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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剑气箫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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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听父亲的歉疚之语,父亲本没有欠他什么。或者父亲欠了罗舟的?可是又是罗舟自己扑上来的,若是没有自己,罗舟又怎么会扑上来?
算来算去,罪过都到了自己身上,穆元晨苦笑,觉得肩膀一时沉重起来。
晚上,穆元晨在房门外徘徊良久,终于进了屋。
他想见罗舟,却又害怕。
站定搓搓手,他开口:“我父亲——”
“王爷——”罗舟同时开口。
他点了点头让罗舟先说,罗舟道:“王爷今日来见我了。”
“他说什么?”
“他说我可以恨他,但是多少顾念着点你。”
穆元晨沉默,这话听起来多少有点无耻。
他反问罗舟:“你——恨他吗。”
“谈不上恨,挺茫然的,何况我一介伶人,王爷是天潢贵胄,我以何身份去恨?当初是我自己昏头昏脑扑上去的不是吗?王爷没治我不敬已经是开恩了。”罗舟慢慢道。
穆元晨无语,他生来便是贵人,平日也不会去注意家里的下人。家奴可以任打任骂任意处置他也是知道的,但是他又一直以为罗舟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仍然是个下人,仍然卑贱。
所以父亲的行为已经是出格的了,或许这只是出于武人的自尊和骄傲,从不伤手无寸铁之人?
“况且,王爷走之前说让我不要着急,他很快便会还我,让我等等。”罗舟笑了,“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是还真有点好奇王爷要还我什么,大概也难等到。恕我僭越了。”
穆元晨听到这句话,脑中似有什么串联起来。
伤一命,还一命。
“杀人偿命。”
“顾念着些晨儿。”
他的心沉下去,困扰他两天脑中巨大的漩涡开始渐渐明晰,他觉得头疼得不得了。
“晨儿?”罗舟唤他。
“没事,这两日事情太多,有点累。罗舟,我今天要在这里睡。”
穆元晨说的是要,不是在跟他商量,说到底也是小霸王的霸道。
“好吧。”罗舟无可奈何,“明天王府传出些闲话来我可不管。”
“他们敢。”
洗漱完毕,穆元晨爬上床,在被子里拱了拱蹭到罗舟身边,抬头看看,脑袋就埋进罗舟的怀里。他什么都不想再想,只想安心睡一觉。
罗舟的身体有些僵硬,慢慢地也放松下来。这两日的变故太多,连他自己都应顾不暇,更何况这个孩子?说到底,也只是个孩子罢了。
他以为穆元晨睡着了,轻轻叹了口气。
“罗舟。”穆元晨在怀里闷闷地叫他。
“嗯。”罗舟应道。
“你就是罗舟,我只是穆元晨,你知不知道。”
你的心结,我全知道。
“……我知道了。”
“罗舟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可喜欢你了,还喜欢看你吹箫,你肯定是个大侠。”穆元晨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快睡吧。”罗舟没应答。
我不是大侠,我只是个伶人而已。
穆元晨果然请来了御医,纵使医术高明,也不过是拖一天拖两天的光景了。
那一日,罗舟穿戴整齐,吹奏一曲《关山月》。
穆元晨在屋外站着。
罗舟一曲吹毕,淡淡道:“进来吧。”
穆元晨推门笑道:“原来你记得呀。”
“皮猴子一样,谁不记得。”罗舟收起箫来。
“我要对不起你了。”罗舟满脸歉意,“有些事情没有办法帮你完成了。”
“什么?”穆元晨怔住。
罗舟从怀里取出一杆玉箫。
磨制成箫形,孔也钻了好几个,但是终究没有完成。
“伤了以后我天天琢磨它,只是费工夫,我又时常觉得心口疼。”罗舟歉然,“你看这里。”晕染墨色的萧身上竟沁出几丝纤细的血痕。
“咳血了,手抖了抖,就渗进去了。”
“所以有些话我当时没有告诉你,现在便要和你说了:没有什么能永远不变的属于你,即使是玉箫也会变。原来它是一块完整的墨玉,现在变了形、染了血,终归还是变了。”
“休息会儿吧。”穆元晨道。
“不,今儿是元宵节,也是你的寿辰。这箫没完成,勉强给你送作贺礼吧。晚上陪我去看看灯?”
