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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剑气箫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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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元晨只带了明书,偷偷溜到罗舟屋外,果然亮着灯。此时外面鞭炮轰鸣彩花齐放热闹非常,衬得这一隅异常安静。穆元晨破天荒得敲敲门:“罗师傅。”
屋里没人应声,穆元晨推门进去,正看见罗舟呕了一口血出来。
“罗师傅!”穆元晨急得声音都变了。
“没事,没事。”罗舟安慰穆元晨,“只是一时心热,见王爷要踢你急的。”
穆元晨扯开罗舟的中衣,看见心窝处一片青紫,不由得一惊:“你不要哄我了,我爹沙场征战多年,一脚下去绝对轻不了。你不及时看诊,以后落下病根怎么办!”
“那幸好踢得是我啊,你这小胳膊小腿儿的,一脚下去还不折了。”罗舟笑道。
“你还有闲心笑!”穆元晨着急道。
“大年下别闹的老太妃心不安。你若着急,明日一早去找大夫看了,拿几服药吃好了不就完了?”
穆元晨咬咬嘴唇点点头。
“你现下快回席去吧,太妃定是等着你守岁的,别让她着急。”罗舟劝道。
穆元晨点点头,明书早唤了两个小厮进来。穆元晨板着脸吩咐夜里好生照看罗师傅:“罗师傅今日护着我出了大力,若是出一点差错,定叫你们好看。”
看着屋子里暖盆布置妥当,汤捂子也踹在被子里,穆元晨才放下心来。
小厮端了碗热浆,穆元晨定要看罗舟喝完才罢休。
“行了,快去吧!”喝完热浆,罗舟脸上有了点血色。
穆元晨行到门口,回头望了望,终于走了。
穆元晨原路返回,远远看见只有父亲和太妃贴身的仆人在屋外站着,屋里也听不见丝竹乐曲。心中疑惑,靠近管家询问:“林大叔,这是……”
“小王爷,您来了。小郡主困了瞌睡,奶娘已带了她去休息了。太妃说今日乏得早,叫把席都撤了,要和王爷安静说会儿体己话儿,等着您呢,我在外替您喊一声?”
“不必,我自己进去就行。”穆元晨觉得父亲近日焦虑不安,其中必有蹊跷,不定与太妃说些什么。他暗自忖度,将明书留下,自己悄悄步入。
内室的门也关着,穆元晨在门前站定,听见屋里传来父亲的叹气声:“唉!”
穆铮三十五岁上方有穆元晨一个儿子,王妃因为难产而逝,因此平日只对他功课管得严些,言行举止若无伤大雅也不会苛责。今日一口气叹得颇有幽幽之意,听得穆元晨一阵心酸。
“儿子现今心乱如麻,若我孑然一身,纵使一死也无怨尤,只怕母亲和晨儿受我连累。”穆铮顿住,房内“噗通”一声:“母亲恕儿子不孝!”
太妃没有说话,穆铮声音甚小,几乎听不清楚:“……猜疑心重……旧属都身居要职……急了…北疆大乱,南疆…………再造罪业……”
太妃默然不语,半晌道:“你……都想好了?”
穆铮依然声音很小:“………晨儿疏于管教……把柄……与优伶厮混……离经叛道……养病……太平些……。”
穆元晨听不清楚,急的抓耳挠腮。
太妃道:“晨儿喜好音律,倒不是那种胡作非为的孩子。那罗师傅授他萧艺,我暗中观视,并无逾矩,你大可放心。”
穆铮叹道:“那便好,那便好……”
穆铮似是磕了几个头,屋里响起压抑的哽咽声。
穆元晨还正疑惑父亲定下什么主意,听着太妃似乎伤起心来,当下顾不得,退后几步,兴高采烈地喊道:“父亲!太妃奶奶!我回来啦!”故意在门前绊了一跤“哎哟”一声,磨蹭了一会,估摸着时间进去了。
果然父亲和太妃各自收拾停当,已经坐好。穆元晨乖乖的给父亲行礼:“父亲,我回来了。今日除夕佳节,晨儿得意忘形,不知礼数惹父亲不快,晨儿错了。”
穆铮轻轻摇了摇头:“你这孩子……可摔疼了。”
穆元晨摇摇头,趁机说:“可是罗师傅疼得不轻,明日可否找个好大夫给罗师傅看看?方才他怕扰了大家过年的兴致才没说的。”
太妃笑道:“这倒是个懂事的人,明日就请大夫来给他瞧瞧。”
穆元晨猴儿一样滚到太妃身边,故意问:“太妃奶奶,你眼睛怎么红了?”
