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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长州瑞雪 故人相逢 南明显鸿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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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明显鸿六年,漠北摩克族首领多洛莫奇克率领众部统一北疆,建立察达汗国,自称莫尔金哲——意即草原英雄。显鸿七年,多洛莫奇克迁都赫扎,摩克族语意为草原的高处,察达汗国向南推进三百里。至此,南明与察达汗国毗邻,以林科山脉为界,隔山而望。
显鸿八年的正月里,韩府迎来了贵客。
长州位于南明国霖水河以南,四季分明,气候宜人。新年里,长州迎来了三年来的第一场雪。银妆素裹,廊檐上、树梢上、水井边都好似包了一圈银边;屋顶上、院子里、石阶上都好比盖了一床白被;天地之间,映入眼帘的唯有那漫天飘散的雪花……
“含珠、含珠!含珠起来了!下雪啦!含珠,快出来看雪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韩琪喘着气拉起帘子奔进弟弟的房内,呼呼吐着白气。此时的含珠犹在梦中,眼皮打架、浑身绵软,口中直打哈欠,由着刘嬷嬷替他套上新衣、塞进袖子。韩琪一屁股坐在含珠的床上,把手放在染黛递过来的暖炉上取暖,瞧着弟弟迷糊的憨态,知道喜欢赖床的弟弟压根没有听清自己的话,顿时心生一念,把手伸进了含珠的衣领里……
!!!含珠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立马睁开了眼睛,扁了扁嘴直喊嬷嬷,刘嬷嬷赶紧帮含珠紧了紧衣领:“不冷了不冷了,是哥哥跟咱们闹着玩哪!”手上扣着扣子,转过头对韩琪道:“大少爷这是要带小少爷去玩雪么?小少爷怕冷,还是先吃了饭吧!大少爷已请过安了?”
韩琪喝下染黛递过来的热水,暖了暖胃:“没呢!这不等含珠一块儿么,琬儿那边还候着呢!这小懒虫!”抬手就捏了捏一下含珠的鼻子,“含珠,外面下雪喽,想不想玩雪啊?”
含珠皱了皱眉,像是有些清醒过来了,有气无力道:“哥哥要带我出去玩么?什么是下雪啊?”
“哈,等你出了门就知道啦,下雪可以打雪仗可以堆雪人哦!咱们长州三年没有下雪啦,上一次下雪的时候你还不会说话哪!”
“下雪很七器(稀奇)么?!哥哥微切漠飞沙学(为什么会下雪)啊?雪兜底(到底)是什么啊?……”被刘嬷嬷抹着小脸的含珠嘴里含糊不清,歪着脑袋用期待的眼神瞧着自己的哥哥。可哥哥似乎并不想为他传道解惑,只是咧嘴笑道:“待会儿你就知道啦!好了没?好了咱们就走吧!”说完便急着抱含珠下床,刘嬷嬷执梳的手扑了个空,急道:“等等大少爷,等等啊,这头还没梳哪!”
“吁——!!!”一队车马停在韩府门口,只见一男子跨下坐骑,身高八尺、剑眉入鬓、器宇轩昂,风尘仆仆却不见憔悴之色。那人步上台阶、抬头仔细看了一眼门上的匾额,长嘘一口气,像是吐尽了胸中的烦闷:“终于到了!哈哈!”随即马车上跃下一个着黄衣的孩子,约摸七八岁大,外罩一件斗篷,背上系了一把两尺来长的青龙佩刀,小小年纪便颇有几分武人气势。
“父亲,咱们到了?”
“是啊,咱们到了!这便是你韩叔叔在长州的府第!”
韩府大门和韩府正厅之间种了数枝梅树,俨然一个小小的梅园,一到冬天便散出阵阵梅香。客人来访,须穿过梅园,梅香浮动,这梅树好比主人,恬淡文雅,令人向往。
直到许多年后,裴源依然清楚记得初见含珠的情景:满天飞雪的梅花树下,有一抹红色忽左忽右地飞转,那抹身影好似精灵一般,即使是最精明的猎人也莫可奈何。在漫无边际的白茫中闪烁,那抹红色让寂静的大地都生动起来。
“哥哥,啊!哈哈!哥哥你别躲!”
