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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迷津渡 ...

  •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进屋内,簇新的地毯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光痕,连毯上的绒毛也似有了生机般,随着暖光跳跃。窗外已是一片桃红柳绿,春意盎然之景,时不时有一两声婉转的鸟啼传进屋里,渐渐惊醒了卧榻之上沉睡的人儿。

      蓝夜缓缓睁开了眼睛,入目的阳光刺的她微微生疼,待片刻后,才稍稍适应过来,看着头顶火红的龙纹帘帐,她竟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身在何处。

      稍适调整了一下姿势,蓝夜压抑住身下的酸痛,勉强支起了身子,出声唤了唤,果然就有一个宫妆的丫头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见到蓝夜,赶忙跪身请安:"宁贵人吉祥,奴婢玉兰,以后就由奴婢专门服侍贵人主子的饮食起居了。"

      蓝夜看着眼前的丫头,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但脸上的神情却甚为恭敬,应该是入宫有一段时间了,于是,便挥了挥手,示意她起身。

      玉兰见蓝夜似乎一脸疲惫的模样,又想起昨夜皇上的留宿,不禁心有领悟,立马就甜甜地道:"贵人若是身子不适,可以用暖水沐浴,玉兰已经都准备好了。"

      蓝夜看了玉兰一眼,随即闭上眼,淡淡道:"倒是个机灵的丫头。"言罢,便起身,向屏风后走去。

      淡蓝色的锦布上绣满了各色的牡丹,在氤氲的雾气中,竟显得梦境般的不真实。蓝夜整个人浸在水中,看着眼前的屏风,心下如一潭死水般宁静,再泛不起半点涟漪。

      不久之前,她也是在这样的屏风前,伺候他人沐浴更衣,而现在,这些,竟遥远的,像是前生的事了。蓝夜低下头,看着水光浮动中自己的面容,仍旧是那样清秀的眉目,可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再也寻不回了。

      数片桃花花瓣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流动的波纹,不时地聚拢又散开。蓝夜看着眼前的桃花,心下里一阵刺痛,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却最终拼命压抑下来,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不要再想了,不能再想了,没有桃花,没有萧声,亦没有……那个人,什么都没有存在过,她与他,本就是两个不相关的人,如今,更不该有什么交集,何况,也不能够。

      "嘭……"蓝夜将整个身子都埋进水里,任三千青丝缓缓地浮在水面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流出,与散着花香的水混为一体,无声无息。

      却不想,这一声水声惊动了在屋外守侯的玉兰,只听她匆忙的脚步声渐响渐近,不一会儿,一个娇小的身影就出现在屏风后,颤动的音调中还夹带着微微的喘息声:"娘娘,你没事吧?"

      "没事。"蓝夜从水中抬起头来,不急不慢地答,语调平稳的听不出一丝波澜。

      玉兰这才仿佛松了口气般,抚了抚胸口,原本因担忧而紧皱的面庞也松懈下来:"吓死奴婢了,娘娘您不知道,皇上今早临走时,还专门嘱咐奴婢要好好伺候您,您这会儿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奴婢就是有十个脑袋也赔不起……"玉兰自顾自地叨念着,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于是连忙急急地改口:"呸,呸,呸!瞧奴婢这张破嘴,娘娘您是金枝玉体,自然是有天神庇佑,哪会有什么闪失……"

      玉兰一个劲地自责,却不见蓝夜有丝毫动静,以为蓝夜因为刚才她那番无心之论生了气,急的汗珠直往外冒,一时间又想不到什么好法子缓解,于是,就只有把她自以为蓝夜听了会高兴的话一股脑地望外兜:

      "娘娘,您是不知道,现在,整个宫里都在风传皇上对您的宠爱呢!皇上就连今早走前,都不许奴婢们叫醒您,说是要让您好好休息一下……"说到此,不经人事的玉兰面上也止不住一红,但随即又正了正脸色,继续道:"就是昨夜皇上亲自抱您进坤宁宫一事,已经举宫轰动了,何况,今晚皇上还指明了,要和您一起用膳,说句不该说的,"玉兰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屏风,"就连皇上以往宠信韵后娘娘的时候,也不曾做到这份上呢……"

      蓝夜透过屏风,看着玉兰面上讨好的表情,不再言语,只挥了挥手,便让她退下了。

      室内空气在水气的作用下,渐渐变得有些黏腻。蓝夜擦了擦湿漉漉的身子,起身穿起了玉兰新送上的衣裳。

      "还要……和他一道用膳么……"蓝夜黑亮的眼中闪过一道戏谑,"一起用膳,就一起用吧……"横竖不过是作戏给旁人看,他既然演的如此卖力,她又有什么理由不奉陪呢?

