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清》玉藜猫

12、第12章

　　倪遴冷落了她三天又进了馥馣宫的宫门。院子里开满了素雅的野菊花，花香清雅寒爽。
　　丝雨正在院子里浇花，连忙行礼道：“奴婢见过皇上。”
　　“免礼，娘娘呢？”
　　“在房里读书呢。”
　　倪遴进到卧房，见皘镜躺在临窗的红木雕花睡踏上睡着，手边摊着一本戏本，怀里抱着那只白底黑纹的虎斑猫。
　　“睡着了吗？”
　　倪遴见她没动静，道：“真睡着了。那我走了。”说着装模作样踱步到门口。床上的美人仍旧不为所动。
　　倪遴叹了口气到她跟前坐下道：“我认输了。睁开眼睛行不行？多少给我点面子。”
　　皘镜缓缓睁开眼，爱答不理道：“皇上驾到，臣妾有失礼数，未曾迎接。”话说完仍旧躺着，动都懒得动。
　　“怎敢劳动爱妃。只是我来了，爱妃何故装睡不起啊。”
　　“只有天知道了。”
　　“那让我如何知道。”
　　“皇上就是天，万民苍生的天，只有皇上知道，臣妾也不知道。臣妾要等皇上明示。”
　　倪遴也觉得这场气生的莫名其妙，以前都是她无礼在先，这次到底是自己理亏。
　　“我不过几天没来看你，生什么气啊。”
　　皘镜逗着猫道：“皇上什么时候见臣妾生气了。”
　　倪遴环住她道：“好了，我认错，前几天是我心里不自在，也惹你不开心。不生气了好不好。”
　　“皇上怎么会有错，要折死我吗？”
　　皘镜只是逗怀里的猫玩，看也不看他。
　　“你不要再弄它了，它明明想睡觉。眼睛都不愿意睁开。”
　　“懒家伙。”
　　“不要生气了。”倪遴把她像面团一样在怀里揉着。刚要贴上嘴唇吻，吻自觉的落到她的脖颈上。
　　倪遴抬头见后园的几丛菊花开得正好，道：“大上午的这么贪睡，园子里的菊花开得好漂亮。我们去赏花吧。”
　　“我赏了好多次了，懒得再看了。”
　　“你这是抱怨我没有陪你了。”
　　“才没有。”
　　“好了，我都低三下四到这个地步了，你的气也该消消了吧。”
　　“皇上金口玉言，随意吐出几字真言就让臣妾如沐春风、醍醐灌顶、受益匪浅。臣妾感恩戴德尚不知如何以谢隆恩，如何会有怨气呢？”
　　“你这张嘴我真的说不过，你说，到底怎么才不再生气了。”
　　“那要看你是不是有诚心。”
　　“有诚心。”倪遴心里恨这个小丫头越来越得寸进尺，竟然和他讲条件。
　　“我怕皇上不肯。”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啊？”
　　“我要皇上告诉我，我哪里犯了天威，日后好改过。”
　　“不是你的错，是我前几天有些别扭。”
　　“那我也想知道。你告诉我嘛？”
　　倪遴见她清澈的眼眸闪着亮光。她真的想懂得他吗？可惜他不希望被任何人看穿。
　　“小家伙，真的没什么。”
　　皘镜眼神里的光暗淡下来，他或许永远也不愿意向她敞开心扉。
　　“那就是不告诉我了。”
　　“就不能换个别的吗？”
　　两个人正说着话，灵犀进了道：“晌午了，皇上和姑娘是不是要进膳。”
　　皘镜道：“传膳吧，摆到房里来。”
　　“懒丫头，吃饭睡觉天天窝在卧房里。”
　　“管得着我。”又向灵犀道：“叫丝雨把菊花酒拿出来。要不然在园子里吃吧。”
　　“姑娘好兴致。到底等来皇上了，酒也有人喝了，花也有人赏了，兴致也来了。”
　　红径听了在一旁捂着嘴乐。皘镜害羞道：“没大没小的，造反了。”
　　倪遴忍不住笑道：“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皘镜赌气拿起小猫，摇到：“醒醒了，懒猫。”
　　“这小家伙好可爱，白绒绒的。有名字吗？”
　　“雪绒。”
　　“好名字，倒是像你的猫。”
　　倪遴拔下她头上的菊花簪子，一髻青丝流水般滑落。
　　“好精致的簪子，这花瓣倒有发丝细。”
　　“玉是其次，难得是做工精致。”
　　“我在宫里还未曾见过如此精致的东西，可见相府比皇宫宝贝多。”
　　皘镜冷冷一笑道：“再精致工本也是有限。皇上没见到皇后娘娘寻常戴的那只凤簪口里衔的珍珠比你赐给她的凤冠上的珠子还要大。”
　　“好，改日我给一颗更大的。”
　　“去敖首辅府上找吗？”
　　倪遴微微一笑，这么早就想着要抄敖家，还不知道谁先抄了谁的家。
　　“你既然不肯告诉我，我还有别的心愿。不知道敢不敢答应。”
　　“你这个家伙，又有什么坏点子要捉弄我。”
　　“别管什么，皇上是天子，还会怕吗？”
　　倪遴不愿意承认怕了她，即便他知道这个小丫头绝不会有好事情等他，还是要面子咬牙跺脚道：“好，我有什么不敢的，你说出来。”
　　皘镜眨了眨眼睛，笑嘻嘻的拿起旁边的戏本。看她一副阴谋得逞的样子，倪遴心里已经后悔自己的决定。
　　“我从小就喜欢看《长生殿》。你唱歌我听好不好。”
　　倪遴愣了半晌，怎么样也想不到这个疯丫头要他唱戏。
　　“我堂堂天子，怎么能像伶人一样唱曲。”
　　皘镜一脸诧异的样子道：“有什么大不了的。谁说天子就不能唱戏呢？汉高祖还给戚夫人唱《大风歌》呢。”
　　倪遴知道她的意思，汉高祖千古明君，自己现在离汉高祖的地位还远的很，汉高祖都要给宠妃唱歌，自己给她唱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自己就是放不下架子给她唱戏。
　　“君无戏言，你说可以的。”
　　“唱就唱。”倪遴拿过戏本，轻声唱了起来。他自己也是倔脾气，君无戏言，不要让这个小丫头嘲笑自己输不起。