太妃说:“方才和你爹说他小时候的事儿呢,一晃都这么大了,想着他小时候淘气就又想笑又生气。”说着眼睛又红了一圈儿
穆元晨眼睛转了转:“原来是我爹惹奶奶生气呢,我还以为奶奶是想到要给我压岁钱,心疼红包了。”
太妃“噗嗤”一笑:“你这小猴儿竟编派起我来了,早备好了!”
太妃从怀里取出几个花团锦簇綉金描银的荷包,塞进穆元晨手里,揉揉他的脑袋:“拿去!可别说奶奶小气!”
穆元晨贼忒兮兮地收起红包,又蹭到父亲边上:“父亲。”眼巴巴的看着穆铮。
穆铮终于也无可奈何地笑了,伸手摸进怀里,却摸到一块硬物。
抽出来一看,是个玄色荷包,穆铮脸色变了变,将包中东西倒出,对穆元晨说:“晨儿可知这是什么?”
穆元晨见父亲神色郑重,摇摇头:“不知道。”
穆铮慢慢说道:“这……是我最敬重的人随身的银枪碎片,他战死时……枪头崩碎,却以杆支地至死不屈。这人曾亲授我武艺,乃是我启蒙恩师。晨儿,你记着,宁远王府中出来的必是铁骨铮铮得好男儿。不管你日后袭不袭这个爵位,你是从我宁远王府出去的,像今日流泪之事不可再有,知道吗?”
穆元晨接过父亲手中的碎片,但看上面斑驳划痕,可以想象那人是如何杀伐征战,红缨染血,力尽而亡。穆元晨收好,悄声说:“晨儿记住了。”
穆铮看着穆元晨无可无不可的样子,也不知他听进去了几分,当下不语。
太妃笑道:“大过年的,弄得这愁眉苦脸的,晨儿扶我回去歇息,今日和我睡,明日陪奶奶去看看梅漪园的红梅。”
“好嘞!”
穆元晨躺在祖母身边一动不动,好像是睡着了。脑子却转的像一只风车,他不知道奶奶是真的睡着还是也和他一样心绪难平。
今天晚上之前,他是无忧无虑耍着小聪明的宁远王府小王爷穆元晨;今天晚上之后,他不知再能否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父亲的话听得不甚清楚,却似乎有很多信息,他无法明白,却又似乎明白。而父亲最后做下的那个决定,他虽无从得知,只感到浓浓的不祥。
脑中缠绕着许多疑问,心中还挂念着罗舟的伤势,穆元晨沉沉地睡去了,眉头紧锁,愁眉苦脸。
老太妃轻轻的抚过穆元晨的眉头:睡吧,父亲和奶奶,已经保护不了你多久了。
第二天穆元晨请来了大夫,大夫仔细检查过罗舟的情况后,沉默不语。
“你光摇头什么用啊!你倒是说啊!”穆元晨急了。
“小王爷别着急,听大夫说话。”罗舟拉住穆元晨。
“我们还是到外面说吧。”大夫起身。
“不必,左右不过是个死字,大夫您请便。”罗舟轻声说。
穆元晨也觉得这种掩耳盗铃没什么用,示意大夫快说。
“罗先生身体虚弱,平日里就需多加保养。现今心脉俱有损伤,就是身体强壮的也不一定扛得住,如今只好过一天是一天了。”
“什么过一天是一天!”穆元晨浑身发抖,“你你,你出去——”好在他仍保持着一点风度,没有将“滚”字说出口。
大夫躲瘟神一样地溜出去,屋子里只剩下穆元晨和罗舟。
“罗师傅,他们都是些庸医,说话都不算话的。我明儿就去宫里,请宫里的御医——”说起皇宫,猛地勾起穆元晨的心事,他慢慢的沉默了。
罗舟拉拉穆元晨:“其实我昨晚已经想到了这个结果,我也不甘心,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罗舟心里发苦:“我也想看看小王爷统帅万军的样子啊。”
穆元晨定定地看着罗舟:“罗师傅,我心里苦的很,像刀绞。”他指指心口:“这里,发闷。”
罗舟心里也一阵苦涩,他想不出别的话来安慰穆元晨,他的心里更是翻江倒海,方才已是极力克制。
“我以前一定会跟你哭诉,可是父亲昨天跟我说,宁远王府的男儿,不可以流泪。”穆元晨紧紧攥着罗舟的手,“罗师傅,你哭吧,你难受你哭吧。”
穆元晨说:“你快成为宁远王府的英魂了,没关系的,你哭吧——”
罗舟“噗”地笑出声,又是生气又是好笑地望着穆元晨,笑着笑着一滴泪就落下来。然后就像黄河决堤,大雨倾盆,无声的泪水扫过脸庞,扑簌簌地落在被子上。
