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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11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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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后仁宗染上风寒,照旧处理政事,没有要休息的意思。有朝臣上奏暂将每月十次的早朝减免,待圣体安好后再行恢复。
仁宗道:“朕疾尚轻,无需懈怠朝政。”
初淳道:“皇上乃一人瘦而天下肥,心系朝政。”
仁宗听到这句话愣了许久,初淳不知道他的意思,心里担心他是不是生气把他比作唐玄宗。
即使身体很弱,仁宗还是坚持每十天去御书房查两位皇子的功课。虽然已经搬出宫去,但是书是不能荒废的。
这一次出的题目“庆父不死,鲁难未已”。两个儿子写过文章由肃商亲自呈到他跟前。
祁溓虽然不动声色,但是手心里已经攥出汗来,每一次他父皇对他都是不满意。祁程从不受过,连他自己也不懂得缘由,自己不是仁宗亲生,似乎他生父作太子时对仁宗也不甚友善,但是这个亲叔叔对他竟然比自己的亲生儿子还要关照慈爱。不过即便每一次仁宗都会对他赞誉有佳,他还是很怕他。
仁宗每次都是先看祁程的卷子,看完后笑道:“好!”
皇上只这一个字,就是天下最大的赞誉,祁程微微一笑道:“父皇谬赞,儿臣惭愧。”
“就是好嘛,有什么惭愧?”说着要肃商将一只翡翠镶金的毛笔赏赐给他。
看到祁溓的卷子时,仁宗皱了皱眉,拿起御笔好一通涂改。
“回去重改。”声音虽低,透着严厉深沉。
祁溓诚惶诚恐过去接过卷子侍立一旁。
祁溓的文采祁程自愧不如,但是他不明白为什么父皇有意喜欢为难他。就连他也觉得大概是因为如宫中传言一样,仁宗嫉恨他的母亲。
仁宗刚要开口说话,突然止不住咳嗽起来,祁程连忙过去捶背,祁溓过去送水。祁溓替他父亲擦去沾在手上的茶水,又见到他手腕上的那道伤痕。壮士断腕,怵目惊心。
仁宗终于止住咳嗽,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有大碍,两个人又退到下面。
许久仁宗喘过气道:“你们说李恪该不该死?”
祁程道:“齐王有才有德,不幸为长孙无忌所害,甚是叹惋。”
“你说呢?”
仁宗叫祁程喜欢叫应德,而叫祁溓总是省略了名字。
“儿臣以为,齐王虽无过,但罪在盛德在外。”
“就像你三叔吗?”
“儿臣不敢。”
祁溓心里并没有表面那样害怕,因为每次发表言论,他父皇虽然没有赞许,但是也没有否定他。倒是祁程神色不对起来,他知道他三叔荣王的死与他的生父废太子有关。
仁宗从椅子上站起来,肃商连忙过去扶。仁宗边往外走边道:“下雪了,去郁菁苑行猎去吧。”
“父皇的身体……”
“朕没有事,该去就去。”
夜鼓已经敲过三更,祁溓仍旧坐在书房苦苦推敲这篇卷子如何修改。
昌安进来道:“王爷是否该休息了?”
“我还不想睡,下去吧。”
昌安垂手悄悄退下。祁溓知道他父亲的脾气,是应付不得的。抬头朝窗外望去,一只鸟叫了一声从书房前的梅树上飞走了,是他打搅了它的好梦了。祁溓踱步到庭前,望着冬夜里清寒的月亮,十七岁的年纪,不是很大,却也不小了。他的内心似乎已经经历了沧桑,过往的十七年如同其他人走过的一生,有无数回忆反复的思虑回想。
祁溓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彻骨的清寒让他开始发抖,心中感到无限的悲凉。他总是会感到和他父亲同样的悲凉。
“父皇,你这一生到底有多哀伤?”他在心里这样问。他父亲同他说的很有限,但是从小他觉得,只有他才是他亲生的,没有人可以改变。而也只有他才是最像他的。
“二皇子想事情的样子很像皇上。”
“字写的也一样。”
“平时的神色看上去也是一样的,到底是亲生的,怎么样也……”
每次听到人私下悄悄的议论,他当做什么都不曾听到,但是心里是高兴的。
早晨冰面上结了一层霜,仁宗的身体越来越差,人们深怕他走不稳滑倒,在冰面上早铺了厚厚宽宽的大皮垫子,走在上面软软的,绝不会滑到。
“铺它干吗?累赘!”
下人们慌张的把垫子撤下去,因为知道圣上的意思从来不能违拗,心里又怕皇上病怏怏倒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冰上滑,儿臣背父皇过去吧。”
“你背得动我。”
“儿臣背得动。”
祁溓长得虽高,但是和他父亲一样的清瘦,内侍们都怕他背不过去反而伤了他父皇的龙体。但是仁宗果然要他背着自己过河去,他父皇比他想象中还要轻,就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祁溓背着仁宗小心的在冰面上走着,后面随从的一群人心悬到嗓子要蹦出来,默默的跟在后面。
“你不怕掉到冰窟窿里?”
“父皇是天子,天子自有天相,如何会出事?”
“你倒是知道。”
祁溓终于把他父亲背到对岸,虽然他长得清瘦,其实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他父亲那一身骨头架子并不在话下。倒是后面的随从,见皇上终于平安的落了地,心里放松下来,噼里啪啦突然摔倒了一片。
仁宗身体孱弱,食欲也渐渐减退,每餐一碗清粥还要熬得米粒数的清才行。他只静静的闻着烤肉的香味看着别人吃,现在的他脸上没有严峻,只是一位虚弱慈爱的父亲。
见祁溓细致的切好肉,慢慢的嚼起来,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他母亲也是如此,在外为了端庄,故意把时间花费在切肉上,免得一口吃下去一大块要人嘲笑,不过换作只有她自己或者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就会没有顾忌的尽情大吃起来。当然这个没有外人只限于在他面前。
雪斑从他怀里跳出去蹦到祁溓身边,祁溓拿起一块肉喂它,它一只爪子按住肉,大口吃起来,把嘴巴上的胡子都染油了。祁溓用指尖摸了摸它的尖耳朵,白色尖尖的耳朵,耳朵尖上点着一点乌黑。这只猫是他父亲的宝贝,总是喜欢抱在怀里静静的想事情。他从小就和它玩,虽然现在出了宫,它也一直认识他。
“你小时候就喜欢薅它的耳朵。”
祁溓微微一笑,这就是这父子两个整个宴饮中唯一的语言交流,还有一个什么也没有说。
祁程看了看祁溓,私下也有不少人同他讲,当今皇上嫉恨二皇子的母亲,所以因母恶子,是绝不会把皇位传给他。如今既然这样抬举他,他又是太上皇的皇长孙,很可能将来被立为太子。
祁程是半信半疑,但是他并没有遗传到皇家争强好胜的野心,只希望顺其自然,平静一生。真的要他做太子,他也不会推辞,不给他作,他也没有什么好埋怨。他天生仁孝,对于祁溓心中有无限的同情,他不懂得他们父子之间为什么会生疏至此。而就如同今日一样只是一句话的流露,又让他觉得无论坐在上面的皇上对他有多好,到底祁溓才是他的儿子。他对仁宗心里不由的燃起一丝敬畏,而这种敬畏对于祁溓一样有,祁溓身上的气质同仁宗是那样像,永远在提醒他他们之间不可改变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