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许一笑

1、一、 魂断碧潭 误入龙庭 “想好了？

　　“想好了？”

　　“是。”

　　“不改了？”

　　“永不反悔。”

　　“如此甚好。”嘴角上扬，顿了顿，再道“去陪陪放儿吧，你这一走或许就是几十年，虽说于龙宫来讲远不如人间长久，不过以他的性子来说也未必能耐心等候。”

　　见他摆摆手转过身去，我躬身行礼退下：“一切有劳龙君。”

　　我姓曲名云歌，一介凡人，从来不信鬼神之说，没曾想有朝一日不但见了鬼神，自个儿也脱了凡胎。倒不是我羽化成仙、求仁得仁；只怪这龙庭的小龙王，闲来无事到人间闲逛，意犹未尽还捎回了一个纪念品。

　　也有人说，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却要说，放着好好的凡人不能做偏要成那不老不死的东西作甚？龙王自知理亏，愿意卖我一个人情让我甘愿留在龙庭。既然是龙王，想必是无所不能，龙王倒也爽快，以转世轮回寻人一次换我今后百千万年的时光直到灰飞烟灭。

　　回到粼微轩，不算太意外地看到那个熟悉的小小背影，白色的锦袍，白色的发带，绣着金线的发带垂下来，在徐徐的清风下微微翻动。与此情此景不太相称的是，放儿耷拉着小脑袋，时不时地唉声叹气。

　　我有些好笑，轻轻咳了一声，只这一声，放儿猛回头，开口喊道:“云歌——啊~~~”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高八度的音量陡然转颤，眉头纠结在一起，眼中立刻漫起水汽，似乎下一刻泪水便要夺目而出。

　　“怎么了？！”诧异之下，我奔到他面前，替他查看。只见他颤徊徊地指着脖子道：“扭，扭~到~了~”

　　“噗哧——”虽然这么做不厚道，但是这小呆瓜着实让人忍俊不禁。

　　“好了，下次小心。”我笑着坐在他眼前，帮他捋了捋耳边的散发，“我不在的时候可不要太淘气，惹到你父王，多和其他的小龙们来往，别有事闷在心里，多和周围的人说说，这样自然会开心。”

　　“我会想你——很想很想！”他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直盯着我看，带着企盼，把我看得有些心虚，“你可不可以不要去？！”

　　“乖，我们不是说好了么！此事一了，我便回来，不再离开，直到灰飞烟灭。”我拉起他的小手，这是誓言，是保证，也是交换。

　　“云歌，你心里真的不怪我么？”他还是锲而不舍。

　　“不怪了。”我叹了口气，一开始怎么能不怪，如果不是他使了法术，把正在井边的我拉入水中，我又怎么会离开父母朋友？到现在，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身份：既不是人，也不是神。即使和孤魂野鬼也不能比邻，鬼还有转世还能投胎，而魂没有外形只留一缕形神，但我身形俱在却不能转世为人，飘荡于三界之外。

　　世人多盼成仙，不盼的只是因为不信鬼神，只要是人，日子没到过不下去，多半是想要长生不老的。可做神仙真有那么好么？没有亲人失去了旧友，抛却了凡尘的一切，繁华荣辱都如过眼云烟，剩下的也只有漫漫无边的日子了！

　　回神，朝放儿笑笑，安慰道：“若不是你，我还求不到这样的机缘。说起来，也要谢谢你才是。”

　　“可是，做人到底有什么好？人间有悲愁离别，有穷困艰辛，可在这儿，我父王和我定待你与亲人一般，不用再愁那些人间的凡尘俗事。这样、不好么？！”他眨眨眼，拉住我的袖子。

　　“你不懂。”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一片盛开的珊瑚，“我是凡人，自然向往那尘世，做人总有未竟的心愿，这些遗憾也是生命中的一部分，若没有遗憾，必然也无法懂得珍惜。”叹口气接着道：“我以前不信鬼神，是因为对于失去的东西不抱有失而复得的奢望，可如今……”

　　“可如今，你又有了希望，是不是？”

　　我转身，郑重道：“是！”

　　“所以，你不是心甘情愿留在这里，是不是？”他抬头看我，眼中倔强而伤感。

　　“对不起。”这是一场交换，我很难过，但这是事实。

　　“我明白了，我让父王送你回去便是！我再也不求你呆在这里了，你爱去哪里去哪里！”他话音一落，转身就跑开了。

　　“放儿——”我想追出去，却又停住了脚步。自嘲地笑笑：回我来处去么，谈何容易！我从溺水到龙宫苏醒，人间早已是沧海桑田，即便回去，也是孤身一人，又何必徒增伤感。倒不如，倒不如……想到这里，心中几分激动，却也告诫自己，不可急躁，要不了几时，便可以再见到那人。去看看他，不求多的，只是去看看他，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跟那一世一样，喜欢读红楼、喜欢念诗词、喜欢作文章……会在他几岁碰到他呢？是刚出生的婴儿呢还是光着屁股乱跑的孩童？亦或是拿着书本，摇头晃脑有口无心念着“子曰”的念书郎？想到这里，不禁咧开嘴笑起来……

　　我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描绘着无数种可能相遇的情境，不知不觉，迫切等待的日子终于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