“好……”穆元晨点头。
穆元晨不过寿辰,他的寿辰便是王妃的忌日。
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元宵节晚上,街道热闹非常。
罗舟牵了穆元晨的手,慢慢地走在街上。
鲤鱼花灯,荷花灯,八仙过海,金鸡吐瑞……五光十色,穆元晨却觉得热闹就像河对面的世界,而自己的世界一片清冷。
“你平日里不是最喜欢热闹,今天这么沉默?”罗舟笑道。
“难得和你一起来看灯,太欢喜了。”触到罗舟手心的薄茧,安心、不真实和悲伤混合着袭来。
“你看,我们买这个灯。”罗舟站在一个小摊前,摊上卖的是“并蒂莲”。由两朵莲花组成,互相缠绕又能彼此分离。
“好。”穆元晨点点头。
灯上有两只小梁,罗舟执了一根,穆元晨执了一根。
两个人向两边扯却拉不开,灯影晃动。
“别扯了,看坏了。”罗舟制止住穆元晨。
“这样就能分开了。”罗舟慢慢的将缠绕在一起的莲花梗分离。
穆元晨看着剥离开的枝叶,突然制止住罗舟:“别分了,就这样吧。”
两个人一起执着灯往前走,手通过灯相互联系着。
“你看那里有个小山包,好像有个亭子,我们上山去吧。”罗舟指了指不远处。
虽然看上去很近的山,实际却离的很远。
穆元晨只说:“好,备车。”
即刻车马行到,穆元晨扶了罗舟上车,发现他有些困乏。
“你可不许睡了,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好,我不睡。”
明书只好暗暗加派人手从旁护卫。
上山路上颠簸了一下,罗舟似从梦中惊醒,声音恍惚:“我好像睡过去了。”
“别睡,快到了,看看山下多漂亮。”
“说会话?”罗舟歪头。
“好啊,你先说。”
“嗯,好。说个什么呢,就说你小时候吧,你第一次到我屋子,就弄坏了我一根好竹子你记不记得?”
“记得。”
抬起小锄头摆了个威风凛凛地金鸡独立,“吒!”一声一下砍断一根紫竹。
心疼的罗舟都要掉眼泪了,一天没理他。
“你敢不理我,我是小王爷!”六岁的穆元晨气呼呼的。
但也没去告状,穆元晨家教极好,也知道是自己哪里做错了,第二天跑来趾高气扬地赔罪。
“你说整座园子的竹子都赔给我。”
罗舟说,我不稀罕。
然后穆元晨就撒泼打滚儿,被穆铮看见了。
穆铮什么都能忍,就不能忍男人耍无赖掉眼泪,当下胖揍一顿。
“我爹要不然不揍我,揍一顿真狠啊。”
“你记性挺好,那时候你才六岁吧。”一晃六年了,也越来越有小王爷架子了。
“小王爷我四岁成诵,五岁学诗,六岁习武——”穆元晨摇头晃脑。
“噗——”你那首歪诗吗?
“天上白云真不少,就像马在地上跑。地上马儿有多少,端看白云天上跑。”
小王爷将门虎子,五岁跟着父亲去边疆巡边,第一次见到白云下面马儿跑,诗兴大发。
穆铮看了一眼哭笑不得,笑问是谁教的?
小王爷得意地说:“自学成才!”
说笑间,马车停了。
“到了。”穆元晨晃晃罗舟,“咱们下去。”
“嗯。”
穆元晨将坐垫铺在凉亭的条凳上,让罗舟坐下。罗舟顺势就靠向柱子,穆元晨忙扶住。“我们俩相互靠着说说话。”
“好。”
其实是穆元晨说,罗舟听着。
久了,穆元晨也乏了,他不敢去看靠在他肩膀上的人。
“晨儿。”罗舟突然出声。
“嗯。”穆元晨鼻子发酸。
“玉箫,要找个人磨完,不然,辜负了好料子。”罗舟的声音很小。
想不到他是交代这么一句,穆元晨回答:“嗯。”
“葬……箫……”罗舟的声音越发的小。
“嗯。”穆元晨继续应答。
身边的人没有再说话,穆元晨等了很久,也没听见声音。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山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花灯,起身扶住罗舟倾倒的身体。
有人凑上前来,穆元晨说:“轻点,罗师傅睡着了,把他扶到车上去。”
于是他们轻手轻脚地把罗舟抬上车,穆元晨坐在他的对面。
又是一个元宵节。
人生的第一个元宵节,他失去了他最亲的人。
十二年后元宵节,他失去了亲切得亦兄亦友的人,或者已经超过了兄友。
以后的每一个元宵节会不会都是一场煎熬?
罗舟说一切会变,父亲说一切无可奈何。
罗舟心里怎么想的,他到底有没有恨?还是为了他将所有不甘藏匿起来?
