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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等待的女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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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的老板是个年轻女人,虽然时髦的打扮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但事实上,对于喜欢在书店里看书的人,她从来不会有一字半句的不满。
白远又在那里看书,她的身体轻轻的倚靠着后面的书柜,视线被黑色的文字牢牢吸引,所以,魏豪站在她面前,她都没有发现。
“《简·爱》,现在的高中生爱看名著的可不多了。”魏豪笑着说。
那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搭讪,说出来如此的自然。所以白远不知道,为了说这句话,魏豪在书店外徘徊了十几分钟来做心理准备。
“你也喜欢?”白远同样装作若无其事的问道。
因为自卑,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班里的男孩子说过话。天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的多厉害。
“我只喜欢她小时候的部分,最喜欢她的朋友海伦。”魏豪继续道,他念出一个白远并不陌生的词汇:“Resurgam。”
这是海伦死后,留在她墓碑上的墓志铭,意为我将重生。
白远喜欢简长大之后的部分。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和简很像,就算再卑微,再比不上其他人,也有一颗爱人的心,也会渴望爱情。
那一天开始,每天放学之后,魏豪都会出现在那家书店里。有时在白远之前,有时在白远之后。然后两个人安静的看书,这几乎成为了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几个月后,魏豪对白远告白了。
“我这种人,有什么好的呢?我又不优秀。”根深蒂固的自卑让白远面对自己期待已久的事情却感觉脑袋沉重的抬不起来。她是一个偏远小县城的生意人的女儿,没有一件合身的漂亮衣服,土里土气,甚至没有去过一次KTV。她听不懂班上那些城里女孩喜欢讨论的话题,也没有一个朋友。魏豪那么好,为什么偏偏要喜欢她。
“你太小看自己了。”魏豪的语气有些激动:“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自卑。如果是因为家里的条件,出身又不是自己可以选择的,你还这么年轻,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改变未来。为什么你要用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把自己框死在里面?”
白远呆呆的看着魏豪,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这样的话。
魏豪成绩优秀,而白远因为之前在小县城上的初中教育水平落后,成绩一直跟不上来。她擅长语文和英语,却对数学头疼不已。如果说之前都是糊里糊涂的混日子,那么这一刻,白远第一次的发自内心,想要让自己变得优秀。
“我会努力跟你考一所大学的。”白远对魏豪做出约定:“到时候,我们就在一起吧。”
然而,高考之前,魏豪却永远的离开了她。
魏豪死于一场意外,他从施工中的大厦下路过,正好被突然坠落下来的钢筋砸中。白远想不到这样戏剧化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来的魏豪出事的地方,钢筋已经被收走,而地上的血迹也因为那夜暴雨的冲刷消失得干干净净。那里看上去根本不像有人意外死去,白远恍惚觉得这一定是个谎言。
对,一定是魏豪的父母不同意他们在一起,而编造出来的谎言。
那之后,魏豪当然没有回来上课,也没有参加高考。他的座位上摆着一束花,不过几天之后,那张多余的桌子就被撤走了。
白远不敢相信,自己的初恋结束得这样唐突。魏豪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过,就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想。
天黑了,等了一天人的女人站了起来。这次和之前一样,她点的黑咖啡动也没动一下。
阮瑭走过去,道:“小姐……”
还没有说完,白远就开口打断他,道:“不好意思,耽误你做生意了。如果有一个穿绿衣服的男人来店里,麻烦告诉他一声我在等他好吗?我叫白远。”
果然是在等人。阮瑭点点头:“没问题,那请问那位先生叫什么?”
