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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感冒延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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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冒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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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田纲吉并不喜欢实验课。
实验室很古旧,大约是二十年前修的,墙壁斑驳不堪,微微泛著黄,接近墙角的位置摆著装满了药水的白色大塑料桶,大约是这儿水气较甚的缘故,墙皮都翻了卷,把里面的石灰赤条条暴露在空气中,因墙皮掉落而形成的图案各色各异,如同一幅幅不高明的涂鸦。
实验台是上个月才更换过的,柜体通体!亮,闪著光泽,因为还很新的缘故,所以散发著所有新家具都会有的刺鼻气味,让人很不舒服。不过这点气味比起实验室里的试剂味,并不算什麽。
泽田纲吉近几日有些感冒,鼻子不太通畅,所以理解不了旁边那位略有洁癖的同学为什麽一直捂著鼻子在皱眉头。
其实这位同学是他唯一的组员。他是上个学期才转来并中的,据说本该读高中了但因为某些原因耽误了学业所以现在仍待在国三。
他比泽田纲吉要大一岁,是一个有著靛蓝色头发的少年,面容很英俊,以致於泽田纲吉第一次见他出现在讲台上介绍自己时,有种轻微的触动。
这种触动类似於「啊这个同学长得真好看」之类,仅仅是觉得他好看,有些羡慕又有些不敢靠近而已。
这样的人在他们学校里无疑是耀眼的,与泽田纲吉这种没什麽存在感的人不同,他似乎是那种生来就活在众人焦点中的闪著光的少年。
所以泽田纲吉一点也不讶异他刚来短短一个星期便成为了全校女生的梦中王子。
就连京子也会在别人提起他时附和:“六道同学麽?是满帅的。”
哦,那个人叫六道骸。
泽田纲吉一直觉得他的名字读起来很坳口,所以很多次都记不住。以致於两人第一次一起做实验六道骸笑著同他打招呼时他下意识想去回应却叫不出他的名字。
「DO……DOKUDO。」即使在心里盘旋了十几次,最後念出来的却仍不是正确的。
「是ROKUDO哦。」六道骸提醒他。
「抱歉……」泽田纲吉低下头,声音弱弱的,似隔了一个隧道传过来的,不清不楚。
六道骸是从他那充满歉意的表情里读出他说的话的。
「没关系的,泽田。」他轻描淡写地回道。
六道骸倒是把他名字记得清清楚楚。
这使得泽田纲吉那莫名的愧疚感又上了一层楼。
六道骸没来之前,他们所在的班级有六十一个人,实验小组按三人一组分共二十组还余一人。余下的那人是泽田纲吉。
其实出现这种情况,分组的人完全可以把某一组分成四个人这样一来泽田纲吉也不至於一人孤零零独成一组。但负责分组的班长太过恪守成规,也完全没有在意泽田纲吉一人为组的感受。所以从国一开始泽田纲吉就一直是一个人在实验台前绞尽脑汁苦想老师讲过的步骤,然後手忙脚乱地实践。
泽田纲吉不喜欢实验课,没有组员合作帮忙他的实验自然做的很不顺利,每次他都是最後一个做完的,实验成功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
除此以外他还得完成实验报告,以他一个人的精力做这些委实勉强,於是每次他的组实验报告得到的都是D也在情理之中了。
这样的情况即使在六道骸来了之後也没有改变。泽田纲吉曾幻想有一天他有了组员就可以不用那麽辛苦了,然而这也只是他的幻想。
後来他确实多了一个组员,但情况似乎并没有任何改善,反而更糟了?
