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雾失楼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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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势浩大的宴会场所,一路用大红的绸缎喜庆地装饰着。火红的地毯顺着石板路蜿蜒而下,远远望去,就如一条遍体鳞甲的火色长龙匍匐在地。数根硕大的石柱亦用红黄相间的彩条包裹着,与一旁青翠欲滴的娇柳遥相辉映,气势辉煌。
张灯结彩的大厅内,数十张桌椅早已摆放整齐,从数量来看,今天邀请的来客并不算多,但是由桌上所陈放的山珍海味,奇珍异宝便可推知,今日所来之人,必都是身份地位极高的朝堂重臣,抑或大家子弟,否则一向节俭的皇上不会这么铺张。
今日设宴,皇上名为款待群臣,以慰大家为国效力操劳之苦,但实际上,众人心知肚明,皇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其真正目的,不过是要庆祝韵后娘娘入宫五年,以示龙宠。
对于此事,大家虽颇有微词,却也不敢当面揭穿或反对,顶多是在私下里议论纷纷。即便对皇上的作为不甚认同,却也无人敢称病推辞,悉数到场。
夜幕微拢,各色宫灯已然点亮,更称得宫内流光溢彩,灯火辉煌。各位达官贵人已经循序入席,宴会眼看着就要开始,只是,主角韵后娘娘却迟迟不见入场。
皇上早在各官员开始进入后便已到场,到如今,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时辰,众人脸上已微微显露出不耐之色,但无奈与皇上在场,又发作不得,只有在原地暗暗腹诽,对韵后的印象一降再降,认为不过又是一个恃宠而骄的祸水红颜。
蓝夜与一干宫女站在前厅,静静等候宴会开始。
大堂之上,阿拉天子伯王一身明黄的龙袍,金带束发,浑身散发出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而此时,唯一泄露了他情绪的,便是他那双以往锐利无比的眼,眼中锋芒尽褪,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大厅的入口,其中溢出的柔情,几乎要将春雪也融化开来。
蓝夜看着皇上痴迷的眼神,脑中就不由闪过韵后那张风华绝代的面庞,心中五味杂陈。在被韵后娘娘那般当面拒绝后,她原以为皇上会暂时对韵后娘娘疏远一些。毕竟,龙颜不是谁都可以驳的,何况,那晚,皇上还去了宜妃娘娘的毓秀宫。却不料,就连韵后进宫这样琐碎的日子,日理万机的皇上竟然都还记得,甚至不惜冒忤逆群臣的风险来巧立名目地大肆庆祝。这样的一片痴情,当真是天可怜见。只是,她不明白,连上天都应被感动的事,韵后娘娘怎么就能不为所动?那张冷艳的面庞下,隐藏的,究竟是怎样的一颗心呢……
"不如,我让皇上也惊你为天人,如何?"
