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7、第117章 ...
-
二月的雪总是那样的大,白茫茫要覆盖一切的悲欢离合。《长生殿》从永清朝在宫中销声匿迹,至元盛朝仁宗皇帝登基第一年就破天荒在宫中又一次哝哝唱起,沉寂了将近一百年的爱恨痴狂。
仁宗勤政,百废待兴的朝政一天一天的啃噬着他的精力和健康。他不喜声色犬马,但是每一年都要静静的听上一整天《长生殿》。宫里的乐坊一年只唱一出戏,也只需会唱一出戏,渐渐的乐坊也就忘记了其他的戏词,只会一出《长生殿》,而且也渐渐的觉出只在每年的同一天唱这出戏。
祁溓走进绫波阁,远远见到他父亲的身影。对面的戏台刚刚开唱,还是引子。雪花中青衣轻轻唱着:
“妙舞新成,清歌未了,鼙鼓喧阗起范阳。马嵬驿、六军不发,断送红妆。西川巡幸堪伤,奈地下人间两渺茫。幸游魂悔罪,已登仙籍。回銮改葬,只剩香囊。证合天孙,情传羽客,钿盒、金钗重寄将。”
唱词透过雪花,好像空灵的从前世流过来,幽幽的分不清今夕何夕。
肃商将他送到门口悄悄退出去,仁宗听戏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祁溓在后面立着,他父亲并不回头,伸出一只手拍了拍身边的红木雕花团椅。祁溓轻轻过去坐在,余光看了一眼。每年的这一天他父亲一定要听《长生殿》,也一定要他来坐在身边陪他听,他的眼神永远是一抹清冷的哀伤。
能同他父亲这样听戏的也只有他一个人,他父亲有时候会跟着台上的人轻轻吟唱。第一次听到他惊讶他父亲竟然会唱戏,对与他的过去更加的好奇。因为听的多了,渐渐的他也会唱几段。
从他懂事起他父亲就是一位冷漠俊朗而哀愁的父亲,身上带着望而生畏的严峻。那时他父亲还很年轻,可是同现在似乎也没有什么异样。在他的记忆里他的父亲一直是未老先衰的郁郁寡欢,他旺盛的精力只在于繁琐的朝政。
有人说他的哀愁是因为从出生起所受的磨难,如果不是,或许他也甘心一辈子作一位富贵闲人的王爷,而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在祁溓眼里他父亲已经很苍老,事实上即便现在他也才四十二岁。
对于每年的这一天众人也只理解为宫中要唱《长生殿》的一天,而祁溓心里清楚,十二年前的今天他被从睡梦中叫醒,从此结束了一个王朝,也是十七年前的这一天,他来到这个人世。这一天是他出生的日子。他心里一直在想,为什么他父亲要他记住这一天,是因为前两个原因,还是因为有更深的隐情。
他父亲的心思没有人看得清楚,他舅舅有一次对他说:“皇上很不容易的。”
他知道他父亲活的不易,太上皇留下的烂摊子可以有今天的成就是不易的。当初把年号设为元盛,也是希望百姓安乐,国力昌盛。但听他舅舅的意思似乎并不是这个意思。
在外人眼里,现在的皇上永远是深不可测,让人捉摸不透,不同于太上皇当初,永远的一目了然。他的决策和行为也是匪夷所思。
从即位起,后宫里没有一位嫔妃,甚至等级低微的侍妾也不见。祁溓幼年的记忆中宁王府是有一位王妃的,虽然没有见到过几次,但是从周围人的口中他也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搬进宫里后就再也没有这个人的消息。现在想来她应该是他父皇名义上的正妻,但是在他父亲登基后就不见踪迹。而且也再也没有人提起,全然从来没有过这个人,连交代的必要都没有。
后宫从来没有过皇后,连一位追封的皇后名分都没有过,群臣们也讳莫如深从来不敢谈论。仁宗不近女色,在外庭的人想来是难以置信的,皇帝再清心寡欲也不至于泯灭人之天性,连女人也不找。何况他登基时还不到三十岁,正是意气风发之年,即便现在,也是壮年最好的时候。内廷的人却是清楚的,十几年来宣和宫的寝宫没有过一位侍寝的宫人,因此在他们眼里仁宗身上更加多了一种奇怪的恐怖色彩。人们心里暗自想象是不是当今皇上根本不是正常的男人,只是谁也没有胆子说出口,但是大家心里心知肚明。
祁溓却不这样认为,他在他父亲身上看到的是另一种感觉,心如死灰矣。每当这个时候他会想起他的母亲,大部分关于他母亲的事情都是由他舅舅口中得知的,但是他父亲似乎也总是不经意间偶然向他提起。他很希望他父亲有一天可以告诉他,他对她母亲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如果他真的恨她,他们为什么又会有孩子,而且他只有他一个孩子。
一曲《长生殿》悠悠的唱着,从清晨到夜幕,绫波阁里里外外亮起灯。台上的老旦唱道:
“神仙本是多情种,蓬山远,有情通。情根历劫无生死,看到底终相共。尘缘倥偬,忉利有天情更永。不比凡间梦,悲欢和哄,恩与爱总成空。跳出痴迷洞,割断相思鞚;金枷脱,玉锁松。笑骑双飞凤,潇洒到天宫。 ”
这一曲《长生殿》到了尾声,又是一年过去了,又是这一天过去了。雪花纷纷飞,弥纶塔仍旧立在爱离恨久的茫茫雪海里。
祁析回到寝宫,他儿子说的没有错,永远是一个样子。当初要进宫时他道:“一样不许变,原样搬走。”无论政事有多忙,在这一天里,他只会听《长生殿》,默默的思念过去。这一天只可以属于他和她。
他刚到床上坐下,雪斑“喵”一声爬到他腿上,现在它也老了,不像过去那样灵活。祁析摸着它的毛,眼里浮现出他儿子小时候的样子,伸着小手捋它的毛,摸它的耳朵和尾巴,抓着它的爪子和它握手。时间过得真快,竟然已经十七年了。
孩子小的时候都是和他睡,等到会说话了,他说:“会说话就是记事了。”以后就由乳母带。
在外人眼里他不近女色,但是在他的生活里从来没有离开过女人。他总是会梦到溓眸,在梦里交流已经成为他的习惯,他们还是当年,当年的缠绵悱恻、耳鬓厮磨。即便梦不到,他也相信她的魂魄始终围绕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