      只是不知道,这么滥俗的一场戏,那个旁人,看不看的入眼呢……

      一抹浅浅的冷笑在蓝夜嘴角绽放开来,她理了理纠结的发丝,拾掇起及地的衣裙,赤脚走出屏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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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环水绕的御花园内,春光正盛,百花齐放,姹紫嫣红,一片繁盛之景。蓝夜一袭翠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根嫩白色的流苏带,三千青丝松松绾起,眉眼间用胭脂水粉淡淡妆点了几丝妩媚,站立于花海之中,远远望去,竟似要与满园春色融为一体。

      只是,这喧闹的景色,似乎也容不得过度的寂静,一道清亮的声音破空划来,打断了蓝夜的低头暇思。

      "贵人妹妹真是好兴致,这么早的光景便出来赏花,不过,这满园花草,在妹妹绝色容光的映衬下,竟都暗淡了几分呢,也怪不得皇上会对妹妹如此喜爱呢!我要是男人,也该心动了……"一道粉色的身影飘然而至,衣着头饰均雍容华贵,身旁还环绕着数个丫鬟,一看就知晓其身份不凡。

      蓝夜淡淡抬眼,在看清来人的面容时,不禁微微一怔,随即绽出一抹浅笑,柔柔应和道:"宜妃娘娘说笑了,娘娘才是真正的风华绝代,我们这些下等人哪敢高攀比较。"

      "哟,妹妹这是哪的话,皇上昨夜可是当着众朝臣的面将妹妹封为贵人了,现在谁还敢说妹妹是下等人,仔细他的脑袋去!"宜妃笑着皱了皱眉,似是对她话语中人极为反感的样子,随即走近蓝夜,伸出手来,将蓝夜的手叠握着,语重心长地道:"妹妹甫进坤宁宫,肯定有诸多事项还不适应,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尽管来找姐姐,姐姐一定帮你好好教训那些个不长眼的奴才!"

      蓝夜望着宜妃此刻那双似乎溢满关怀的眼,甜甜地一笑,道:"有劳姐姐了,蓝夜不懂事,还请姐姐以后多担待些。"

      宜妃看着蓝夜,亦绽开一抹微笑,神情如春风般舒畅:"妹妹明白姐姐这份苦心就好,姐姐还有事,就不打扰妹妹赏花了。等哪天妹妹空闲了,就去姐姐那毓秀宫坐坐,姐姐必定盛情款待。"

      "蓝夜在此先谢过姐姐了,姐姐您就先去忙吧,蓝夜可不敢把姐姐耽搁了。"蓝夜优雅地躬身,做了个送行的姿势。

      宜妃娘娘笑了笑,就转身,径直朝东院出口走去。

      蓝夜看着宜妃的身影渐行渐远,才慢慢收拢面上的微笑,复又转过头去,继续看着眼前起伏的花海。

      微风拂过,送来阵阵清香,蓝夜立身于丛花之中,原本娟秀的眉眼间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偌大的宫殿,于她来说,终还是变成了看不见血雨腥风的战场。她的命运,无非是两种,孤独的胜利,抑或华丽的覆灭,任何一项,都不是什么美好的结局。不过,当然也不可能美好,这浮华的后宫之中,本就容不下动人的美丽。

      满园春色流连,蓝夜疲惫地闭上了双眼,掩盖住一切情绪,任自己在花海中沉沦,长醉不醒。

      暮色微薄,华灯初上。

      向来冷清寂静的坤宁宫内,此时却灯火辉煌,人声喧闹不息。只因当今圣上今晚要摆驾宫中,与新封的贵人娘娘一道用膳。其实,皇上与妃子用膳本不是什么重大之事,只是,自韵后娘娘进宫以来,皇上便不曾与其他妃子共桌而食,而今,皇上特谕要与宁贵人用膳,这些眼色机灵的奴才们自然从中嗅出了些不寻常的气息,再者,从近来种种迹象来看,皇上对这位贵人娘娘的宠爱绝不比以往盛宠韵后娘娘时轻薄几分,反而还有超出之势,于是,大家都挖空了心思,变着法子讨好着这位新得宠的主子,各个都显得的分外殷勤,早早将宫内外一切安排妥善,而现今,一干人等正端正工整地站在宫外,翘首期盼着皇上的御驾。

      蓝夜看着宫内一干忙碌穿梭的身影,心底间突然地生出几丝烦闷。殿内的空气因为过于喧哗的人声已经浮现了些些燥热,蓝夜便在这窒人的气氛中愈发地呼吸不顺起来,头上的珠衩也有些摇摇欲坠。于是,她站起身来,跟贴身的麽麽轻声嘱咐了几句,麽麽一听蓝夜的要求,立马连连摇头,直呼不可不可,却也在蓝夜冷冷地一瞟之后,识趣地噤了声,只一再嘱咐蓝夜要早去早回,蓝夜没有多加理会,独自抽了身,信步来到坤宁宫的后院里。

      院内的景物因无人打理而荒废已久,只余几棵残松败柳在苦苦支撑,却也挽回改变满园的荒凉之气。蓝夜却在这一片颓景之中,渐渐地静下心来。此刻,她才稍稍忘却了那些曲意逢迎的笑脸,忘却了那些暗藏深意的目光,忘却了那些暧昧不明的眼神,只是任由一阵阵含着凉意的清风,安抚着早已焦灼疲惫的灵魂。

