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纲短篇集]爱或死的俳句》时砂

10、深海夜话

　　他住的别墅在悬崖边，悬崖边临著海。
　　听到那个男人声音的时候他正在悬崖边发呆，海风吹动著他宽大得不成样子的米白色线衣，发出绵绵声响。没有月亮的夜晚星星格外闪烁，繁星绵延至最远处，与海平线连成一片。

　　「你好像还在病中吧彭哥列，这里风这麽大没有关系麽？」
　　「……」
　　「kufufu，发什麽呆，很惊讶我会出现？」
　　「……」
　　「嗯？」
　　「……是啊。」
　　「声音真小，看来病得严重。」
　　泽田纲吉不做声。
　　「喂别这样死死看我，不就是想让我交代之前的行踪麽。每次都这样= =。」
　　「谁让你总是悄无声息的离开呢……哎。」
　　「这次是Arcobaleno给我的任务，他後来应该和你说明了吧。」
　　「说是说了，但……」但还是想听你亲自说。
　　「你说什麽，後面的我听不清。」
　　「……没，没什麽啦。」
　　「哦呀？」
　　「真、真的没什麽！骸你不要这样看我……」

　　「kufufu……」
　　「也不要靠近啊喂！这麽近我有压力！」

　　「真是，你这麽多年居然一点都没有改变。还是……啧……一如既往的废柴。」
　　「你不要一脸云淡风清地说出这麽挫败感的事啦骸。」
　　「喂……彭哥列，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的傻样麽？」
　　「啊……咧？」
　　「不知怎麽在这种安静的夜晚就特别容易怀念过去的事。」海浪卷岸，哗哗不歇。六道骸拨动下被海风吹得凌乱的靛色长发，异色的眸中闪过一丝怀恋与戏谑。「你那会比现在还矮……呐……大概这麽高。」
　　「放下手啊骸，不必具体比划了！！！真的！！」
　　「彭哥列你真是容易脸红呢。」
　　「我……我才没有脸红！！！」
　　「若要说你和那时有什麽不同，就是比以前容易炸毛了吧。」摸著下巴道。
　　「……喂喂。」
　　「彭哥列。」
　　「嗯？」
　　「你那时是如何看我的？」
　　「你要听真话麽？」
　　「自然。」
　　「唔……就是，神秘，龟毛，奇怪又有些可怕的人吧，总之是我难以理解的类型啦，说起来骸你今天的话好多的样子？」
　　「哦呀，是麽？想尽可能多说点呢，说不定以後就没机会了。」
　　「为什麽？」
　　「不为什麽，今天面对你这麽久，大概之後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看见你了。」
　　「你的玩笑很伤人诶，骸。」
　　「谁让你刚刚对我的评价里居然没有英俊这个字眼。」
　　「……自恋。」
　　「你那时候明明那麽弱，还死蠢。没想到後来居然会被你打败，彭哥列，如果还有机会我真想再和你对战一次，到时候一定把你打地落花流水。kufufu。」
　　「你想打的话现在也可以啊。」纲吉缩缩脖子，闷声道。
　　「才不要，现在不行，而且……」他扶额，「我真应该趁著还没那啥的时候就这麽做。」
　　「？」
　　「彭哥列你不要露出一脸茫然的神情，说真的我有时候很想敲开你脑子看看是否一片浑沌。」
　　「吓！」
　　「不要装天然呆……」
　　「啊咧？」
　　「喂你还上瘾了麽！？」
　　「哈哈……骸，哈哈哈哈。」弯下腰来笑地快岔气。
　　「啧，真是不乖，彭哥列。」
　　「我知道的，骸。」
　　「哦呀？」
　　「嗯，我都知道。」
　　「kufufu。」虽然笑声奇异，但他的笑容是极温柔的：「Arcobaleno曾和我说过，你是个温柔的人。」
　　「里包恩他……这麽说过麽？」
　　「嗯，不过依我看，温柔不好说，很难缠就是了。」
　　「哪有……啊。」
　　「那当初每天缠著库洛姆问我在水牢里情况的是谁？把我从水牢里救出来，每天去医院和我说话的又是谁？你不要以为我当时昏迷著，其实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哦。所有哦。」
　　「……不会吧？！」
　　六道骸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啊啊啊啊啊啊──」
　　「逃避是没用的彭哥列。」六道骸玩味一笑，「原来你从很早以前就对我情根深种了呐。」
　　「既然……既然早就知道，怎麽现在才……才挑明？」声音越来越弱了。
　　「因为……今天很特别，我说过今天之後我大概很久都不会来见你了。」
　　「你再这麽说我会当真的啊TAT。」
　　「噗──」
　　「喂喂即使你转过身我也看见你肩膀在抖动了，你在偷笑吧！」
　　六道骸转身作出正经的表情。只是嘴角仍在发抖。
　　「呐，骸。」
　　「嗯？」
　　「你还记得那年你刚出院，带我来这里玩麽？从那个时候我就爱上了陶尔迷。」
　　「哦呀？」
　　「你别笑我啦，我是认真的。陶尔迷真的太美了，海这麽蓝，天空这麽高，人们又这麽友善，哈……我表达能力不好，不知道怎麽用诗意的语言描述她，但她给我感觉就像一位年岁大却美丽依旧的女人，太过吸引人。因为太喜欢这里，所以才拜托里包恩在这里给我买了别墅，你看，我身後的这座房子，离海多近。我每天早上起来一推开窗户，就能迎面闻道浓浓的海风，和太阳的气息。我喜欢这里，每次在这里看日出的时候我就想，你要是在就好了。啊你干嘛这样看著我，我我……我的意思是，这麽美好的场景如果你也在……不是不是，我就是单纯地想与人共同分享这片美景而已。唔，就是这样！」
　　「彭哥列能这样想，我荣幸之至。」

