字。
东方府。
东方府的势力权倾朝野,其实早就已经覆盖了大晏大部分土地,联络网广泛快速,各行各业的奇才数不胜数,被称作大晏第一府。然而在帝京却得着这样的民心,声名狼藉。
有人说是因为天子脚下东方府不敢放肆镇压,才导致流言四起渐有失控之势,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兰迦浅浅伸了个懒腰,嘲讽地勾起唇角。
门主这一手做得是越来越高明了。
东方府财大气粗,门客众多,涉猎广泛,哪里有掌权者放心这种势力的存在,而且还是安放在帝京这样对于一个政权而言重要得无与伦比的地方?不过是因为老皇帝身体虚弱,再加上年老倦政,无暇顾及,同时子息繁盛皇储之争愈见激烈之势,满朝文武党争不断还处处被皇子利用为争储谋算,让他心力交瘁。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多年的皇位早就把嘉帝磨得老奸巨猾心思复杂,借力打力这一招是玩得炉火纯青。
当今朝中最得势的皇子无非三人,倾轧严重。而东方府素来与晋王有旧仇,嘉帝对它寻常作为所作所为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意就在这里。
容忍是容忍,伴君如伴虎,帝王之心毕竟是心存芥蒂,要想完全打消这种芥蒂是不可能的,最好操作的就是自毁。
本来帝京就流传着对其不利的谣言,东方府只要不加遏制,很快就会有过激的毁谤出现。舆论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这样只能表现出东方府的根基并没有深入民心,所求不过是让嘉帝安心。
不过,东方府的毁誉是东方府的毁誉,和她兰迦的并没有什么关系。
她才是真正无论走到哪里都声名狼藉的主。
喧嚣声渐远渐消,马车稳稳停下。“小姐,到了。”车帘被掀开,一只玉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伸进来,停住。
兰迦起身,微微弯着腰将右手放在他手心。她纤小的手掌,就算刚刚还抱着暖炉也显得冰凉。
相里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手中略略带了点劲道将她带下车来。她个子娇小,站在他身侧只能够到他的胸口。
朱红色的大门,乌黑色的牌匾,门前石阶宽阔大气。两尊石狮子像威武逼真。
兰迦一路过去,无论她步速或快或慢,相里都跟在她身后一步远处不远不近。此时正是下午申时,阳光懒暖迷人眼,府中显得有几分安静。所有的丫鬟家丁见了他们,都恭恭敬敬地停下手中的事务躬身行礼:“九阁主。”
兰迦微微点头。
东方府中没有外界想象的血腥杀戮。烟柳画桥,朱门转阁,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暗香。远远可以看见皇宫中的大殿,檐上金饰映着阳光反射的金色光芒。不知道何处传来女子温软明媚的歌声,穿花拂柳,袅袅娜娜。
只要来过这里,不会有人想到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寸土地都染着浓重结痂的血迹,或新或旧,从不间隙。
雪色衣裳,及膝青丝,没有做任何停留。
刚过了竹林画桥,就见到前方栏杆上斜斜站了一个人。
他头发松散凌乱,衣衫不整漏出一大片精致好看的胸膛,领口处似乎还有可疑的红痕。左手挂着一壶酒,倒下来的时候淋在衣衫上。像从那些古画里走出来的荒野侠士,又像是闲散不羁的无业游民。
竹林清凉。
偏过头来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这只是偶然在府上相遇一般,他半醉半醒地一笑。
“兰迦,数日不见,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