      她真的,有些累了,不愿意再继续演戏,不愿意再假意微笑,也不愿意,去面对那个洞穿一切的男子。他,其实,是什么都知道的吧,可是,即便是洞悉一切,他也要拉她来演这场戏,为的,不过是顺了另一个人的心意。能见证这么伟大的感情,这或许是她的幸运?只是,这代价,付出的也太过庞大,她的一生,便也陪葬在他人的一场风花雪月里。更可笑的是,这个他人,还是当今至高无上的天子,她,竟没有反抗的余地。

      或许,这就是命。蓝夜自嘲地勾起了嘴角,望着满园的青颓,眼神仿佛也被暮色笼罩,渐渐深邃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蓝夜兀自站立在走廊间,默不出声。她当然知晓已到了用膳的时辰,她也能猜想到现在殿内找不到她会是怎样一番热闹的情形,可是,沉重的双腿,偏偏迈不开步子。她无法违背自己的心意,此刻,她丝毫也不愿回到那令人窒息的宫殿中,去接受那些恶意目光的洗礼。就让她暂且放任一回罢,即便,以后的命运将会是无法预知的凶险,至少,这片刻,她能获得想要的宁静。

      暮色渐渐低沉下去,蓝夜视线中的景物也开始渐渐模糊起来,全都成了一团团淡淡的光影,若有若无地闪闪现现。可是,就在那一团淡淡的青绿中,却突然晃动出一抹鲜亮的红色,即便在暗淡的光线下,也显得分外的刺眼。蓝夜心下一惊,不禁定下神来,仔细看去,竟是一个衣着红艳的女子,隐在重重树影之间,由于大半个身子背着光,所以看不清其面容。

      蓝夜本无心去招惹是非,料想大抵又是一个平常的妃子在观景赏园,于是打算起身离去,以免落人口舌。然而,就在她将要转身的一刹那,另一个白色身影的出现,硬生生地止住了她离去的步伐。

      雪色的长袍,玉白的腰带,那修长的身形,竟与记忆中的身影那般相似,蓝夜只觉得心口顿时像是被重槌狠狠地一砸,开始纠结的疼痛起来。

      不远处,两抹身影还在原地僵持着,没有移动。蓝夜怕被人发现,连忙隐入阴暗里,静静地睁大了双眼,想要仔细辨认清男子的面容。然而,就在这时,那女子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突然拔足朝蓝夜的方向狂奔过来,蓝夜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想要闪躲,只是,那男子的动作似乎更为迅速,只见他快步追上前,便轻易地制止住了女子奔跑的身形,将女子稳稳地固定在自己的怀中。

      蓝夜在原地不禁暗抒了口气,但心中随即又涌过一丝说不出的难受,她看着男子收拢的手臂,看着半倚在他怀中的女子,眼中划过一丝黯然。而此时,女子正抬起楚楚动人的布满泪痕的面庞,痴痴地看向白衣男子,她繁复的发髻中的琼玉花簪,也随着她柔弱的身子一并在颤动。

      蓝夜不愿再看下去,只想转身,快步逃离此地,可是,就在这一瞬间,蓝夜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即过,遂将她怔怔地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琼玉花簪……整个宫中,只有一人有此御赐物品。蓝夜猛地回过头去,定定地看向女子,而此刻,顺着微弱的灯光,她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那艳若桃李的娇颜,即便是泪痕楚楚,也是别有一番风情,这样的绝代风华,除了韵后,还会有谁。

      蓝夜愣愣地呆在了走廊上,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一向冷淡的韵后,蓝夜从来也未曾想过她会露出如此刻般脆弱的表情,她一直以为韵后是因为厌恶被当作棋子摆布而拒绝皇上的宠爱,却未料到,原来她亦是因为早已将心托付给他人,故而一切凡尘皆不能再入了她的眼。

      只是,这样的感情,早已注定要被埋没。皇上对韵后的喜爱,怕是比她自己料想的还要深,倘若皇上知晓了这个中的缘由,只怕今日这二人的下场……

      思即此,蓝夜胸中泛起了些莫名的情绪,她抬眼,向相拥的二人看去,想要再确定些什么,而韵后那颤抖不稳的声音,却恰在此时,轻轻划破了蓝夜耳边静默的空气:

      "博骑,要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他为什么要骗我……他当初为什么要跟我说宁博骑你已经死了……为什么……他明知道,我是那么相信他……"

      低沉的空气在蓝夜四周涌动,蓝夜耳中霎时间哄哄作响,脑中一片空白,她惟有紧紧地揪住胸口的衣衫,才能抑制住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她甚至已经无法再去整理脑中混乱的思绪。宁博骑,这个已经快要被她遗忘掉的名字,此时却再一次在她耳边回响,如一阵阵震人的佛音,激得她的头开始缓缓发疼。

      蓝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双腿,走到韵后他们面前的,在她的眼中,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男子在暮色中清雅的面容。那一刻,她看不到韵后布满惊惧的面容,看不见身旁歪倒的垂柳,她只听见自己幽幽的声音在空气中微微震荡开来,像是沉睡之人的梦呓:

      "博骑哥……真的,是你么?"

      整个世界刹时沉寂下来。西边的最后一丝光亮终于隐去,男子深邃的目光,如一道尖利的锐箭,将沉沉的暮色割破,留下满地残败的余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月迷津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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