　　“花朝拥，月夜偎，尝尽温柔滋味。镇相连似影追形，分不开如刀划水。千般撋纵百般随，两人合一副肠和胃。密意口难提，写不迭鸳鸯帐，绸缪无尽期。”
　　“淅淅零零，一片凄然心暗惊。遥听隔山隔树，战合风雨，高响低鸣。一点一滴又一声，一点一滴又一声，和愁人血泪交相迸。对这伤情处，转自忆荒茔。白杨萧瑟雨纵横，此际孤魂凄冷。鬼火光寒，草间湿乱萤。只悔仓皇负了卿，负了卿！我独在人间，委实的不愿生。语娉婷，相将早晚伴幽冥。一恸空山寂，铃声相应，阁道崚嶒，似我回肠恨怎平！”

　　唱完这一折祁析觉得过于凄惨，不再唱下去。
　　“这折不好，不该喜欢听这个。”
　　“还好了。”
　　听他唱完，看他一脸不情愿还有些羞涩，皘镜眉飞色舞道：“想不到你唱的还挺好听的。”
　　“娘娘谬赞了。”倪遴觉得她根本不是赞美他，纯粹是嘲讽。
　　“真的很好听，一点没有笑话你的意思。”
　　倪遴瞪圆了眼睛，这个小丫头能看穿他的心吗？
　　“得意了，唱都唱完了。气也消了。”
　　“我本来就说自己没有生气的，是看皇上气闷，要圣上唱曲好好开开心的。”
　　“你这个死丫头。”倪遴被她惹得两只手在她身上又抓又挠，皘镜倒在睡踏上咯咯的笑。
　　灵犀强止住笑进来了道：“启禀皇上、娘娘，午膳已经备好。”
　　皘镜止了笑，起来理衣服。倪遴见她穿着银白色衫子，上面银线绣着一朵一朵的蔷薇花。一头长发流水般披在两肩，秋风瑟瑟吹入，彻彻底底的不着铅华，真正的天人。倪遴摸着她的头发，情不自禁凑到她唇边要吻，还是想起来止住了。
　　皘镜从睡踏上拿起一件孔雀蓝绣银蝴蝶的衫子穿上，拿起簪子挽头发，踏上雪青丁香绣花鞋。倪遴看她挽头发觉得她还是不挽更好，见枕头边放着一只镂空银蝴蝶镶宝石簪子，拿起道：“这只倒好像是和衣服特意配的。”
　　皘镜接过道：“本来就是，只是这根有些细，还爱揪头发。”说着拔下菊花簪子，换了这支银簪子簪上。倪遴伸手替她簪。
　　两个人在花园的石桌旁坐下，倪遴见种的都是五彩的野菊，几只白粉蝶在花蕊旁飞来飞去。
　　“这儿的菊花倒像真的菊花，有花中隐逸者的感觉。”见秋色里皘镜神采灵秀，心里感叹风华绝代易见，这样的神韵却是难得。
　　“是吗？菊花中我最喜欢这样的野菊。”
　　皘镜喝了一口菊花酒。清寒的酒香带着淡淡的菊花香。他想起那句“饮秋菊之落英。”
　　“你好像永远都是这样的不食人间烟火。”
　　“真的不食人间烟火早已超脱度化，也不必在这繁华烦扰之地了。”
　　“好大的胆子，你说作我的妃子身处烦扰之中。不知道多少女子想来都不行吗？”
　　皘镜笑道：“她们想要的同我不一样。”
　　“你想要什么？”
　　“有一天你会知道。”
　　倪遴久久不语，有一天，难道是她们秦家要推他下台那一天，这丫头即便心里想量她也不敢说。
　　“我说的不是你心里想的。”
　　倪遴心里一惊，这丫头真的能看穿人的五脏六腑吗？
　　“我心里想什么？”
　　“你眼里什么最重，想的大概就是吧。”皘镜心里一阵凄厉，他没有想过她喜欢他吗？只当她是挟制他的筹码。
　　“小丫头，不要妄揣天意。”听上去是句轻松的玩笑话，皘镜却明白这话里的警告，他是不可以任何人看穿他的心的，如果有人可以，那么这个人会很危险。
　　皘镜笑道：“风云变幻，谁知道哪天阴，哪天晴。”
　　倪遴知道她在抱怨他无端和她怄气。
　　喝了几杯酒，微风吹来都觉得有些晕。吃过饭两个人看书、逗猫，难得浮生半日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