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许一笑

4、第二章 含珠而生 周岁试儿 白居易

　　白居易庆贺谈弘谟外孙洗儿诗云：洞房门上挂桑弧，香水盆中浴凤雏。还似初生三日魄，嫦娥满月即成珠。

　　“三日洗儿”后，韩陵接过乳母刘嬷嬷手中的襁褓，细细打量着这个韩家最小的孩儿：细细淡淡的眉毛，小小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像极了韩琪韩琬出生的时候。不哭不闹，闭着眼只顾着自己睡，偶尔转动下小脑袋，咂巴咂巴小嘴，便又不动了。韩陵笑笑，心道：现下倒是睡得沉稳，将来不晓得会不会像哥哥琪儿一般泼皮！

　　韩陵转手将孩子交给嬷嬷，便由着跳上跳下、迫不及待的韩琪和一边踮起脚的韩琬围上去了。

　　“弟弟好小啊？”这是韩琬在惊叹。

　　“弟弟！弟弟！我是哥哥，我是哥哥啊！快睁开眼睛看看啊！”这是韩琪在认亲。

　　嬷嬷小心翼翼地弯腰把襁褓递到韩琪和韩琬面前，韩琪便迫不及待伸手去戳戳自己弟弟的脸，觉着嫩嫩的，颇有弹性，很有意思，只是怎么戳弟弟都不肯张开眼睛，只是不安地转动着脑袋，似乎是想避开。韩琬则在一边皱眉，一边盯着自己的哥哥，无言地谴责。嬷嬷心疼得托高了韩家的小三，口中念叨：“大少爷戳不得、戳不得啊！”

　　“琪儿——”不能欺负弟弟。

　　韩琪转身颇为无辜道：“爹爹，我只是想让弟弟睁开眼看看我。”

　　“可是哥哥你这样会弄痛弟弟的！”琬儿俨然一副姐姐疼爱弟弟的模样，“你想他喜欢你，就不要戳他，你要亲亲他，这样他就会喜欢你了。”说完便攀着嬷嬷的手踮起脚凑到襁褓里亲了一口。

　　“我也要亲我也要亲！”韩琪心道，若真是你亲了他他就会喜欢你，我若不亲，弟弟将来眼里只有姐姐而没有我这个哥哥，那还不被隔壁李家的老大笑话么？李家老二可是天天跟在李家老大后面哥哥哥哥一个劲儿地叫，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的跟屁虫啊！

　　韩琪亲完了左脸又亲右脸才满意，嗯，这样才不会输给妹妹，自个儿比妹妹多亲一下，弟弟就会喜欢自己更多一点。

　　说也奇怪，襁褓中的婴孩此时竟然抿嘴笑了起来。“哎哟哟，小少爷笑了，老爷快看，小少爷笑了呢！”嬷嬷喜得将襁褓送到韩陵面前。韩陵接过孩子，细细端详，只见孩子小小的脸蛋上居然露出了一对浅浅的酒窝！这下可是有趣了，他的爹娘哥哥姐姐倒是没有这个，这孩子，将来会像谁呢？！哥哥调皮，姐姐聪慧，他又会怎样呢？长大了会从文还是习武？韩家似乎还没有从戎的子辈，这孩子将来会不会是第一个？

　　“爹爹，让琪儿看看吧，琪儿也要看弟弟笑！”韩琪迫不及待地蹦起来，“爹爹，琪儿要看！”

　　“好好好，让你看。”韩陵抱着孩子坐下，韩琪韩琬嬷嬷还有一边的染黛便围上来，“看，弟弟笑起来有酒窝哦！”果然，襁褓中孩子又笑了起来，浅浅的两个酒窝挂在小脸上，只是仍紧紧闭着眼睛抿着嘴，好似独自偷乐一般。

　　“呀，三少爷这么小就有了酒窝，将来长大一定是个人见人爱的俊俏小公子！”染黛拍手笑道。

　　嬷嬷也添趣道：“方才没瞧仔细，是呢，小少爷才落地就有酒窝，将来一定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呢！”

