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悦诡事录》箱葵

3、等待的女人（三）

　　“我叫荒祠。”绿衣男子端起白远没有动过的黑咖啡，喝了一口。他想了想，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我也没带钱，白远的咖啡就用这个买单吧。”
　　“荒祠？你不是魏豪？”阮瑭有些不可置信。他的视线落在那枚戒指上，戒指是普通的银戒指，上面镶嵌着一枚红色的宝石。宝石不大，但是这枚戒指的价值应该早已超过了两杯咖啡的价格。阮瑭把戒指往荒祠那边推了推：“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两杯咖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荒祠笑了笑，道：“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可以给你带来好运。而且，你现在是这家店的新主人了，这个就当是见面礼。还有，下周末白远还会来，不过到时候就是她最后一次来这里了，还请你不要赶她走。”
　　阮瑭莫名其妙。
　　他拿起那戒指仔细的看，发现宝石的颜色红得很漂亮，宛如门外构树上的果实。再抬头想说什么的时候，荒祠已经不见了。
　　阮瑭叹了口气，将戒指收进口袋里。荒祠的意思，白远下周还会来，那他肯定也会来，到时候再还给他就是了。虽然生意不景气，阮瑭到底不是贪小便宜的人。两杯咖啡二十四，换来这么个戒指，他良心不安。收拾好了东西，阮瑭没有向往常一样回家，而是把带来的睡袋拿了出来，在刚刚打扫干净的地板上打地铺。
　　这几天，他的店里总是发生怪事。
　　容易变质的蛋糕阮瑭做得很少，就算卖不完，也会带回去给瑭爹瑭妈吃。但是一些能储存很久的食物，他就会留在玻璃柜里。可是，他发现，每天早上来店里的时候，都会发现店里的食物少了一些。阮瑭心思没那么细腻，刚开始少了东西还没发现。直到他连夜做好准备第二天卖的点心，在原本装得密密麻麻的盘子里出现了好几个空缺时，他才发现店里进了小偷。
　　阮瑭粗心，有时候笔记本电脑就那么丢在店里也不带回家，但小偷偏偏不拿这个，反而只偷吃的。还越发变本加厉，偷得越来越多。阮瑭想过店里是不是进了老鼠，却没有找到老鼠屎之类的东西。阮瑭决定，在店里留宿一晚，看看到底那个梁上君子是谁。
　　窝在睡袋里玩电脑，晃眼就到了十二点。阮瑭打着哈欠，想睡了。这时，他突然听到说话的声音。
　　声音很细碎，还不止一个人。他听到许多人在对话，甚至还有嬉笑声。环顾四周，什么都没看到。那声音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这时，一只白色的猫出现在阮瑭视线中。他眯起眼睛，假装睡着，看着那只猫走过来，渐渐幻化成一个人类孩童的模样。他看了看阮瑭，确定阮瑭已经熟睡之后，悄悄走过来，打开了玻璃柜的门。
　　“你是谁？”阮瑭一下子从睡袋里钻出来，打开手电筒正对着那少年。他听到一声尖叫，少年又变回猫的外形，向店里的厨房跑去。同时，嘈杂声戛然而止。阮瑭紧追不舍，看着白猫钻进了橱柜下方的缝隙里，消失不见了。
　　阮瑭打开灯，然后挪开橱柜，他发现地上有一扇门。门锁已经很旧了，用刀子就能撬开。打开那扇门，出现在阮瑭面前的是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他反应过来，这间建筑于上个世纪的老房子下面有一个地下室。打开手电筒走到地下室里，阮瑭看见出现在眼前的是成堆的旧书。
　　原来，这里是用来储存没有卖掉的旧书的，也许是前任老板忘了处理，也许是懒得处理，就姑且让这些书堆在了这里。
　　“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这里。”阮瑭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其实有点心虚。因为看见白猫的一瞬间，他就明白了晚上来偷自己店里点心的是什么。
　　是妖怪。
　　阮瑭从小就拥有看得见妖怪的体质。据说，祖上有一位祖先的夫人是狐仙，这种说法在他这一代的小孩子里很流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是阮家的人，的确大部分都拥有阴阳眼。
　　“你胆子还真不小……”空气中，阮瑭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转身，看到荒祠出现在自己的身后。阮瑭有一瞬间的惊愕，随即又露出了释然的表情。荒祠果然不是人类。死人不可能复生，所以魏豪也不可能回来。
　　一些模模糊糊的人影也逐渐出现在阮瑭面前，他开始觉得有点背脊发凉了。原来在这间店铺的地下，竟然聚集了这么多的妖怪。
　　“你放心，我们对人类没什么兴趣，来这里只是冲着灵井。”白猫化身的少年说道。
　　“灵井？”阮瑭问道。
　　“你看看，这里有什么？”少年指着一堆旧书的中央说。
　　阮瑭屏住呼吸，凝视着那个地方。渐渐的，他看见那里有白光发出。那些白光仿佛从地底深处喷涌出来，宛如一口泉水。
　　荒祠说：“继续给你讲白天那个故事吧。”
　　妖怪需要吸收灵气才能生存。
　　有的灵气来源于天地间，有的灵气来源于生物，而有的灵气来源于另一个世界。我们将它称之为地狱，或者彼界。从彼界涌上来灵气在地面上化作灵井，每到夜晚，妖怪们就在这里聚集。
　　C城只有几口灵井，其中一口，就在旧书店的地下。受到灵气的滋润，万物皆可成妖。构树荒祠有幸被种在距离灵井最近的地方，所以尽管他的年纪还远远没有达到一棵能够拥有灵性的古树，却已经渐渐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当然，这一点稀薄的意识是不够了，还不足以给他人类的外形，成为一个真正的妖怪。他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许多年，终于有一天，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
