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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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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一节
驿马古道,夜沉如水,孤月,无星。
“吱呀”一声木门被打开,惊起院子里梧桐树上几只寒鸦。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小丫头从屋子里退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铜盆。月光下隐隐可见盆中水光潋滟。
“小姐已经歇下,今天晚上你们就不用进来伺候了。”温和好听的声音自屋内响起。“这几日连着赶路,你们也累了,今晚回去睡个好觉吧。”
“是。”小丫头点了点头,一张尚且盈满稚气的脸,在月色中瞧不出表情。她恭恭敬敬地掩上木门,走下屋前的几级石阶。
梧桐树枝桠摇晃,一地模糊的碎影。
她刚刚走出院门,早就等在门口的三个身影围上来。月光如水,照见她们四人皆是一模一样的衣装。广袖长裙,腰间一枚牙白色的玉饰,分别雕刻成了新月,上弦,满月,下弦的形状。
“新月你总算出来了,公子今天怎么说?”
“公子说今天不用守着小姐了,可以安心睡觉。”小丫头微微笑起来,双手把铜盆往前面一递。这一交递间光线角度正好,月光打在那水间照出一张张带了血的白布。浸水后血色蔓延得更快,白布上深深浅浅全是红色,触目惊心。
身量最高挑的那个习以为常地接过盆,却愁眉苦脸:“公子这样说,明儿个一定是还要赶路了……唉,什么时候才能到帝京啊。”
“咳咳,”一人笑着戏谑,“也就只有你整天念叨着早点回帝京,是想着去见某个人吧……哈哈。”
话没说完就被她在腰间掐了一下:“你胡说……”小女儿姿态暴露无遗。
四个身影并着向外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一眨眼却已经在大门外。
“我倒是担心着小姐的伤,你们看这几天小姐换出来的绷带血越来越多……这样下去就算撑到了帝京又能怎么样呢……”
“呀呸呸呸!”小丫头作势推了那人一把,道:“就你乌鸦嘴,有公子在,小姐怎么可能有事。”
“噢对啊,有公子——”四人作恍然大悟状,暧昧地笑起来。
天边寒气重得结成了霜,月亮泛着红色的凌光。
听着谈话声渐渐消失,木门前的修长身影微微偏过头:“小姐,人走了。”屋内没有点灯,他一张脸沉浸在夜色里,只有门外一星半点的光亮映出轮廓。
“嗯。”一如既往的淡淡回答,“点灯。”
“是。”他掀起帘子走进里间,纤长骨感的手托起鎏金烛台,片刻功夫烛光映亮整间绣阁。
屋内的装饰简单而昂贵,也可以说是昂贵到简单。
帘幕由银丝线串成,每寸挂饰都是上好的羊脂玉,倘若有识货的人见了就能立马认出这些都是从西域找来的。桌案的材料是小叶紫檀,这种只在中土贩卖且生长娇贵的木材,价格胜过黄金。
一张雕花床占去房间的三分之二,上面的花纹古朴大气,寻常百姓有生之年几乎连见一眼的福气都没有。
然而这些都不是重点。
他掌灯转到床沿前,烛火映着他玉白色的面容,漆黑的眸子像是淬了墨。他微笑着看着床上的人,道:“小姐?”
那人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稚嫩修长的手轻轻搭在床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今晚的菜色不如昨天的好,昨天的菜色不如前天的好,”她浅浅开口,“相里,你最近做事有些分神,嗯?”
一个“嗯”字微微上挑,是整个句子语调唯一的起伏,却意味不明。
“今日事情繁重了些,着实没来得及布置完善,本想着这样的安排已是不错,结果还是被小姐发觉。”他微笑着道,言谈之间彬彬有礼,像是世家中知书识礼的公子。说出来的话是在请罪道歉,语气和神情却半分没有歉意。
她仍是闭着眼,巴掌大的脸稚气未消,容颜有一半都掩在乌黑的长发之后,只看得到薄唇微抿,血色全无。一身单薄的雪色深衣,纵使相里已经为她披上一件马海毛密织暗纹披风,也不能掩盖住她身体的瘦弱。
“回给门主的信可送出去了?”
“按照小姐的意思,今天下午已经办妥,估计明日门主就能够看到。”相里道。
“乐正司那边,是怎么安排的?”