六道骸不是个会乖乖做实验的学生,每次实验课他都捂著鼻子躲很远,仿佛那些试剂是什麽了不得的毒品,闻到气味就会瞬间毙命一般。
组员是这样的人,自然是不能指望他帮忙了。
虽然不肯动手,但不代表这位组员不会提意见。每次泽田纲吉有所动作的时候,六道骸都会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说,应该这样或那样。
泽田纲吉每做一个动作都会接受六道骸十几遍所谓的指导。
然而结果并不尽人意,实验仍然是失败的。
「你真的按我说的做了麽?明明最後应该会变色的啊。」
「……我怎麽会知道。」泽田纲吉糯糯道,声音却隐含了怒气。
他性格温吞,但不代表他不会生气。
「你生气了?」六道骸嘴角微翘,似笑非笑的模样。
泽田纲吉猜不准他此时的心情,六道骸的喜怒哀乐一向与他的表情不对应,至少在泽田纲吉看来是这样。
於是泽田纲吉就装作认真的在抄数据,不去回答六道骸的问题。
这次对话也就这麽不了了之了。
※※※
深秋的日光不浓重,落在人身上时像羽毛那麽轻柔,实验室的窗子是很古老的木窗框,一格一格的把阳光分割成几个等大的小块,投影在地上。
外面有几棵茂盛的树,半黄半绿的透著几分惨淡的意思,风一吹,树的影子也跟著流动,如一条温顺的河在泽田纲吉脸上闪动。
秋天就是这点好,可以肆意地享受阳光而不用担心被晒伤,泽田纲吉忍不住懒懒地眯了下眼,余光中却看见身边的组员正定定地盯著自己看。
「怎麽了麽?」
「没。」六道骸淡淡地回道,异色的眸子看不出情绪。
「哦……」泽田纲吉有些奇怪,但还是没问什麽,自顾自地取了锥形瓶去往装满稀硫酸的大玻璃器皿旁边排队。
反正这种事,是不能指望六道骸的,那个人一定会做出「我很喜欢这件衣服的万一溅到硫酸怎麽办。」的姿态的。到目前为止泽田纲吉已被拒绝了四五次,後来就索性不问了。
前面还有两个人,动作很慢磨磨蹭蹭的,泽田纲吉百无聊赖地盯著鞋尖看。他的鞋是白色的运动鞋,泽田妈妈把它洗得很干净,不染一丝尘埃。裤子松散地在鞋子边沿堆了一层,显得有些邋遢。泽田纲吉本想拜托妈妈裁剪一下的,但泽田妈妈说他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随便裁衣服不然过段时间会穿不下的。这条裤子是前几天学校刚发的冬季制服,因为这几天天凉了他就拿出来穿上了,除却裤子有些长外,其他地方还是挺合适的。米黄色的毛衣外套穿著舒适而暖和,也很衬泽田纲吉发白的肤色。
六道骸好象不怎麽喜欢这套制服,所以现在还在穿著夏季的白色衬衫,泽田纲吉不止一次听到他抱怨後悔转来并中,因为并中的制服完全不是他的菜。
泽田纲吉想,大概自己和六道骸确实有著不可磨合的认知差异。这种差异不只表现在对制服的审美上,还有很多很多无法言说的细节上。
就象那句被说烂了的句子所表达的意思一样:白天永远不懂夜的黑。
泽田纲吉与六道骸之间,大约也有著一些不可跨越的鸿沟。这是泽田纲吉见六道骸第一眼的时候就确认的,虽然不知根据在何方,但他就是这麽认定了。
泽田还记得上上次一起上实验课时,六道骸突然被别班的女生叫出去。是因为什麽事大家心里心知肚明,泽田纲吉并无意做偷窥者,只是刚好碍於某些生理问题才不得不逃出实验室朝拐角处第一个房间跑去。
那里是厕所。
实验楼的楼道里没有窗户,处处透露著阴暗的气息,有些灯坏了的地方更是诡魅得让人不敢靠近。
六道骸和那个扎著双马尾的女生就是在一个没有灯光照耀的区域交谈的,光照不到他们的脸,六道骸的面容上是大片的阴影,连表情都看不清楚。
所以泽田纲吉路过的时候只听到六道骸用不甚在意的口气回答女生的告白:「抱歉,我不会喜欢你的。」
「果然我太自大了麽,妄想著有幸得到六道同学的温柔。」女生声音有些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已经哭了。
「是啊。」六道骸居然给了肯定的答案。
泽田纲吉被他的回答惊得差点儿停下来忘记走路。
後来两人都回到实验台前的时候,泽田纲吉装作不在意地提起,「拒绝别人的时候还是不要太伤人比较好吧。」
