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恍然如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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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给毛茸茸的地毯镀上一层雪白的银霜。
一袭白裙的女子，斜倚着牡丹纹刻的檀木卧榻，三千缠绕的青丝肆意地铺洒在地面上，往昔明亮的双眼此刻正微闭着，秀气的眉头微蹙，娟秀的面容似有丝丝轻愁笼罩。
屋外，一声谨慎却又难掩疲惫的询问响起，划破了满室的宁静：“娘娘，正厅里的宴席还要候着么？李公公派来的人说，皇上现在仍在大殿里处理政事，因为是边疆急报，所以一时半会怕是过不来了……”
“都撤了罢，你们也都可以退下了。”
“是。”屋外的女子如释重负般地抒了口气，恭敬地福了福身，转身步出了长廊。
蓝夜亦起身，拈了拈及地的裙摆，缓步走至圆木桌前，弯身坐下。
满室冷寂,惟有桌上的灯烛台中，丝丝微弱的灯花缓缓地跳跃着，似两团柔柔的暖色，给冰冷的铜器烛台染上几丝融融暖意。
蓝夜看着眼前跳动的火焰,思绪不禁飘回到幼年之时，某个除夕之夜，在宁府偌大的宅第里，蓝夜便也是孤伶伶的一个人，缩在阴暗的角落里，手中拿着一根细细的竹棍，挑弄着烛台内的灯丝。
那时的她，初到宁府，像一只年幼的孤鸟，飞进了一个镶金裹玉的金丝牢笼，虽满目奢华，锦衣玉食，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她甚至怀念起在王婆家的时光来，整天地干那些粗活，喝青菜白粥，日日疲累的倒头就睡，脑子里什么也不用多想，只要思量着怎样快些把活干完，以便填饱咕咕乱叫的肚子。那样的日子，虽然清苦，却也充实。若能选择，她宁愿回到过去。但是，她明白，那不可能。在她看到王婆拿着沉甸甸的银袋，皱纹遍布的脸上绽放出的谄媚的笑容时，她就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蓝夜不怪王婆，她知道那些银两对于王婆一家的重要性，毕竟是王婆将她从杂乱的闹市中捡了回来，供她吃住，即便不是温柔的善待，至少也还从未虐待过她，于情于理，这些都是王婆应得的。而她，没有责怪的权力。
所以，她只能强迫自己安心地在宁府住下，强迫自己忽略掉身旁那些冷漠而陌生的面孔，强迫自己日日对着府中那两张慈善的脸庞微笑。
宁老爷和宁夫人，大概是宁府里唯一会对蓝夜展露笑颜的人了。可是，那微笑背后隐藏的含义，让蓝夜每每对上他们深沉的目光时，都不寒而栗。
还是青涩稚嫩的年纪，本应像朵娇艳纯洁的鲜花，恣意地绽放于枝头，无忧无虑。可那时的蓝夜，已经明了，偌大的宁府，满室金贵，惟独，缺少真心。
于是，她也学会了，如何假意逢迎，如何满面微笑地娇唤宁老爷与宁夫人为“爹爹”，“娘亲”，如何过滤掉耳边难听的流言蜚语。
在外人看来，她已经成功地从一个市井孤女蜕变成标准的宁府千金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日守字闺中，逢人笑意盈盈。可是，只有蓝夜自己知道，她是多么厌恶这个虚浮的宅第，和这个虚伪的自己。
所以，蓝夜才会在除夕之夜，悄悄地从喧闹的大厅里逃出，躲进柴房，独自拿着一跟竹棍，挑弄灯芯。她想从微弱的火光中获得一丝丝暖意，即使知晓，无非是一番徒劳。
可是，令蓝夜不曾料到的是，在那个夜凉如水的晚上，她竟真的获得了，人生的第一缕阳光。
脑中有太多太多的思绪在翻飞，纠结成一团，叫蓝夜有些理不清具体的纹路。似乎，每一个细节她都还铭记于心，但又似乎，所有事情都已变得模糊，只剩得一些深深浅浅的印记，在脑海中徘徊。
那个冬夜里，一身白袍的宁博骑，恍若误落凡间的仙子，将她周遭的世界霎时照的雪亮。那时的蓝夜，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满面笑容的男子，竟忘记了被发现的窘迫与不安，只是呆楞在原地，久久不能反应。只因，在那个明亮笑容里，没有嘲弄与算计，没有狡诈与歧视，有的只是一片赤诚的暖意，如被柔和的春风吹皱的一池春水，缓缓荡漾开来。