“含珠,在这儿呢!来呀,哈哈,你追不到哦!”
清脆欢快的笑闹声像是迷惑了裴源,而此时的他再也挪不开一步,裴源想跟上去看个究竟,然而那抹红色却越行越远,渐渐只能看到一角,跃出了裴源的视野……
裴恪见儿子停下脚步,不由回头催促。父亲的催促惊醒了裴源,只得跟上,却满心满意填满了那个不断跳动的红色身影和那清脆欢乐的笑声。
一个青色的人影疾步迎来,来人头戴玉冠,身着直缀,外披大氅,腰坠玉佩,印象中他的嘴边总是挂着浅笑,温和儒雅,让人不由得产生亲近之感。正是长州知州韩陵。
“成岭!别来无恙!”裴恪眼神一亮,三步并作两步,伸出双手奔上台阶。
“竟忠!真的是你!”韩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面前的,是分别十五年的儿时伙伴,而今也是名震天下的镇北大将军裴恪。
韩裴二人执手而立,细细打量对方,十五年不见,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众人在厅堂坐下,裴源像模像样地上前向韩陵抱拳躬身行礼道:“侄儿裴源见过韩叔叔,恭祝叔叔身体安康。”
“嗯——”韩陵细细打量面前的孩子,只觉得不仅眉目之间,就连说话、行事都颇有几分当年裴恪的影子,眼中也多了几分肯定与期许,“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人都说裴家世代出将才,果然不错!”
“谬赞谬赞!你韩家不也是世代出举子!对了,孩子们呢?我可是听说你有了两个小子和一个千金啊!真是‘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啊!快叫来让我这个伯伯瞧瞧!”
“已着下人去唤了。”说完便招手让裴源走近些,“几岁了?都读了些什么书?会些什么?”
“回叔叔,侄儿八岁了,书读得倒是不多,舞刀弄枪倒是会些。”裴源如实回答。
韩陵眉头一挑:“哦?!可是裴家刀法?”
“哈哈,成岭你不知道,我这个儿子念书可能不是个料,这刀法倒是学得小有所成。来,给你叔叔露两手!”
“如此,侄儿便献丑了!”裴源见父亲授意,便走到厅中,抽出佩刀,摆开架势,那刀在裴源手中,好比有了灵气,虽说人小力微,但招招有形,起承转合,恰到好处。裴家刀法世代相传,不求招式华丽但求刚劲实用。战场上厮杀,保住性命是第一位的,谁能杀更多的敌人谁就更有胜利的把握,裴家刀法也是如此。
“如何?”
“嗯,我看倒比你当年还要强些。”韩陵好笑地看着裴恪。
“青出于蓝,那还不是我教导有方?!哈哈!”裴恪不慌不忙扳回一城。
“爹爹!”稚气的声音穿插进来,众人望去,只见一个穿红衣的小孩抓着蓝衣少年的手站在门口。红色丝缎金线绣制的小棉袍,领圈袖口裤腿都镶着白色裘皮,胸口挂了一把平安锁,头戴一顶虎头小帽,更是衬得白嫩嫩的脸上那对黑黝黝的眼睛灵动活现。原本这身打扮一看就知是家中的宝贝、众人眼里的心肝;只不过,现下虎头歪到了一边,棉袍上一团深红一团浅红,袍角边还向下滴落着水珠。含珠挣脱了哥哥的手,跑到爹爹身边,在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含珠抱住韩陵的手,一双眼珠却打量着裴家父子:“爹爹,他们是谁啊?”
韩陵轻斥了一声:“没规矩!”心中对兄弟二人这般模样却已了然:“去玩雪了?”
含珠扬起头,被冻得红扑扑的脸蛋上满是欢喜和激动:“嗯,哥哥带我去的,打雪仗可真好玩,爹爹也陪含珠一起去啊!”