「你听到我和她之间的谈话了?」六道骸一如往常,站在很远的地方看著泽田纲吉把镁条放进装满氧气的玻璃瓶中,霎那间白色火光在玻璃瓶中迸发,亮得刺眼,金属条周身跳耀著一条条细细密密的光线,如同一个小太阳。
与此同时一些白色的雾气从玻璃瓶中溢出,六道骸嫌恶地捂起鼻子,这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
这个实验很简单,即使看到了和书中描写一样的现象也不会有任何成就感,泽田纲吉放下手中的动作,有些不好意思的回答,「是路过的时候不小心听到的。」
「你觉得不应该说伤人的话,那什麽又是不会伤害人的话呢?」
「诶……这个……」他一时无言,但不消几秒他便想到了可以给六道骸典范的例子,「我以前被拒绝的时候,对方和我说,并不是因为我不够好,相反在她眼里我是个很好的男生,但很可惜无法产生朋友之外的情意。你不觉得这麽说,造成的伤害能小一些麽?」
「kufufu,我怎麽觉得不管是用了怎样的说法,你都是无情的被拒绝的那一个呢?」
「这……」
「无论是怎样的说法,心意都被拒绝了,心里的伤痛都是一样的吧。」
「不,不是。」他盯著对方深不见低仿佛藏著几个深渊的眸子,有些不确定地小心回驳。
「哦呀,难道不一样?最後要表达意思的不都是我不喜欢你麽。」
泽田纲吉说不出话来,他努力回想著昔日被京子拒绝时的心情。明明告白前不断暗示自己希望渺茫,所以即使被拒绝也要平常心看待。
已经抱著这样的觉悟了,但遭到拒绝的时候还是伤心得不得了。那种心情类似於,黑暗里最後一丝摇摇欲灭的火光也熄灭,从此目的不清,不知该往何处走,茫然四顾,心里只余凄凉。
距泽田纲吉告白失败已经快一年了,但回想起被拒绝时的感触,还是会有微妙的同步感,泽田纲吉苦笑著想,大概那时的痛感残留到了至今。
泽田纲吉想不出可以反驳六道骸的话,但他无法从心里认同他。
※※※
就在他胡思乱想期间,在他前面排队取样品的同学已经取好回去了。
玻璃器皿里还有多半的硫酸,泽田纲吉叹口气,把橡胶管塞到锥形瓶里,然後小心翼翼打开闸门,硫酸以缓慢的速度注入瓶中。
或许是因为感冒的缘故,变得对阳光很敏感,被照射地久了鼻子微微发痒。
「阿嚏──!」打了个大大喷嚏。
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希望没引起别人注意,好在别人都在认真地读取滴定管上的数字,没人注意到他。
倒是有个闲人时不时往他那儿看,可能真的是太闲了,又或者想发表什麽意见。
果然他说,「记得先关阀门再移开锥形瓶。」
「我知道的。」泽田纲吉不满地小声嘟囔,然後关了阀门移开锥形瓶。
岂料阀门年代太久远不甚灵便,一时没关牢,硫酸一滴滴漏出来。他手忙脚乱一通最後总算关好了。
泽田纲吉松了好大一口气,回过神来时才发现手指上湿湿的一片。
啊,是硫酸。
并没有痛感或别的异样感觉,大概是因为硫酸很稀的缘故。想著大约没什麽事,泽田纲吉便没去管。
回了自己所在的实验台,把锥形瓶放在滴定管下面,正准备旋转滴定管上的阀门,却被六道骸拉过去。
六道骸看起来很瘦弱的模样,力气却不轻。泽田纲吉踉跄地站定,才仰起头问,「干嘛?」六道骸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握住他的手仔细看了一会。
「怎麽……了麽?」
「你的手溅到硫酸了?」六道骸的表情依然平静,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一倍。
「唔,是啊。你怎麽知道的?」泽田纲吉褐色的眼眸里流露出困惑的神色。
面对他的疑问,六道骸的回答是把他的手举到他面前,「你看,手被腐蚀地掉了皮。」
「啊……竟然会这样。」泽田纲吉的嘴张成微微的圆,很吃惊的样子。
分明没有任何感觉,分明是浓度很小的稀硫酸,但是凡是触碰过它的地方都被蚀掉了皮,倒是不痛,只是红生生的肉就这麽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空气中,有些凉。
六道骸没有给他太多惊讶的时间,而是径直拽著他走到池子边,开了水龙头把他的手放在下面冲洗。