男子微笑地打量着蓝夜，也并不说话，只是眼中似乎噙了几丝探究。半晌，男子清雅如水的声音在空气中飘散开来，震的蓝夜的心有丝丝微颤：“你，便是我新来的小妹妹么？”
烛台中的火光渐渐微弱，最后，终于全部寂灭，只余几丝残线，恹恹地倒在了未尽的燃油中。
清冷的房屋重新回到暗夜的笼罩之中，蓝夜转过头去，看向窗外明亮的月色，眼中似乎有丝丝清流涌动，却终于没有掉落下来。
她曾经以为，在听到宁博骑死讯的那一刻，便已经是末日了。什么突遇山贼，什么无一活口，应该全是骗人的吧？他是宁博骑啊，她无所不能的博骑哥啊，那么温柔的一个人，老天爷怎么会忍心那样对他？
可是，宁府内送来的残破的衣物，和那个断线的绣包，让蓝夜不得不面对现实。那个红色的牡丹绣包，是她亲手绣好后送给他的，那是她第一次绣东西，出来的成品差强人意，少女的羞涩，令她犹豫再三，才最终下定决心赠送出去。他自然看出了她的挣扎，为此，他还笑言：“这么贵重，我定当万分爱惜，就是丢了性命，也会保证它完好无缺。”没想到，如今，这个绣包，却成了他的最后遗物。
蓝夜已经无法回忆起那段日子是怎么度过的，只觉得仿佛一生的眼泪也在那短短的几天内流尽了。日日醒来，望见的便是宁府内四处悬挂的白绸，在风中轻缓飘飞，还有散落四周的白花，每每看到这些，她便想再一次沉睡过去，永远都不要醒来，只当这一切的一切，全是一场虚幻而冗长的梦。
可是，空荡荡的房间和院内那棵早已凋谢的桃花树,无一不提醒着她,这一切都已经成为现实,她没有办法去逃避。宁老爷和宁夫人也仿佛在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岁，脸上再不见了笑容。蓝夜每次去请安，看着他们红肿的眼，心里便如被针扎般，微微刺痛。那一刻，往昔的厌恶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用尽全力去安慰两位老人，为的，不过是想替他尽最后一丝孝道。
所以，在不久之后，宁老爷和宁夫人突然提出要送她进宫时，她连惊讶和反抗的心情也没有了。她早已知道老爷夫人买下她必定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她不是没有想过要反抗,不是没有想过要逃离,她甚至还奢望过能和宁博骑一起远离这些是非沉浮,去过安宁清净的日子。只是,现在的这一切,都已没有了意义。宁博骑的离去，已经为她人生的无数种可能画下了句点。既然此后到哪里都是一样的结局，那么，何不遂了两位老人最后的心愿。更何况，他们还是他的父母。
然而，她做梦也不曾想到，她的成全忍让，竟会落到如今这般结果。
其实，她暗地里也幻想过无数次，宁博骑实际上并没有死，他们定还会在某个地方重逢，互相欣喜不已。却不曾料到，如今真的发生了，会是这番光景。
韵后那带泪的脸庞隐隐在蓝夜眼前晃动，蓝夜闭上眼，想甩去脑中缠人的影象，却不期然地，让眼角一滴清泪滑落，之后，成串晶莹的泪珠滚滚而落,抑制已久的泪线终于决堤。
“宁博骑，你怎么能够……”一丝暗哑的声音从蓝夜口中飘出，蓝夜死命握紧拳头，连指甲陷进肉中，也不觉得疼痛。
多么可笑呵，他竟真的活过来了，却是，重生在另一个女人的怀抱里。
“蓝夜，我不是博骑，我叫蓝清。”在蓝夜颤抖地问出压抑许久的话语后，宁博骑如是回答。
不是，不是她想象中的重逢，不是她想象中的话语，一切都不是。
世间有那么多话语可以选择，可他偏偏挑了最刺痛她心的一句。
依旧是记忆中清雅的声音，那刻听来却如尖刀般的刺耳。蓝夜看着眼前的男子，那张在她脑中描摹过无数遍的面容，已经变得那样陌生与疏远。
蓝夜顿时只觉得万般讽刺，像是命运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她终于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眼泪却也随之滑落：
“蓝清？宁博骑，你真以为，改个名字，就可以轻易地抹杀掉过去么？”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恍然如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