　　「怎麽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彭哥列？」
　　「你突然正经起来我当然被吓了一跳。」
　　「kufufu，我还记得你那年刚来这里的时候，到哪都把眼睛睁地大大的，生怕错过什麽似的，现在想起来也还是很好笑。」
　　「喂……」
　　「那会你一个人走丢了，我花了一天的时间找遍了整个小镇才在车站里找到蹲在角落的你，你哭的太惨烈了，周围围了好多女孩子吧好象。」
　　「你还是忘了这件事吧，骸。」他垂下头。
　　「怎麽能忘记呢，这个我是要永远记在心里的，毕竟当时的你多麽狼狈好笑啊。kufufu，彭哥列你又脸红了。」
　　「啊……啊嚏！」
　　「你病的很严重？」
　　「咳……没事，小风寒而已。其实我当时之所以会哭，是因为担心你离开，再也不会回来了。我那时一直以为你带我出去，不过是想借机逃离彭哥列。」
　　「你太小看我的实力了，我想逃走至於那麽唧歪麽，你脑子到底是怎麽长的啊。」他再次扶额：「而且我明明叫你在原地等著，我去买冰淇淋给你吃，你为什麽要乱跑。」
　　「我我我我以为你是丢下我逃走了所以想去追回你啊。而且你明明去了很久吧，买东西会……那麽久麽？」
　　「哦呀，想挑最可爱的冰淇淋给你，那个做起来得满久呢。」
　　「啥？！」

　　「事实就是这样。」他耸肩。
　　「我……咳，我以为以後再也见不到你了。所以找遍了整个小镇，我不会说意大利语，就用很蹩脚的英语口语问别人有没有见过一个男青年，长发，眼睛颜色不一。其中有一个人说，似乎有这麽一个人往车站的方向去了。我去了车站的时候，刚好有一辆车离开去往帕勒莫，车站的阿姨告诉我，今天最後一辆去帕勒莫的车已经开走了，要去帕勒莫的话只能等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我也不知道为什麽，就那麽笃定你在刚刚开走的那辆列车上。我身上没有钱，但我已经在脑海里想了数十种得到钱的办法，乞讨也好，变卖身上的东西也罢，或者在车站唱歌，呃你那鄙视的眼光算怎麽回事，我会唱歌的！不走调的！总之我想了很多办法，最後有一位善良的姑娘借给了我车费。可是拿到钱的那一刻我突然犹豫了，我想大概只有离开，你才会得到你想要的自由，如果是这样，我不能做那个夺走你自由的人。我不能，骸。」
　　「……」
　　「想通了这些之後我开始为你感到窃喜，你获得了自由我很开心，真的，骸。可是，心里还有很难过啦，毕竟我将和你从此咫尺天涯，就忍不住哭了。唔，大概在你看来很可笑吧，男人当众哭鼻子确实好丢脸，可是……太难过的时候总是忍不住的。真的。」
　　「彭哥列。」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再也见不到我，你还会像上次那样哭麽？」
　　「不会！不会！上次是意外的！」纲吉拼命摇头。
　　「那样最好不过了。」骸轻笑出声，在辽阔静谧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悲凉。
　　「不过……也、也可能会哭啦，你尽管笑话我吧，反正我已经被你笑了那麽多次了。」
　　「其实我刚才是骗你的，彭哥列。」
　　「啊？」
　　「一点都不好笑，我当时觉得……你很可爱，真的。」
　　「噗、嘿嘿──」
　　「傻笑什麽。」
　　「虽然身为男人被夸可爱不是什麽好事，但还是很开心。」
　　「你今天意外地很大胆嘛。」
　　「反正……你什麽都知道了不是麽。话说，天气可真冷。」他把手放在嘴边呵了呵。
　　「你这麽说别有企图吧？」
　　「才……才没有！」
　　「啧，明明是借口冷想让我抱你。」
　　「就……就算是又怎麽了，拥抱而已嘛，你那个时候不也──」
　　「我那个时候抱了你麽？我只是因为找你花费了太多力气所以靠著你肩膀休息一会。」
　　「……」
　　「好了，不要吊丧著脸了。你难得这麽主动我可是很欣喜的哦彭哥列，可惜现在我做不到。我给你讲个笑话吧，是网路上很流行的段子：一男一女在冬夜里行走，女人突然说很冷，男人便说如果以如今的三种青年论来划分的话，这个时候普通青年会把衣服脱下来给女生披上，文艺青年会解开衣服把女生抱在怀里，而213青年则会说，跳起来跺跺脚就好了，男人说完後，女人幽幽道，这时傻X青年讲了个笑话。」
　　「噗……哈哈哈哈哈哈原来你是傻X青年麽……哈哈哈哈。」
　　「不，不是，作为讲这个笑话的人，我是凌驾於这四种青年之上的。」
　　「嗯？」
　　「其实我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泽田纲吉。」
　　「……这两者之间有什麽联系麽。」
　　「这是我可以在寒冷的冬夜里温暖你的方式，怎麽样，听到我的深情告白，是不是觉得如沐春风，即使寒风凛凛也觉得温暖如常？」
　　「……骸，你不要把言情小说里的句子随口挂在嘴边。」
　　「难道你居然一点这样的感觉都没有麽？T_T」
　　「也不是……诶诶诶诶诶诶？！你刚刚在和我表白？？」
　　「你的嘴要咧到天上去了彭哥列。」
　　「嗯啊。」上咧的嘴角用了好大的力都收不回来，他只得含混回道。