　　那个力量是个年轻男孩的模样，有着干净帅气的外表。荒祠以为他是一个死灵，亦或者是生灵。然而时间长了，荒祠却发现，那并不是人类的灵魂。
　　“你是说，回到这家店里的，并不是魏豪的魂魄？”阮瑭听得糊里糊涂：“那是什么？”
　　“是执念。”荒祠叹息道：“你相信吗，当一个人强烈的想要追求什么的时候，他的执念也能变成妖怪。魏豪强烈的爱慕着白远，这种渴望和白远结合的执念在他死后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因为灵井的原因有了实体。他的执念盘旋在旧书店不肯离去，而那时候的我正好需要一股强大的力量来让我成妖。我呼唤了那个执念，他也回应了我。那一刻，我从一棵仅仅能意识到自己存在的构树，彻底变成了妖怪，同时，我的意念里，也充满了找到白远并守护她的强烈愿望。”
　　所以，在强盗闯入白远家的那一天，绿衣男子会突然出现，保护了她和勤勤。而勤勤生病的那一天，也是绿衣男子突然出现，帮她把勤勤送到了医院。
　　“这不是复活，但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回归吧。”荒祠道：“不过，魏豪的意志太强烈了，我反而没有办法使用自己的意志行动。我必须帮他实现他的愿望。”
　　“所以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个故事，也是魏豪的意志？”阮瑭问。
　　荒祠点点头：“他想请求你帮助他。”
　　阮瑭总算弄明白为什么甘悦小轩的生意一直不好了。不是因为这里风水不好，而是因为强大的人类的执念宛如死灵一般汇聚在这里，再加上灵井的作用，改变了这家店的风水。也许当初旧书店开不下去，就是这个原因。要想实现他当个甜品店小老板的梦想，就得先解决这个风水问题。
　　“没问题，我能怎么帮你？”阮瑭爽快答道。
　　荒祠突然弯下腰来，对阮瑭低声说了些什么。
　　阮瑭睁大眼睛，不敢相信一般看着荒祠。荒祠露出一丝苦笑。
　　“对了，那枚戒指。”阮瑭忽然想起，从口袋里掏出戒指想还给荒祠。荒祠笑笑：“这是我用妖力做出来的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的宝物，但是可以防身。你这种有阴阳眼的人，最容易被靠吸取人类阳气获得灵力的妖怪盯上了，你就收下吧。”
　　阮瑭想了想，也就没有再推辞。他顺手将戒指套在食指上，大小刚刚好。
　　第三个周末，阮瑭照常开店。又到了白远过来等人的时间了，远远的，他就看见白远的身影出现在了视野中。
　　白远的皮肤本来就白，现在看起来，好似透明了一样。她的神情更加忧郁起来。
　　“您好，白小姐。”阮瑭热情的迎上去和她打招呼。
　　“您好。”白远礼节性的回道：“对了，我说的那个人，他来过了吗？”
　　“来过了，他告诉我今天会来和您见面。”
　　“真的？”白远的眼中闪过一丝神采。
　　依旧是在老位子坐下，白远眺望着窗外，几乎望眼欲穿。然后她看到，魏豪的身影出现在玻璃窗外。树荫下阳光斑驳，魏豪仍然是十七八岁少年的模样，穿着松松垮垮的宽大校服，他站在玻璃窗外，将手贴在窗户上，然后轻轻的念出一个名字。
　　“白远……”
　　白远看懂了他的口型，她忽然泪如雨下。
　　然而，魏豪却突然转身，白远急忙站起来就像追，然后她的身体穿过了玻璃窗。
　　白远愣住了，她回过头，呆呆的看着那扇玻璃窗。
　　“白远。”魏豪在叫她的名字。
　　白远浑身上下像是麻痹了一样，她再次回头看了看那扇玻璃窗。
　　魏豪一步一步向他走过来，道：“你忘了吗，早在强盗闯进你家那天，你就已经死了。”
　　魏豪很后悔，他一直压抑着自己心中强烈的想要见到白远的愿望。因为他知道，白远已经结婚了。他的执念盘旋在旧书店里，当他再次见到白远时，发现她牵着一个小女孩。
　　是啊，自己已经死去了这么多年了，白远也不可能还是单身。自己现在连灵魂都不算，只是残留在这旧书店里对白远的爱意，变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甚至连触碰白远都不可能。而这时候，魏豪感觉到了一个声音在呼唤他。
　　那个声音来自书店外的巨大构树，他回应了那个声音，然后被吸进了那棵构树里。
　　从那一天起，魏豪得到了身体。不过，他不再是魏豪，而叫做荒祠。他可以变化出人类的外形，自由的和人沟通。犹豫再三，他决定去找白远。
　　不打扰白远的生活，只是远远的看着她，魏豪对自己这么说。
　　然而，当他循着白远的气息找到她的出租屋时，他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强盗从白远的胸口拔出刀，接着又挥向了勤勤。
　　最终，他还是来晚了一步。魏豪不忍心眼睁睁的看着白远死在自己面前，也不忍心勤勤这么小就没有妈妈，所以，他用妖术将白远复活了。
　　“暴雨的那天晚上，我给你的妖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你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开始变成了一个死灵。但是你本人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死了，才会每周末约定的时间，都出现在旧书店里，等我来见你。”魏豪慢慢向白远走过去，抓住她的手。魏豪的手是透明的，白远的也是，原本以为再也无法触碰彼此的两个人，现在将手牵在了一起。
　　“勤勤现在住在她爸爸家里，过得很好。”魏豪温柔的注视这白远：“跟我走吧。”
　　白远的身影越来越稀薄，妖术已经撑到极限了，阮瑭看到那两个人牵着手，在他的视野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