　　韩琪则仰头睁大眼睛求教般地看向自己的父亲：“爹爹，酒窝就是这两个小坑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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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陵抬起帘子刚跨入房中，便看见萧氏在湘娥的搀扶下坐起了身：“起来做什么？躺下好好休息才是！”一边说着一边坐到床边，从湘娥手中接过萧氏，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不妨事，相公，见过孩子了吧？！”萧氏轻声道，还未从分娩的辛劳中恢复过来，仍带有几分疲倦，“那孩子……”

　　“孩子很好，刚才在前厅琪儿琬儿都见过了，喜欢得紧，两人抢着亲弟弟，那孩子居然笑了呢，哦对了，还有一对酒窝，呵呵……”韩陵面带笑容接过萧氏的话，“你辛苦了，这几天都还好吧？！好好养着，别动不动就起来……”

　　萧氏笑了：“不妨事，又不是第一胎了。”说完却又脸色一黯，不无忧心地抬头看了韩陵一眼，犹豫道：“相公，那孩子……”

　　“怎么了？”韩陵帮萧氏散落的发丝别在耳后温声问道：“孩子怎么了？有什么不妥？”

　　萧氏看了一眼湘娥，湘娥会意，从柜中拿出一个紫檀木的盒子，交到韩陵手里。韩陵疑惑，打开盒子，却见一枚明珠放置其中。

　　“这是……”这珠子大小寻常，光泽可鉴，若要说有不同寻常之处，就是白色中透着淡淡的紫色，放在掌心掂量，轻重却如铁珠一般，细细端详，那珠子上竟然有龙纹浮雕。

　　“妾身担心的就是这个，”萧氏不无忧心道：“相公，这、这是小三落地的时候，从嘴里掉出来的。”

　　“什么？！”韩陵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夫人，却从萧氏的眼神中得到了肯定。韩陵将那珠子放回盒中，交与湘娥，“到底怎么回事？”

　　萧氏红了眼睛不语，湘娥上前一步道：“那天小少爷一落地，却不见哭声，那产婆便倒提着小少爷在屁股上拍了一下，小少爷当下就哭出来了，可这一松口，珠子便从小少爷的嘴里掉出来……”

　　“相公……”韩陵不语，萧氏抓过韩陵的手道：“相公，我听下人们说，孩子落地那天下了一场大雨，白天变黑夜，天生异象，会不会、会不会……”

　　“不会，没有关系。”韩陵轻声道，语气中却透出一份肯定，执起萧氏的手：“云淑你莫要担心，这是好事。”

　　相传一千五百年前，大夏皇朝开国帝王明宇帝衔玉而生，额上有纹，身高七尺，其母怀胎十二月乃诞。后明宇帝开国建业、东征西伐、建西域都护，一统天下，重农桑、立法度，励精图治，为大夏皇朝七百年基业奠定了坚实之基。

　　“大夏帝衔玉而生者彪炳千秋，我韩家儿郎含珠而诞将来必是人中龙凤。云淑不必担心，这孩儿落地一哭，那场大雨便顷刻而止，应是吉人自有天相！”韩陵笑着安慰萧氏，回头吩咐湘娥好生收起那盒子，“回头若是别人提起，就说是夫人十月怀胎时，为了养颜安胎服了珍珠，小公子口中的珠子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其余的不必多说。”

　　见萧氏目露疑惑，韩陵道：“这含珠而生虽不是坏事，但众说纷纭，难免有心之人，未免落人口实，他人问起还是这样妥当些。”

　　萧氏听后觉得也有有理，遂安下心来：“一切依相公便是。”