在听韵后说出那样的话后,蓝夜整个人呆楞在原地,无法思考,也无法动弹。她知道她必须开口解释,否则韵后必定误会更深,可是,那一刹那,她什么都说不出口,连声线都在止不住地发颤,完全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于是,她只有呆呆地看着韵后,看着她眼中晦暗不明的闪烁,看着她眼里那个浑身颤抖如受惊小鹿的自己。
那一刻,韵后也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当然望见了她的恐惧,却并未怜惜,只是像欣赏一场伶人的表演般,嘴角挂着耐人寻味的深笑,眼神愈发深沉。
良久,直到麽麽娶了衣裳过来,韵后才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蓝夜退出房间后,整个人仍止不住地颤抖,用手一摸,才知道背后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湿,黏黏腻腻地贴在身上,极不舒坦。一旁的宫女见妆都过来询问,以为她生了什么病症,蓝夜只是笑了笑,推说自己没事。可她心头的恐惧,却一丝一毫没有减少。她不知道韵后这番话语用意为何,是想故意警告她不要痴心妄想,还是真有此意?若是前者,那就真的是多此一举了,天知道她从来就没往那方面想过,但若不幸是后者……蓝夜没有勇气再继续思考下去了,她用汗涔涔的手抓住胸口的衣领,努力地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是我想太多了,说不定娘娘只是随便说说,不会有什么事发生的,一定不会……
"韵后娘娘驾到……"一丝极尖细的声音将蓝夜从回忆中拉了出来,她抬起头,望向厅口,只见一袭鹅黄的娇艳身影飘然而至,一时之间,原本喧闹的大堂安静了下来,众人皆屏神静气,注视着那位款款而入的绝代佳人。
"臣妾因身体不适,见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韵后缓缓地弯下腰去请安,如黄莺出谷般悦耳的声音在大厅飘散开去,霎时间,厅内凝重的空气仿佛也因此柔和了几分。
"爱妃快快请起,身体不适,可有请太医问诊?"皇上连忙上前去,双手扶起韵后,眸中溢满关切之情。
"回皇上,已经看过了,太医说只是有些感染了小风寒,不碍事的。"韵后面上对皇上柔柔一笑,暗地里却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开,站稳了身子。
皇上明显地一愣,眉目间隐隐有怒气浮动,却终也压抑下来,没有多说什么,只叫人给韵后搬了座位过来,此时,宴会才终于开始,各人见皇上和韵后均已落座,才陆续地跟着入了座。
只听太监总管一声高喝,便陆陆续续进来了几个舞女,衣着甚为光鲜亮丽,鬓角斜飞入云,开始和着音乐翩翩起舞。
丝竹管乐之声在厅中回荡,众人皆被舞女们曼妙的舞姿所吸引,一曲跳罢,掌声雷动。
"想不到宫中还有这么多美丽的女子,皇上，怎么平日里也没见你将她们送出来献舞呢,莫不是都被你金屋藏娇了?"韵后斜斜地躺在椅子上,眼神妩媚流转,笑意盈盈地看向皇上。
皇上见韵后态度突然柔和下来,心中猛然一喜,却又怕其因此误会,因而马上开口解释道:"爱妃莫要多疑,她们的姿色,敌不上你的万分之一,朕又怎可能生二心。"
此言一出,众人皆心下一禀,堂堂天子竟当着这么多重臣的面表明对韵后的"一心一意"么?这要其他后妃党的人作何感想?难道,皇上这是故意给其他后妃党的人一个警告?众人还在惴惴不安地揣摩皇上的心思时,韵后却接着说话了:
"皇上如此盛赞臣妾,臣妾愧不敢当,想必是今日臣妾这身行头入了皇上的眼,才能得皇上此番赞美……皇上想知道,这衣裳是谁挑的么?"
站在前厅的蓝夜闻言止不住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一旁的宫女以为她是站太久累了,赶紧上前去将她扶起,却在蓝夜抬起头时猛然发现,那张小巧的脸上,竟然挂满了泪痕,那宫女便忍不住轻呼出声:"蓝夜,你这是怎么了?"
蓝夜低下头去,并不答话。她死死地盯着脚下的绣花鞋,眼神冷得像一把锐利的冰刀,似要将地面都刺穿。
韵后终究还是不肯放过她,即便在见到她那样恐惧的脆弱后,韵后仍是不为所动,继续着她想做的事。她早该料到的,韵后那样铁石心肠的人,怎可能会对她一个毫不起眼的奴婢心生怜悯?是她太天真了,她不该自欺欺人。很好,既然,韵后如此无情,那么,休怪她无义。不就是宫廷游戏么,不见得只有她李韵能玩得起,从现在起,她宁蓝夜会让李韵知道,什么叫作真正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蓝夜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静静地听到韵后念出自己的名字,然后款步上前,优雅地躬身请安,用柔美的声音道:"回皇上,正是奴婢的主意。"
"是么,想不到爱妃宫里还有这么惠质兰心的丫头,"皇上转过头去对韵后笑笑,旋即又道,"叫什么名字?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回皇上,奴婢名叫蓝夜。"蓝夜言罢,缓缓地抬起头来,顿时,厅中的众人都止不住倒吸了口气,此刻,蓝夜那张精致的脸上泪痕犹未干,更称得她面上的笑容楚楚动人,不胜娇羞,惹人无限怜惜。久久看去,其风华竟也不在韵后之下,霎时间仿佛将整个大堂也点亮了起来,叫人久久移不开眼去。
皇上久久地看着蓝夜,眸光渐渐深沉,却久久沉默不语。
蓝夜站在原地,仿若风中一朵摇曳的水莲般,亭亭玉立,她静静地望着皇上,眼中似有万种风情在流转,流畅如银铃般的声音再度响起:"皇上不记得了么,蓝色的月夜里,皇上见过奴婢的。"
皇上闻言一怔,随即仿佛陷入沉思,不久后,猛然一惊,仿佛想起什么,却带了几丝犹疑地开口问道:"你是……那盆雪兰?"