　　六道骸想让泽田纲吉永远都笑如此刻，如夏花般绚烂，可惜他做不到了。
　　他做不到了。

　　「话说，天要亮了……骸。」
　　「嗯。」
　　「一起看日出吧骸，很美的，我盼望这天很久了。」
　　「我也是。」
　　「嘿嘿。」
　　「可惜，我做不到了，彭哥列。」
　　「诶？」
　　「时间到了。」
　　「诶？？」
　　「泽田纲吉你听著，好好养病，一定要早些康复，如果家族的事太累了就自己放几天假，北边的子家族有策反之意你要小心，法国的蔚蓝海岸泰国的普吉岛中国的九寨沟都是很美丽的地方，有空去旅游看看。库洛姆虽然成长了但力量不足，你可以拜托弗兰培养她。别插嘴听我说完乖，你刚救我出来的那年，我在医院就和你表白过，只不过你当时照顾我太困了早已睡著，我还偷吻了你，那我我第一次做那麽屌丝的事，泽田纲吉，可惜你什麽都不知道。那时候太阳正要升起，天际透出第一丝光，虽然周边仍泛著青，但人们都知道，长夜即将结束。白昼到来，就如现在一样。该死我一直以为一个夜晚很长可以说很多话，没想到黎明已经来了。你看，泽田纲吉，太阳要升起来了。」

　　泽田纲吉顺著六道骸的目光望向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朝阳，海天相接的尽头，光线一点点挤上来，如同是自这深海中射出一般，万丈光辉齐放。清晨是很静的，但这静不同於深夜时的沈静，因沾染了微红色的太阳光线，这份静也有了几许朝气。
　　半圆状的发光体最终一点点与海平面分离，升至同样蔚蓝的大空里，霎时阳光谱照大地，海面低飞掠过的海鸟发出低沈的鸣叫，凄绝哀婉。
　　清晨的太阳光是温柔的，泽田纲吉在这片温柔的光里看呆了眼，良久，他才冲身边的人呢喃道：「真美呢。」
　　四周静静的，好半天没有任何回应，他复又道：「是吧，骸？」
　　仍旧一片寂静。
　　「骸？」
　　他转过脸庞，却发现旁边空空如也。泛著凉气的风掠过眼前的土地，扬起几许尘土，那个陪他说了一晚话的男人就似不曾存在过一般。唯有这片湛蓝的深海，见证了他们此生唯一一次长久的谈话。

　　管家把昏倒在家门不远处的泽田纲吉背回别墅是半个小时後的事了，面对里包恩的指责他只能缄默不语。的确，让严重感冒患者半夜偷溜出家门而竟毫无察觉是他的失职。首领本就抱病在身，吹了一夜的风怎还了得。如果首领有什麽事，他是一定脱不了干系的。
　　好在泽田纲吉从来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首领，他睡了短短几个小时就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却是抓著里包恩的手问六道骸呢。
　　「你知道了？」里包恩眼眸里的沈痛一晃而过，面色依旧淡然。
　　「知道什麽？」
　　「我也是昨天才收到消息，六道骸，他七天前在执行任务过程中死了。我以为是他的话不会有事的，但亡命之徒居然自爆，骸……死在了这场爆炸中。」
　　「怎麽会？我昨晚见到了他！」
　　泽田纲吉挣扎著坐起，却又因浑身无力而瘫倒在床。
　　「你见到他了？你见鬼了吧蠢纲。」
　　「不会，就是他，里包恩，就是六道骸，他和我说了好多话，他……」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突然停下了。
　　没错他没法确定那是不是六道骸的人，因为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触碰到他。
　　六道骸说他做不到，六道骸说他做不到。
　　看著纲吉渐渐灰暗下去的眼，里包恩缓缓道：「我听一平说，在她的国家有一个古老的传说，人死七天後的那个夜晚，灵魂是可以出现和自己最重要的人道别的。蠢纲，骸在和你道别。」
　　「蠢纲？」
　　「蠢纲？！」

　　然纲吉却没时间理会任何人，他的眼泪自眼眶倾泻而出，奔涌如潮，仿佛没有尽头。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