白远茫然的摇摇头:“我不知道。”
看着白远单薄的背影越走越远,阮瑭感觉心里有种莫名的失落。这种失落,也许是被白远传染的。因为她的脸上,复杂的表情中,永远糅杂着这样的情绪。
还没到关门时间,但是已经没有客人了。算了,打烊吧。阮瑭想着,一转身,却看见一个穿着绿色外衣的男人出现在店里。阮瑭吓了一跳,回想起刚才白远的叮嘱,立刻想奔出店门叫住还没走远的她,而绿衣男子却制止了他:“等等,别叫她。”
“你就是她在等的人?”阮瑭睁大眼睛。
绿衣男子苦笑了一下:“算是吧。”
“那你为什么不见她?她上个星期也来等你了。”
绿衣男子坐下来,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和她有关?”阮瑭仍然在意白远那个欲言又止的故事。
“就是她的故事,也是我的故事。”
绿衣男子是在白远最绝望的那个晚上出现在她面前的。
大学毕业后的白远,以为自己已经治疗好了心底里的情伤。她遵从父母的命令,嫁给了他们口中的那个“合适的男人”。她的丈夫也是个生意人,只懂得计算器和账本,并不懂《简·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因为丈夫比父亲更擅于经商,家境也越发好了起来。白远早已不再是那个没有一件合身的衣服的自卑少女了。她拥有穿不完的漂亮衣服,甚至整整一间屋子都陈列着她的衣帽。
但是白远心底里,仍觉得她想要的并不是这样的生活。
在遇到魏豪之前,她以为自己想要的是和别人一样。穿漂亮衣服,买珠宝首饰,有说不完的时尚话题。当她真正过着这种生活的时候,却发现她心底里渴望的,竟然是那家她看完一整本《简·爱》的旧书店。
白远去了旧书店,那本《简·爱》早已经卖掉了。当年年轻的店主依然漂亮,她化着淡妆,肌肤上甚至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而白远已经长大,魏豪永远的离开了。
“ Resurgam。”白远听到有人在空气中淡淡的说道。
“等等。”阮瑭打断绿衣男子:“你的意思是,魏豪复活了?这太离谱了吧。”
绿衣男子笑了笑:“当然,死人是不可能复活的。你继续听我说。”
白远离婚了。她是在没有办法忍受和现在的丈夫那种貌合神离的生活。丈夫是个传统男人,挑不出太大的毛病。他一门心思的赚钱,养活白远和他们的女儿勤勤。女儿从小就读最好的私立幼儿园,双语教学,这是初中才接触到英语的白远童年时所没有的生活。但是在家里时,夫妻二人几乎不说话。丈夫出身也不优越,只念到初中毕业就跟家里学做生意。两人在精神层面上,完全没有办法交流。
离婚的事情很顺利,大概也跟逐渐出现在白远视线中那个丈夫年轻的女秘书有关。白远拿到了一笔钱,用来供养勤勤长大。满柜子的漂亮衣服白远只挑了常穿的那些带走,她年轻时曾渴望的这些东西,这一刻突然变得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白远怎么也没有想到,强盗就是在那时,盯上了她这个拿着一笔钱的单身女人。
那天晚上,有人撬开白远租来的房子的门,企图将她的东西洗劫一空。勤勤吓坏了,放声大哭。不耐烦的强盗,竟然对那个年幼的女孩举起了刀。
砰地一声,强盗撞在墙上,他手中的刀掉落了。绿衣男子不知什么时候从敞开的大门进来,挡在母女俩身前。绿衣男子让白远报警,警察来了之后,他就消失了。
白远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
但是,白远感觉到她对这个男人并不陌生。不如说,他们曾经非常的熟悉。泪水模糊了白远的眼睛,那一刻,她想到了魏豪。
魏豪已经死了,被高空坠落的钢筋砸死的。听说现场惨不忍睹,魏豪的妈妈直接晕了过去,而他的爸爸没有敢去看。班上为魏豪举行了默哀仪式,许多爱慕他的女孩为他掉了眼泪。这些事情还历历在目,虽然白远从来不觉得那是真的。
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在思念中度过。她祈求魏豪倘若真的复生,一定要再回来看看她。
她别无所求,只是想看看他。
几年之后,白远和绿衣男子重逢了。那也是一个晚上,外面下着大雨。勤勤突然病倒,腹痛不止又发起高烧。白远想带她去最近的医院,但是雨天不好打车。好在医院不算远,她打算背着勤勤自己走过去。白远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勤勤也已经进入青春期,身高和体重在飞快的增长着,早已经不是可以让白远背着赶路的年龄了。
这时候,绿衣男子出现在黑夜的雨中,雨幕将他的身影拉扯得模糊不清。他撑着一把伞走来,将伞递给白远,然后从白远的背上接过了勤勤。
绿衣男子将勤勤在医院门口方下,转身就要走,白远忙叫住他:“魏豪!”
绿衣男子怔住了,他背对着白远,淡淡道:“我不是魏豪。”
“等等,不要走……”白远喊道。
“保重。”绿衣男子说。
“那我可以在哪里见到你?”白远追出雨幕,男子的步伐却越发加快。远远的,她听到他的声音:“你要是还想见我,这周末,去那家书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