韩陵浅笑着将含珠散落的头发束好别在耳后、摆正戴歪了的虎头帽:“莫贪玩,衣服湿了赶紧要换,小心冻病了。”转头看向门口的韩琪,略带责备地道:“琪儿,怎么弄成这样?”
韩琪笑嘻嘻地走上前道:“含珠不是没见过下雪么,我见他稀奇,就带着他去梅园玩了,也就一会儿。这不是回内院换衣服路过这儿么,爹爹要是不放心,我这就带含珠去换衣服。”说完转向裴恪,一敛刚才玩笑的神情,十二分尊敬地行礼道:“这是裴伯伯和裴公子吧,侄儿韩琪见过裴伯伯。”
“好好好!”裴恪起身拍拍韩琪的肩膀,回头对韩陵道:“成岭啊,这男孩子嘛,好动贪玩也是常事,总不能像个大姑娘似的总呆在屋里吧!?偶尔淋淋雨玩玩雪什么的,也没啥!太娇惯了也不行,身子骨啊,那都是练出来的!就像咱们行军打仗,那还不都是常年累月地熬出的好身板!”说完走到含珠面前,出人意料地一把抱起含珠道:“叫声伯伯!”
含珠先是吓了一跳,有些害怕地想要下地,听见裴恪要自己喊他伯伯,便看向自己的爹爹,见爹爹颔首,便怯生生地喊出了口:“伯伯!”
“乖!叫什么?”
又是糯糯地一声:“含珠!”
裴恪仔细打量含珠,转身问韩陵:“怎么像女娃儿的名字?莫非这个不是你家的小子?”
韩陵顿时失笑,起身从裴恪手中接过含珠道:“这是我的次子,单名一个“瑛”字,乳名含珠。小女名琬,今年九岁。”
话音刚落,萧氏已带着韩琬随后赶来。故人相逢自是少不了把酒言欢、倾诉衷肠,将这十五年来的过往种种一一道来:二十多年前,韩陵之父韩乔本在涉州为官,而裴家世代居于涉州,武将辈出,裴恪与韩陵同龄,当年两家交好,他二人可谓亲如兄弟。后韩乔官至礼部执事,韩家便迁往京城。而后韩陵以科举入士,娶了当时六皇子之正妃、当今皇后的族妹萧云淑为妻,再后来,被委以长州知州一职,直至今日。
韩陵离开涉州没多久,裴恪也随父亲入了军籍去了边关,马背上浴血奋战,营帐中运筹谋划。在大胜漠北的落夕山大捷中,南明逼得漠北退回林科山脉以北,而裴恪也一战成名,成为世人口中盛传的“镇北将军”。在旁人道来不过是寥寥几句,而这之间的九死一生却鲜有人能体会,饶是韩陵听后也不禁唏嘘。
十年前裴恪被调回京城,在京中置了府第,将在老家涉县指腹为婚的马氏迎娶到京城,两年后得了一子取名裴源。然而世事难料,裴源四岁那年马氏一病不起,拖了半年便撒手人寰。祸不单行,裴老将军也因多年沙场生涯而染得一身重病,终究没有熬过那年冬天。裴恪忙于公事,又一直未续弦,自然没有多少时间照管儿子,裴源也就由奶娘和管家照看长大。好在裴源自个儿也有几分上进心,不似京城里那些纨绔子弟般游手好闲,读书虽然不算上心,武艺倒是颇有几分小成。
萧氏听到此处也不禁红了眼眶,捉着裴源的手道:只是委屈了孩子。琬儿在一边默默听着,适时地给母亲递上帕子。
裴家父子此行是将裴老将军葬回祖籍,回京途中折道长州,特来一会故人。一别经年,韩陵自然盛情款待,以尽地主之谊,白日里骑马游览长州,晚间二人更是促膝长谈到深夜。
分别总是让人措手不及,就在裴韩二人重逢不久,一纸诏书飞到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