母妃去世,父亲一个人也走过来了。
为什么会拿母妃作比?不伦不类。
没留神,竟掉了一滴眼泪。
他看着人们把罗舟抬起来,送到他的房间。
终于唤住众人:“明日,下葬。”
罗舟的箫都随主人一起入土,其中有些是主人尚未完成的。
葬人,也是葬箫。
园子里的竹子终于逃过一劫,再没有人会拿着锄头刨来刨去,是竹子的幸事。
穆元晨的袖子里藏着一支玉箫,冰凉彻骨。
宁远王府里再也没有箫者。
罗舟下葬以后,宁远王的身体却渐渐地差了下去。
昔日杀伐征战,仕途如日中天的宁远王,感染了风寒之后竟勾起旧伤,药石罔效。皇帝亲自探视,命太医诊断。只说是旧伤新病,又加内心思虑过多,只能静养。
各路医生束手无策,最后竟请来了巫医,装神弄鬼一番以后说宁远王此疾乃是身体虚弱招了外路邪祟,需避见外人由至亲亲自服侍,清心静气才有转机。
宁远王竟真的深避居所,不再出现。
人们都说,这是冤魂索命。
枉死的箫者罗舟缠死了宁远王。
昔日开朗活泼的小王爷如今已经甚少露出笑容,昔日风光的宁远王府似乎笼罩着一层阴云。
一年之后,宁远王穆铮,殁。
穆元晨安排了整个葬礼,老太妃早已避进佛堂不问世事,竟将整个家全权交给了穆元晨。
十三岁的穆元晨迎来了人生第三次的生离死别。
他无法忘记父亲在最后的那个夜晚,喝的酒,说的话。
是夜灯火昏昧,父亲竟和那年那人一样穿戴的整整齐齐,与他同坐一桌。
父亲第一次跟他喝那么多酒,说是要一醉方休。
可是最后他们都没有醉。
“晨儿,我们来上最后一课。”
他疑惑,但是没问。
“我一直在教你的,男儿有泪不轻弹。”穆铮饮下一口酒。
“我记着呢。”穆元晨点头。
“后面还有一句:只是未到伤心处。”穆铮揽过儿子,在他耳边悄悄说出来,又轻轻吐出两个字:“还,了”。
父亲的气息尚还吹在耳边,然而已经听不到声响了。
脖子里有滚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父亲的血。
“你们怎么就这么相信我,就这么丢下我,你们不怕我造反吗?”穆元晨对着虚空喃喃道,“我受不住了。”
烛火摇曳了几下,暗影幢幢,昏头昏脑的穆元晨仿佛听见穆铮的声音:“你不会,晨儿,莫要辜负我们。”
穆元晨抬眼迷离间竟似看到穆铮缓缓走出去,身形愈淡。
伸手去够,最终又放下:“好。”
穆元晨一个人的时候,常常反复咀嚼那些时光。
宁远王穆铮端得是个好汉子。最后的日子里,刚烈威猛的王爷褪去武者的戾气,品茶读书,与穆元晨对弈,陪老太妃赏花,眉眼间都柔和了许多。
又常常笑着说:“你母亲还在的时候,我常年在外,都不能陪她赏花观月。这梅漪园是为她修的,可惜了。”
穆元晨想到一个人一步步地走向死亡,却能如此从容享受着人生的美好就不寒而栗。
因为前方就是不得不离别的时刻,此刻的享受,就是那一刻锥心刺骨的折磨。
心怀怨怼,是否才能走的决绝?
两个人都做了这样的选择。
父亲,罗舟。
只是他们都太残忍了,把所有的痛苦都留给了他一个人。
他有时候想象着他们走之前都在想什么,就痛苦地无法入睡。
他以为他要疯了,但是他不会。
老太妃还在。
祖孙二人都互为依靠,害怕对方先离自己而去。
在虚伪中坚强,在坚强中麻木。
后来穆元晨也就习惯了坚如磐石,他完全做到了父亲留给他的前一句话,却感觉到后一句话再不会对他有效果。
流尽血的心不会再伤到了。
再后来,老太妃也薨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太过残忍,支持着老太妃的是孙子的安危。
只是她也撑不住了。
就留下穆元晨一个人。
昔日宁远王穆铮为淳端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宁远王府仅剩伶仃弱子,不免令人唏嘘。为了抚慰穆元晨,圣主与太后相议仍敕封亲王爵位,并不降等,及冠前由清平王照料府中事宜。
皇宫西花园西府海棠早开,恰逢春日天晴,皇帝便在西花园内设了赏花家宴。延龄王穆铸、崇安王穆镜、清平王穆锐及其家眷均列坐其间,唯宁远王府穆元晨一小儿坐于一府主位,十分打眼。
叔侄笑谈间论起封号,清平王笑问永宁如何?
穆元晨多喝了两杯,小孩儿口气十分,改个封号还要重新制匾,麻烦得很,还叫宁远算了。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寂,穆元晨岂能不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