原来克制多年的泪水可以在一夕之间全数倾泻,无声的哭泣带出无穷无尽的委屈,眼中逐渐疼痛,仿佛已成血珠。
隐忍的下人,卑微的优伶,无处可寻的寂寞。
穆元晨没流泪,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嘴角沁出血迹。握紧罗舟的手,才发现上面有很多细小伤痕的印记和薄茧。锐器刨竹制箫,难免也伤到自己。
穆元晨轻轻道:“罗舟,我以后叫你罗舟吧。”
罗舟透过泪眼看着他,眼神模糊。穆元晨递过一沓细草纸:“罗舟你哭得鼻涕眼泪,真是不好看。”
罗舟微赧,接过来擤了鼻涕,擦净眼泪,可眼眶又是要溢满的样子,终于沙哑开口:“小王爷……”
“我叫你罗舟,你叫我晨儿吧。”穆元晨一扬手,“不然不给你草纸了,让你眼泪鼻涕得被嫌弃。”
“明日我进宫去看看太后娘娘,她是极喜欢我的。顺便帮你问问御医,纵使有一线希望也是好的。再不济,多有一天也好。”穆元晨接着说道,声音渐渐压低。
听得他说起皇宫太后有如家常,安排事宜井井有条不失分寸,罗舟才恍然觉得眼前这个真的是小王爷。之前他虽然处处守礼尊敬,倒只把穆元晨看成天真的少年,虽然觉得这孩子早慧,也未往心里去。
如今真正上了心,却不像往日拘束了:“好,晨儿,谢谢你。”
“谢个什么,我去前厅了,可不许躲起来一个人偷着哭,等我回来再哭。”穆元晨板起脸来吓唬他。
“噗——”罗舟笑了,“小王爷这个命令,真是有点强人所难,眼泪岂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嗯?”穆元晨斜眼瞅他。
“是,晨儿大人,我知道了。”罗舟恭敛肃穆。
穆元晨满意地笑着出门了。
那笑容一出门就被冬天的冷风冻结住,落在地上碎成冰碴。
明明是好好的一个人,明明昨天还健康着,今日却告诉他,他就要死了——
宛如梦境。
罗舟掌管府中乐律大小事务,因此有点身份,有自己独立的房间,紧靠着梅漪园。
穆元晨踏进梅漪园,就看见梅树下的清池,凝了一池的坚硬。
在清池还柔软的时候,罗舟就坐在池边,吹的是一曲萧索的《关山月》。
他不等人吹完,就欢蹦乱跳地走过去:“我是穆元晨,你是谁啊!”
罗舟停下来睁开眼睛掸掸袖子,从容不迫得站起来,像江湖侠士一样抱拳一揖,含笑道:“在下罗舟。”
穆元晨心旌一瞬摇曳,又气鼓鼓道:“我是小王爷,你不向我行礼吗?”
罗舟仍是含笑行礼:“是,小王爷好。”
琴是乐中隐者,箫是乐中侠士。
他不记得是谁告诉他的或者从哪里看到的,他也不知道隐者侠士于现实中是什么样子——书上事,不能尽信。这个好像也是罗舟说的。他挺喜欢罗舟第一次见他时的那个样子。
从此他的身边就一直有罗舟,或者说是他一直纠缠着罗舟。
罗舟会陪着他,直到他长成七尺男儿,甚至随军跟他打仗。
他一直这样计划着,欢喜着。
现在罗舟会死。
他闭上眼睛,梅漪园里一片寂静。
“父亲。”穆元晨行礼。
“可陪老太太看过梅花了?”穆铮刚送走一群贺新年的客人,正坐在桌旁喝茶。
“看过了,老太妃很高兴。”
“那个罗——罗舟,怎么样了?”
穆元晨默然不语,最终摇摇头。
穆铮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晨儿,这世上有许多事情终究是无可奈何的……为父,心中十分愧疚。”
“父亲,晨儿都知道。父亲那一脚若是踢在晨儿身上,也不过是个伤而已,至重不过伤了骨头。没想到罗师傅为我挡了一下,更想不到恰恰就踹在了心窝上。”
“错已铸成,为父无话可说。穆铮战场上杀人无数,却不曾伤平民一人,杀人偿命……”
穆元晨摇摇头:“父亲你不要说了,这本不是人能想到的。几日没有演习武艺,想是有些生疏了,晨儿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