凉水急速流过他的手,在指尖短暂停留便离开,抓不住带不走。泽田纲吉愣愣地看著池子里的水在底部打著旋儿,强忍著想要缩回手的欲望。
深秋的凉水有著轻微的寒意,冲久了手有些疆。
六道骸却不肯松手,将他的手翻来覆去的冲了好几遍。
「我不是说要先关了阀门麽?」
「我关了啊。」泽田纲吉低头,声音越来越弱:「只不过阀门不太灵光了而已。」
六道骸便不再说话,只认真地帮他冲洗残留在手上的硫酸。放开他时,六道骸说,「记住不管是浓度多小的酸,被溅到就要处理,不然有你受的。」
是啊,无论是多小的浓度,它都是硫酸。
泽田纲吉想,经过这个下午,他一定会牢牢记住这点的。
※※※
除了这个微小的事故外,整个实验还算顺利,虽然最後并没有如预期那样算出最後的数据。
泽田纲吉懊恼之际,却见身旁的六道骸夺了他手中的数据和笔,不顾他的抗议认真地在纸上演算著什麽,不消一会便得出了答案。
「原来你会啊。」不知不觉语气中竟带了点酸楚的味道。
「我什麽时候说过我不会的?」六道骸给了他一个白眼,「只不过实验课对考试分数没什麽作用所以不想好好做罢了。」
「你还真是聪明。」
没有用的事情就不花力气去做,无用功也不做。只做自己有把握的事,只做对自己有用的事。六道骸如泽田纲吉一开始想的那样,是这样的聪明人。
「你有过……唔算了。」泽田纲吉想说点什麽,但还是打住了。
「嗯?」
「没什麽。」
「什麽?」六道骸追问。
「我是说,你会关心和自己无关的事情麽。
「不会。」他答地很干脆。
似乎是意想之中的答案呢,泽田纲吉讪讪地笑笑,收拾好书本,准备离开实验室。
就在前一秒锺,下课铃声响了。
要穿过长长的阴冷的走廊才能走到出口,泽田纲吉头有些昏昏沈沈,大概是因为走廊里浓重的药品味吧,泽田纲吉吸吸鼻子,加快脚步。六道骸在他身後不远处跟著,被这阴冷潮湿的空气一吹,他禁不住瑟瑟发抖。他那件薄薄的衬衣确实抵挡不了这儿湿冷的空气。
泽田纲吉无意间转身时正好看见了这一幕,尽管六道骸在他转身的瞬间挺直了腰板做出无所谓的样子,但他还是看见了他脖子上直挺挺的鸡皮疙瘩。
「穿我的外套吧。」泽田纲吉脱下外套递给身後的人。
六道骸并没有接,只是停下来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末了说,「你还真是喜欢多管闲事啊,泽田。」
泽田纲吉咬了咬下唇,没有回话。上前一步把外套塞到六道骸手里。
「如果我没记错,你上次也借给了我外套导致现在感冒都没好吧。」
六道骸轻轻叹了口气,炽光灯白色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阴影分明,直挺的鼻子形成的影打在侧脸,像一座小小的山。
「没、没有。」泽田纲吉想要掩饰,但下意识地吸遛鼻涕,浓重的鼻音揭示了他此刻仍在感冒中。
「你不用对每个人都这麽好。」六道骸把衣服套在身上,不再说话,快速走过他身边,朝外走去。
两人身高悬殊,衣服对六道骸来说有点小,衬衣的边角露在外面翘起来。好在六道骸是天生的衣服架子,所以这样的装束并不显滑稽,反而像是新流行的款式。
泽田纲吉在原地看著六道骸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走廊深处,再也看不见时,才揉揉酸胀的眼朝前走去。
其实外套,他只借给过他呢。
没有了外套果然有点冷,他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四点多的时候泽田纲吉走出校门,看到六道骸在路边的树下等著。
「多谢。」六道骸把衣服递给他。
有了阳光照射,就不会觉得冷了。
泽田纲吉接过衣服,并没有穿,只是把它搭在胳膊上,一步步缓缓朝前挪去。
喷嚏从下午开始就没有停的趋势,总是隔一会就爆发。腿也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拖著沈重的身子挪进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吧。」六道骸上前一步拽住他胳膊,用眼神指指自己身後的自行车。
