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许一笑

2、二、 地府轮回 记忆封存 地府的路远

　　地府的路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走，或许是龙君的庇佑，那些牛鬼蛇神也前来躬身引路。黄泉路上是黄沙漫漫，空气中飘散着腐烂的气息，依稀可以看到有面目可憎的野鬼从路边的杂草枯树后探出头来，却碍于我和龙王身边这些地府管事而不敢靠近……

　　往前行，便听到隐隐的哭声，越来越清晰，近了才看到前方一个妇人哭着跟在黑白无常的后头，拖着步子时不时地往回看，可是来路迢迢去路茫茫，即便心中再不甘愿又当如何？

　　我不禁叹了口气，龙君察觉，冷眼看过来，话里的音调依然还是平静无波：“若不是你入了我龙庭，她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

　　我心中大震，如压了一块重石，喘不过气来，手紧握拳，正要反讥，恰听黑白无常斥责那妇人道：“哭什么，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来地府的又有几人是心中开怀的？这年头冤死横死的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似你这般已是好的了！还是赶紧投了胎，莫再念着你那情郎了！”

　　那女子犹不死心，白无常摔了拴鬼链不耐斥道：“他也有他的缘法，总之你们是缘分尽了，再想再念也是枉然，人鬼殊途！”

　　黑无常伸手接到摔过来链子道：“反正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前尘也就一并忘却了，你还是想想到时候怎么求求判官爷，让他下辈子赏你个白头到老的姻缘吧！”说罢便紧了紧那妇人手上的枷锁，跟着白无常赶着往前去了。

　　听到这里，我说不出心中的滋味，鼻子一酸，眼睛发胀；环顾这周围，一片混沌迷茫，不知所措，怔怔然地缓下脚步。龙君说得没错，若不是入了龙庭得了这么一个身份，若不是与龙君做了交换，又何以能得来如此一个机缘呢？世上多的是有情人的别离，终成眷属怕只是少数，戏台上的演的、唱的多是世人的美好祝愿罢了。但无论如何，这终究是我最后的执念，哪怕只是一眼，不为别的，只求看看他过得好，我便心安。从此我便可以心无牵挂地去实践我的诺言，在龙庭渡过我的余生了。

　　见我慢下脚步，龙君侧身打量我：“你不走快点么？不急着去转世投胎么？！”

　　我不语，不去理会他的话，笑了笑，上前与他并肩，轻声而坚定道：“我们走吧。”

　　龙君似是惊讶地转了转眼珠，终是没有开口。

　　一路无语。

　　踏入地府大门的那刻，只觉得阴气大盛，周围的建筑都如同妖魔鬼怪一样随时会扑过来，我从心底渗出阵阵凉意，紧握的左手不禁暗暗有些发颤，犹疑着止步不前。龙君看我一眼，突然伸出手，拉住我的左手，要将我扯到身边。发觉我手中握着的东西，转手翻开我的手掌，脸上露出探究的神情，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咬紧牙关，他抬头盯着我，用了然的口吻道：“是放儿给你的？”

　　“是。”我承认：“放儿说这能保我一路平安。况且这龙庭之人皆有，我一介凡人能在水底龙庭也是全仗了它的庇佑。”

　　我以为他会勃然大怒，结果他轻笑着道：“终于肯承认自己是龙庭的人了？！”

　　我低头不语，以为他会收回珠子，结果他竟然道：“你带着这珠子也好，这珠子可以保护你在凡间的□□水火不侵，百毒不禁。不过你可别弄丢了，不然吃苦的是你自己。记住了！”

　　话音一落，我还来不及再问便被扯着进了阎王殿。

　　殿上坐着的是阎王，身边站着的想必便是判官了。阎王起身示意道：龙君请坐。此事我已安排妥当，就等龙君带人来了。

　　龙君应了一声便在左手第一位坐下。

　　我知趣地上前自报家门：“拜见阎王爷、判官爷。在下便是云歌。”

　　阎王点了点头，眼神示意，那判官便道：“云歌，你本属凡人，无奈机缘让你入了龙庭，本来这生死轮回簿上已没了你的名字，再要入凡间便是乱了地府的规矩。”