　　春去夏至、荷叶田田，轻罗扑萤、桂花飘香，银妆素裹、梅香习习，春暖花开、绿满山林……

　　南明显鸿四年初，南明帝立嫡长子李靖远为太子，大赦天下。二月，太子胞弟皇七子李承远殒，追封楚王。帝后悲痛，宣宝光寺僧人念经超度，历时三月；后三年，粮税减半。

　　柳叶新芽、烟花三月，长州韩府内管家韩平一早便恭敬地在厅堂准备好了韩家祖宗牌位和三少爷抓阄的物事。

　　那边厢，萧氏替次子沐浴后，为其换上新衣，全家烧香秉烛、祭拜祖先后，便迎来这一代中第三次试儿之礼。

　　“含珠，”韩陵将刚会走路的次子放在锦席上，“来，开始喽！”

　　满周岁行“抓周儿”礼的风俗，在民间流传已久，吴自牧《梦梁录•育子》载：“其家罗列锦席于中堂，烧香秉烛，金银七宝玩具、文房书籍、道释经卷、秤尺刀剪、升斗戥子、彩缎花朵、官楮钱陌、女工针线、应用物件、并儿戏物，却置得周小儿于中座，观其先拈者何物，以为佳谶。”

　　六年前韩琪抓的是印章，众人谓长大以后，必乘天恩祖德、官运亨通；四年前韩琬抓的则是书卷，众人皆赞聪慧好学、才貌出众；而今韩家次子乳名含珠者依次抓的却是一柄精致的佩剑和吃食。

　　含珠先是睁着滴溜溜的眼睛将围绕着自己的物事悉数过目一番，抬头见众人齐齐盯着自己，似是觉得有趣，独自乐呵呵地咧嘴笑了起来，这一笑，脸上那日渐明显的酒窝便露了出来。口中呀呀地叫唤着，手脚并用地在锦席上爬，直奔自己的爹爹，伸出手便要爹爹抱。韩陵失笑，也不去接他，俯下身道：“含珠乖，这是抓周儿，去抓一个！”

　　蹲在一旁的韩琪两手托住脑袋道：“含珠快抓哦，抓好吃长寿面哦！”

　　站在韩琪身侧的韩琬则自言自语：“弟弟到底喜欢什么呢？会不会是文房四宝？”

　　含珠转头看向萧氏，萧氏只是端坐于凳上朝着孩子笑了笑，却不说话，不像韩陵一边微笑一边示意鼓励。含珠像是会意，四肢并行，先是爬过了玩具再是越过了算盘，在油果子和胭脂盒之间徘徊犹豫；此时众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里，而萧氏的手抓在扶手上，力道重到关节泛白还未自知。也不知怎地，含珠又改了主意，舍了油果和胭脂盒，转身又盯着一枚小巧的玉制印章瞧个不停。韩琪紧张得就快要跳起来，倒是被站在边上的韩琬给拉住了。这一来二去，抓周儿的含珠似乎乐在其中，而旁观之人则十足捏了把汗。终于，含珠一屁股坐在一把一尺长的精致佩剑上，用粉嫩的手拍了拍剑柄，好似在诏告自己的所有权。众人皆放下悬着的一颗心、神态轻松道：“想必小公子将来要在马背上建立功业了！韩家子孙一文一武，文武兼备啊！”含珠则一心拨弄着佩剑，手抓着剑柄像是要抽出佩剑，韩陵见了忙上前拉开了含珠，含珠抬头见爹爹笑着对自己摇头，倒也不闹，转身又抓起早先舍弃的油果子就要往嘴里塞。众人皆乐：“看来小少爷将来还是个有口福的人！”

　　韩陵抢下含珠手中的油果子，抱起含珠温言道：“含珠乖，咱们马上吃面！”含珠像是听懂了，只抱着爹爹的脖子口中呀呀作语。萧氏上前，从湘娥手里接过早就准备好的长命富贵锁，挂在了含珠脖子上，又从韩陵手中抱过含珠。一家人前往饭厅吃长寿面，祝愿韩家的小公子岁岁平安、长寿多福。只有那韩琪边走边在口中念叨：“为什么不是印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