那是一辆银灰色的自行车,後坐可以载人,样式新奇炫目。和六道骸满配。
「啊,不会麻烦你麽?」
在泽田纲吉看来,六道骸并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所以对他的这番行为很是诧异。
「不会。」六道骸盯著他看了好一会,才迟迟回答。
泽田纲吉没有拒绝他的理由,因为他确实没有太多力气走回家,於是笑著接受了他难得的好意。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六道骸技术很好,骑地很稳当,泽田纲吉坐在後座上享受著暖暖的阳光和舒适的微风,竟犯困了。
他们走的是小路,很安静,极少有汽车路过。路旁的人家院子里多半种有树,家猫伏在墙上慵懒地伸懒腰,毛发在阳光的照耀下闪著亮亮的光泽。其中有一家的树上面结了红澄澄的枣子,壮实地压弯了枝头,看得泽田纲吉唾沫分泌个不停。
这一切都让人愉悦,泽田纲吉心放松了,头竟不自觉靠向六道骸的後背。
六道骸脊背很宽阔,风把他的白色衬衣吹得鼓起来,如同一个帐篷包。
泽田纲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不妥是在很久以後,那会儿已经快到家了,他匆忙端正坐好,然後和六道骸说了自坐车以来的第一句话,「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哦,没什麽。」六道骸淡淡道。
他的後背被汗水浸湿了一整片,泽田纲吉更加不安了,他笃定那是自己额头的汗弄湿的。
然而事实上他额头的汗并不足以染湿那一大片,可惜他想不到这一点。
「谢谢你六道同学。再见。」
他跳下来同他道别,而後转身走进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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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田妈妈在厨房围著锅忙碌,并没用注意到回来的泽田纲吉。
泽田纲吉浑身无力,便没有打招呼,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房间。太阳渐渐西移,每到这个点,泽田纲吉房里总是浸满了阳光的,如同泡在日光浴里一般,所有的家具都染上了淡淡的金色,让人心生暖意。
但泽田纲吉无心享受这份暖意,相反这些光线对现在的他有些刺眼。他走到窗子跟前拉起窗帘,房间霎时变得混沌昏暗,他舒了口气,坐在地上靠著床休憩。
眼帘厚重地睁不开,他索性顺从身体的意志将其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泽田妈妈温柔地唤他:「纲吉,吃饭了。」
他想站起来却没有力气,浑身瘫软,挣扎了许久终於放弃了。几分锺後泽田妈妈推开他的房间看到了趴在床沿的泽田纲吉。
「啊呀,这孩子怎麽睡地上了。」她走近泽田纲吉想扶他起来,手刚触到他的身体便被吓了一跳。
烫得惊人,即使隔了厚重的衣服也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的热度。
泽田纲吉恢复意志是半个小时之後了,迷迷糊糊间感觉到额头上有什麽东西凉凉的很舒服,他忍不住伸手一摸,这才发现是冰毛巾。身上很烫,他握著拳头,手心里是灼人的温度。他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感冒又加重了啊。
大概是上次做实验的时候,那天下了一场很急的雨,实验室有一扇窗子坏了关不牢,刚好对著泽田纲吉他们所在的实验台。冷风携著雨气飕飕钻进来,吹起他们的头发和衣衫,不消一会,六道骸前额的头发都湿了,紧紧地贴著脸颊。
泽田纲吉看他还穿著夏季的制服,胸前的布料被打湿所以紧紧贴著胸膛。真是薄的布料啊,他忍不住如此感叹。