"回皇上,正是蓝夜……您那日赐雪兰之人。"
皇上眼中眸光闪烁,有几丝欣喜,又有几丝不明不媚的暗潮涌动,叫人看不真切。
众人静立于一旁,不知皇上会作何反应。韵后亦维持着原来的姿势,靠在椅子上,目光深沉,一言不发。
半晌,端坐于正堂之上的皇上目光沉静下来,终于缓缓开口,沉稳的音调像是一颗千斤巨石,砸入平静的湖心,掀起了千层涟漪:
"传朕口谕,即日起,册封乾云宫宫女宁蓝夜为贵人,赐住坤宁宫,另赏锦缎三十匹,余后的另加添置。"
此语一出,四座皆惊!祖上从未有过由宫女直封贵人的先例,就算是最为受宠的韵后,最初入宫时也只是次嫔,而这小宫女,居然让皇上不惜破了祖例!
"皇上,这恐怕不妥……"果然,立马就有顽固守化的老臣出口阻止,只是,长篇大论还未来得及发表,就被皇上出口硬生生地截住。
"朕决意已定,此事不容再议。众卿家,今日宴会就到此为止,请各位自行回府罢。"皇上望向厅内众臣,眼神冰冷,冷冷地开口下了逐客令。
众人知晓此时进谏只会自讨没趣,冒犯龙颜,于是也都客气地拜别,悻悻然离去。
渐渐地,厅内除了众宫女奴才外,便只剩皇上,韵后与蓝夜三人。
蓝夜看着皇上,又柔柔地一拜,开口谢恩。
皇上亦直直地盯着蓝夜,探究的眼神仿佛要把蓝夜刺穿,半晌,他嘴边突然绽出一抹深笑,语气间似乎充满了愉悦之情:"宁贵人,今晚,你来侍寝吧。"
蓝夜脸上的柔笑不断蔓延,她用晶亮的双眼看向皇上,神情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恩宠。而此时,蓝夜的余光恰好扫过了韵后满含嘲讽的面庞,她有一瞬间的怔忡,但随即便镇定下来,加深了面上的笑容。
夜幕低垂下来,窗外的月光透过横斜的枝桠倾洒进厅内,在蓝夜身上投下几丝皎洁的班驳。蓝夜一身翠衣,笑意盈盈,映衬在月光下,显得越发的不真实,恍若夜间的遗落凡间的精灵。
蓝夜看着皇上原本平静的眼神渐渐浮动,看着他一步一步从厅前走下,来到她面前,看着他唇边的笑意渐渐加深,感受到他浓烈的气息充斥在她周围的空气里。
蓝夜低垂下眼帘去,不再言语,任由皇上一把将她轻盈的身子抱起,走出厅去……
月朗星稀,众人在明亮的月夜里,见证了一段麻雀飞上枝头的神话。羡慕,嫉妒的窃窃私语在厅内久久回荡。
可是,只有蓝夜自己知道,她这一生,在圣旨宣布的那一刹那,已经走到了尽头,再不可能有光明……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雾失楼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