　　他这一番话说得我心下一紧，接着他又清清嗓子再道：“但既然是龙君出面说情，这个忙地府也不好再推辞。”说完瞄了一眼龙君，接着说，“你本属三界之外，这一去前路如何，地府也不可知。此间事情一了，你须得速速回到龙庭，万不可滞留人间，乱了那儿的生死的伦常。”

　　此时阎王也蔼声道：“云歌你可明白了？龙君您看？”转而看向龙君。

　　龙君提起茶盏的手顿了顿，用杯盖轻轻捋了捋杯沿，不紧不慢道：“本君答应阎王爷的，自然会信守诺言！”

　　听到这里，我心中略有不安，难怪阎王肯破例，原来龙君他……于是上前一步，躬身作揖道：“多谢阎王爷、判官爷。此恩此德，云歌铭记在心。”转身又对着龙君行礼：“一切有劳龙君，云歌此去定会守约归来，还请龙君和太子万万保重。”

　　龙君瞥了我一眼，放下茶盏，只说了一句：“早去早回罢！”

　　我被引到奈何桥边，却意外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在黄泉路上遇到的女子。女子流着眼泪哀求那孟婆，孟婆却无奈地摇头，然后示意小鬼们上前强灌下那断情之水。我心中惊惧，脱口问道：“我也要喝那汤么？！”

　　随行的牛头道：“您虽是贵客，不过这孟婆可不太好说话，一向铁面无私，免不了还是……”

　　我心中恐惧，若是忘了前尘往事，又如何能找到他？若不能找到他，我又何必转世为人？！我立刻停下脚步，转身对尾随而来的龙君道：“龙君可否再帮我一个忙，免去那孟婆汤！”

　　龙君站定后眯了眯眼，冷声道：“你道本君是什么？！随你予取予求么！”

　　我咬唇不语，握着珠子，手心满是汗水，心急如焚；忽而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道：“龙君既然允了我，何不好事做到底，若我喝了这孟婆汤，就怕连龙君和太子都不认得、形同路人了。不如……”

　　“不如，替你去求求那老太婆？！”龙君瞥着我道。

　　“这……”我心中焦急，自个儿去是真没把握，若是一语不合，直接灌下我那汤水，再回过头来求龙君、求阎王都来不及了！

　　“本君只答应了让你转世轮回一次，却没有答应你别的！”他顿了顿，一时又放软声音道：“不过这孟婆汤一事，本君却也忽略了。本君可以将你的记忆封存于你那珠子之中，待你回龙庭之时也可再取出来。若是想让本君去求那老婆子，趁早断了念头！”

　　“真的别无它法了吗？”我不放弃。

　　“你若不愿，不如即刻就随本君回龙庭！”

　　马面也上前搀合道：“您还是依龙君的意思办吧，这转世轮回，孟婆汤是少不了的，这个规矩真的不能破！”

　　我无奈，只能退而求其次，暂时的封存总好过于永世埋没。我摊开手掌交出珠子，只见龙君伸出手指点在我额上，口中念念有词，我闭上眼睛，听他轻声念着术语。我心中渐渐一片清明，波澜不兴……

　　完后，他将珠子交与我手中道：“喝下孟婆汤后便含下这珠子，它将随你转世重生，也给你这一路做个见证！”

　　我茫茫然，握紧珠子转身来到奈何桥边。

　　每走一步都无比艰辛，人若是将前尘忘却，是不是便等于没有来过这世上？！失去记忆，不甘心；就此回头，舍不得。世上事多不尽如人意，却没想到我用以后无尽的岁月换来的依然不能完美。也罢，一切尽看天意吧！凡间事了之后，再取出那珠子，或许能聊做慰藉，陪我渡过那漫漫时光吧！

　　想着想着已来到孟婆面前，接过那汤水，虽然只是一方小碗，在我眼中却深如沉渊，见不着底；手微微颤抖，汤水荡荡，似乎流转起来，要将我吸入其中。鼻中一酸，两行浊泪而下，抖着移近嘴边……

　　那孟婆叹一口气道：“喝了吧，汤不苦……”

　　汤不苦，苦的是心；心若不苦，世上便无苦……

　　冥冥之中，我一步一步、娘娘跄跄地走向奈何桥的另一端，含着珠子，心中一遍一遍地默念他的名字，不能忘、不能忘……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莫要相逢不相识，心依旧、情莫殇。莫要相逢不相识，心依旧、情莫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