“今年同往年有所不同,因为下月末月氏公主进京,按礼制,当是宾礼与嘉礼同时筹办。按惯例,其仪有六:一,番国主来朝;二,戒番国主见;三,番主奉见;四,受番使表及币;五,宴番国主;六,宴番国使……”宫规礼节复杂老旧,却被他娓娓道来,“……至于此次月氏公主,前来大概是和亲一事,虽尚未挑明,属下已经吩咐下去不得怠慢。”
嘉帝膝下子息不少,光是亲王就封了十二个,现下宫中未嫁公主尚有十位。月氏公主前来,摆明了是打着和亲的念头,但是至于和哪一家的亲,怎么和亲,什么时候和亲,嘉帝从来没有表态,各家也只有些猜测。
她不置可否,长长的睫毛像蝴蝶一样静静伏着,看上去就像熟睡的婴儿。
就在相里觉得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她突然漫不经心地在床沿上连敲了两下。
如同梦呓。
“是,小姐。”相里微微俯身,微笑道。声音温柔如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烛台,一滴蜡油正缓慢浸出将要流到烛台边沿。习惯性地微笑,烛火在他手中轻轻一闪,被安放在紫檀木桌上。
只见到屋子里人影一晃,窗户迅速打开又闭合,一切动作不过呼吸之间,他已经再次稳稳站在桌前,没有人看清楚刚才他出去做了什么。甚至没有人看清楚方才他出去了。
院子里梧桐树庞大的枝桠在窗上映出影子,微微摇晃,像是有风吹过。
他稍稍倾身看向桌案上的烛台,鎏金纹饰端庄华贵,那里,一滴蜡油刚刚结成。
玉白纤长的手指端起烛台,倾斜两分,恰到好处地阻止了它直接流下。烛台入手并不冰凉,还残留着他方才久握的余温。
他就着这火,转身点起了青檀香。
“晋王那边,五百里加急。报我伤情严重久困席阳,建议将乐正司暂交南荣。”
“门主那边,照常上报死伤人数,另附上沿途各县的刺杀次数,刺杀规模和刺杀行径。”她吩咐道,“记得加上一句,杀手皆是精心训练而成,事败毙命,无有活口。”
她的语声极淡极淡,一道道命令间却非常连贯,没有半分犹豫和思量。
相里静立在她身前,掌灯,俯身,微笑道:“是,小姐。”
她缓缓睁开眼,一双眸子是纯净的黑色,像不见底的深渊,又像是完全没有厚度的纸张。只是这一睁眼,方才孱弱的气息掩盖住的贵气就暴露无遗。
她现下慵懒地靠在雕花大床上,却跟坐在尊贵大方受万民景仰重臣朝拜的王座上,没有什么两样。
相里了然地一笑,似乎现在的模样才是她真正的脸孔。
“另外,此行凶险,过了青州之后,绕开徐州城,直接取道荆县。经宛水河时走水路,过袁州东郊三岔口处走大道……”
她语声带了三分慵懒,却因为天生的嗓音透着些冰凉。听她似是随口说来,却字字珠玑,句句关系几十个高手的身家性命。那些地名听来也顺畅,仿佛这十三州大地就在眼前。
“是,小姐。”相里带了赞许地微笑。
“我昏睡不醒的时候,无论什么情况……杀无赦。”
她顿了顿,突然换了种语气,也还是淡淡的,不过多了些孩童的生气:“满月和上弦都不小了,老是在我身边成不了气候。三日后,将她们打发走吧。荆县是个好地方。”
他眼角抽了抽,嘴上还是恭敬地应了——小姐,您真的确定您不是因为方才她们八卦的那句话才打发她们走的吗……
月上中天,万籁俱静。
纵使她这一日都在马车里,已经睡了几乎整整一天,因为药力作用这个时候也开始觉得困倦。相里仍然是那般姿势静立着,同样是整整一天,于他而言却是刀光剑影,反而不见他眉目间有什么疲倦的影子。
他在等她开口说休息。
她微微偏了偏头,流露出一丝孩子气,大概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半晌,才道:“明天的菜品,要青州最好的千页糕。”
她说这个话的时候,唇角似乎有几不可见的勾起,那笑意太模糊。待相里凝神看去时,慵懒的神情又盖过了一切。
“是,小姐。”
“歇息吧。”
相里为她盖好被子,熄了烛火。窗没有开,月光也还是静静地洒进来,隐隐有虫鸣。
他优雅落座在紫檀桌案前,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床上的人呼吸渐渐变得缓慢匀停。相里微笑看着她。
小小的身体只占了大床的四分之一,她睡得很安静,双手重叠放在胸口,像个精致的水晶娃娃。
他阖上眼。
窗外风渐止。银白色的月光下,院中梧桐像一尊雕塑,掩不住地上刚刚凝固的血溅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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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栏玉砌,华贵万方。
帝京。
王府内阒无人声,书房的烛火却彻夜未熄。天边已经微微泛起白色。
晋王是当今嘉帝第五子,素来文治武功,是最被看好的几个亲王之一。他年幼之时并不受宠。因为他的母妃是已经亡国的回鹘公主,无权无势,搞得他也不如别的几个皇子有生来的依仗。
多年前长水之战爆发,他年仅七岁却孤身上战场,无官无职。两年后西凉议和,他才返回帝京,却已经身挂帅印。自此轰动一时,嘉帝也对他刮目相看。没有人知道那两年里发生了什么,当初随他一起从军的少年皆已身亡,只知道自此之后他便平步青云,逐渐变得炙手可热。
晨风将帘子微微掀起,桌前的人正手执狼毫,精干快速地批阅着什么。高高的一摞密函堆在桌上,当住已经熹微的晨光。
他眉目间满是专注冷静,下笔迅速。这些密函上都不过寥寥数字,却仿佛树木的根系,无声无息却稳扎稳打地浸润在阳光找不到的地方。
整个书房都是新墨的芬芳。
他调了调笔尖,顺手又拿起一封,目光触及雪白的封面,微微一愣。上面残留的血迹猩红狰狞,写这封密函的人像是刚刚经历了恶战一般。
他翻开一看,里页纸张却柔软完好,其上字迹清秀端庄,骨劲深刻。晨光泛蓝将它氤氲成一个梦境。
只有两个字:已除。
轻描淡写的回答,仿佛让人看到那人慵懒稚嫩的面容,和一贯狠辣无情的手腕。
他没有落笔直接合上了密函,抬眼看向东方,那里土地肥沃民生安乐,天边朝阳如血已经喷薄而起。
“兰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