泽田纲吉後来回想起来,实在理解不了自己当时主动把外套借给六道骸的行为。或许是不忍心看他明明冻得发抖还一个劲维持风度的愚蠢行为。在泽田纲吉看来这是很难理解的,六道骸本身就是个难以理解的人。
当时六道骸哆嗦著嘴道谢,很利落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从那天开始泽田纲吉就有些轻微的感冒,吃药喝白开水折腾了一个多星期仍然不见好,然後它终於在今天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严重,像是爆发一样。
第二天热度虽然退下去一些,但泽田纲吉仍是没什麽力气。和老师请了三天的假期,他心安理得地在床上躺尸。浑浑噩噩地睡掉了一整个白天,等他睁眼才发现已经晚上七点了。
外面泛著青光,路灯已经亮了起来,照亮了窗帘,窗框的影投在窗帘上,一杠两杠三杠。偶尔有车路过能听到刺耳的鸣笛声,此外还有邻家小孩的打闹声。或许是因为感冒了,这些声音听得格外清楚,泽田纲吉再也没有了睡意。
口里发干,他起床倒了杯水喝,温水淌过喉咙的时候有些发疼,但他顾不得这些,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很多,房间里很暗,他摸索著爬回床。
衣架上搭著他的制服,他盯著看了一会,突然发现有什麽不对的地方。然而光线太暗他也不敢确定,於是便开了床前的台灯,房间里荡著暖黄色的光。
裤子上有一处地方颜色很深,果然不是他错觉。是不小心洒了水在上面麽?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那里硬硬的。他移开手时,竟有一些小碎屑沙沙剥落掉下来。他一时好奇,用指尖在上面搓了搓,又有碎屑掉了下来。不一小会裤子便透出一个洞。
他呆滞了很久,终於想起这里前几天溅到了硫酸,当时并没有什麽奇怪的现象所以就没有在意。没想到竟然蚀出了洞。
泽田纲吉不禁有些心疼,这件制服是新发的呢。
果然不可小觑硫酸麽。看来六道骸有时说的话也是对的。他望著灯光下那件破了洞的制服裤子,微微叹了口气,不知六道骸现在怎麽样了。
如果还穿著夏季的制服的话,总有一天也会感冒的吧。
※※※
就是这个时候,客厅的电话铃声响起,没过一会,他妈妈叫他出去接电话。
他心里疑惑著接起话筒,却听到了六道骸的声音。
「听说你生病了?」那个人的语气永远是轻描淡写,似乎什麽也不在意的样子。
「你怎麽知道我家电话的?」泽田纲吉惊讶,印象中他没有告诉六道骸任何他的联络方式。
「哦,这个麽……」六道骸顿了顿,「我找老师要的通讯录。」
「哦。」
「你的病严重麽?」这句话里倒是含了难得一见的关心。
泽田纲吉既惊讶又恐慌,一向谁都不关心的六道骸居然会问他的病情,太奇怪了。
「你……你不是说你不会关心和你不相关的事情麽?」真正问出口时泽田纲吉很後悔,恨不得立刻挂了电话。
问别人这样的问题终究还是太奇怪了。不过比起这个,他似乎更害怕对方给出的答案会如他每次给出的回答一样无情。
六道骸沈默了很久,这之中的每一秒泽田纲吉都觉得万分难捱,像是有无数蚂蚁在脊背爬来爬去,消磨著他的耐心。他差点就抛弃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礼貌挂了电话。
「你不是和我无关的事情。」
「啊?」面对这样的回答,泽田纲吉唯一能说出口的只有这样的疑问。然而下一秒他便觉得自己的反应蠢毙了,还想说些什麽便被对方打断。
「你好好养病吧,晚安。」
六道骸并没有给他回应的时间,便挂断了电话。
泽田纲吉茫然地听著电话那头传来的忙音,愣了许久许久,妈妈喊他回房他也没听见,四周的声音都被他选择性地隔绝了。
最後他挂了电话,回自己房间把脸埋在枕头里吸气。月亮升了起来,淡淡地散进房间,屋里一派祥和。他摸摸自己的脸,发现又烫了起来,似乎比昨天还要更甚一筹。
他无奈地想著,看来,这次的感冒将要持续更长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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