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献上爱的花束》Sternstunde

4、雪莲

　　- Saussurea -
　　萧瑟静寂的森林里，浓密交叠的枝条和树叶重重叠叠，几乎将天穹也全数遮盖，仅留些许光线投下细小的光斑。
　　就在这一刻钟前还是彻底死地的密林之中，遇到了许久未见的故人。
　　“总感觉，欠了学姐的人情，大概这辈子都没办法还清了。”
　　对方好像很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就像从前在学校时候的模样一般，一副老实认错的感觉，让人没法认真地生气。
　　“什么嘛，困扰的居然是这种事情吗。”不自觉地就抱起了手臂，摆出了前辈应有的姿态。“远野君还真是的，一点都没变呢。”
　　连自己都觉得烂到不行、戳穿都用不着就会败露的谎言，就这样自然地说了出来。看起来，在摆脱了不死不灭的悖论之后，这些年里我也劣化了不少啊。
　　对方并没有像学生时代那样，戴着很有书生气的圆框眼镜。身上的深色衣衫与学校制服没有太大区别，就连身高貌似也没有惊人的突变，而仅仅是按照普通人的成长规律，长高了那么一点吧。
　　可是，跟那决定性的变化相比，其他的似曾相识就都退居成为可有可无的事项了。
　　方才解开的绷带，此刻又一层一层地裹起，蒙住双眼的部位，令人感到无法言述的不祥，却又无可奈何。
　　“远野君的眼睛……”
　　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滞，他只是用稍微有点抱歉的口气，笑着回答。
　　“明明学姐那个时候也警告过的，还是变成这样了呢，”隐含着的“真是辜负了你的好心”并没有说出口，却直接地传达了出来。
　　夸张地叹着气，我叉起了腰。
　　“没办法啊。这一点我也有责任。”没有意外地发现他略微惊讶地张着嘴，这些方面依然是毫无进步呢。“毕竟，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了。”
　　会变成这样，也是在所难免的吧。

　　并非混血家系远野家的真正子嗣，仅仅是作为养子的远野志贵，不知为何拥有能够看到万物终结的能力，加之以在濒死状态下会爆发出的精湛体术。这样的他，被卷入了数年前在远东发生的吸血鬼事件之中。
　　具有那样的体质，应该说不被卷入才会比较稀奇吧。虽然也会这么想，但还是希望他在那之后能够返回平静的日常生活。
　　这样的希望，尽管自己也知道只不过是个人的妄想，却依然恍若祈祷般地祝福着。
　　可是，那样的福音，并不是我这样曾经身为恶魔之身的人所能给出的吧。那家伙爱上了注定无法得救的真祖，也就是说，和厄运签下了契约，说是与世界成为了敌人也不足为过。
　　明明只是个散漫悠闲的家伙，非要选择这种艰难的道路，真是忍不住想要知道他的脑回路到底是什么构造。
　　那个时候其实也可以选择不帮助他的，就算有着犯规级别的魔眼，说到底他也只是对魔术对异界一知半解的外行，就这么放着不管说不定顶多也就会变成周游世界的流浪者，而不是现在这种哪一方提及都会气氛为之一变的杀人鬼。
　　但是啊，就是没办法啊。
　　这种时候再埋怨自己不合时宜的软心肠总归没有意义。
　　就算那个时候不带他去真祖的千年城，以那家伙的韧性，迟早也会摸到那里去的吧。
　　那么还不如，帮他一把好了。
　　说到底，就是拿这个家伙没辙而已。
　　不一定和喜欢或是好感相关，只是单纯的没办法对他置之不理。或许也有一点像是他对于爱尔奎特的执着吧——
　　啊，不好，一想到自己的行动间接性地帮了那个金发暴力女，就觉得有点不爽呢。

　　“说起来，学姐在那之后是回到教会了吗？”
　　略微偏头，将最后的绷带扎好打结的他望向我的方向，像是在学校一般地闲谈起来。
　　说真的，这家伙真的就是协会教会还有死徒方面都视为不可轻视的敌人吗？不是哪里的情报出了错，把某个很厉害很可怕的家伙跟这家伙混淆起来了吗？我认真地思考起了这样的可能性。
　　“嗯，远野君猜想的没有错，我确实回到了原本的地方。”
　　由于双眼的部位已经被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我无法分辨出他的表情，又抑或是感想。
　　“不过，学姐的身体不是已经……”
　　我点着头，不自觉地笑了，接下了他没能说完的话头。
　　“嗯，托你的福，罗亚消失后，这个身体已经丧失了不死性，现在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正常人身躯而已哦。”
　　短暂的沉默，到处都听得到从正在衰亡的死之森林传来的灭亡之声，窸窸窣窣，噼噼啪啪，不久之后，这里就将化作一片虚无吧。
　　虽然他没有说话，但大致在想什么也不是猜不出来。
　　“是觉得，这样的身体还乱来，实在太无谋了吗？”
　　“啊呃，并没有这样的想法——”连连摆手表示否定的他一脸慌乱的表情，还真是令人怀念。
　　“啊，那么就是觉得，反正是超可怕的那种家伙，根本不会有事的咯？”
　　“那就更加不是啦——”
　　“不过呢，远野君在担心我，真的很开心。”自然而然地就翘起了唇角，我眯起了双眼，正如从前在学校的那段虚伪而真实的日子里那般，“谢谢。”
　　“呃诶……”
　　这回他反而没有反驳，看起来，比起从前，还是稍微有所成长的嘛，这个孩子。

　　“要说感谢的话——”
　　“那么，闲话也到此为止。”打断了他的话，我回头望向来时的方向，再度警戒地抓紧了原本已放下的黑键。
　　“诶？！”
　　“说真的，远野君你跟那个女人居然能活到今天，就算是我，也不得不吓了一大跳呢。”
　　“学姐……”
　　是察觉出我的话语里暗含的意思了吗，原先松弛的气氛也重新绷紧了起来。尽管并没有摆出十足的备战姿态，但他也多少收起了方才那种过于轻松的模样。
　　“请不要误会，我个人还是挺喜欢这样的闲谈的。不过，你也有必须要赶去做的事情吧？”
　　潜进被列入二十七组名单之中，恶名昭著的腑海林深处，怎么想都不是普通的观光客会做出的行为。那个被好好藏起来的赤色果实，就是他此行的目的吧。
　　“虽然不清楚那玩意儿可以帮助抑制真祖的吸血冲动到什么程度，但想必多少能够使现状大为缓解吧。”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变化，我继续着无谓的说明，“这里并不是适合闲扯的地方，不知道何时就会被察觉到异常的家伙突袭，演变成那样也太不划算了吧。”
　　一半是谎言一半是真心的话语，就不能严格地定义为假话了吧。
　　同行的教会僧侣团已然全灭自然是事实，同为埋葬机关同僚的那个家伙受到重创也并非诳语，但除了教会方面，谁也不敢打包票协会或者其他势力不会掺一脚进来。虽然以杀人鬼的能力而言，要解决对方大约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
　　但就是不希望他再陷入无谓的麻烦之中。
　　就连这个想法本身都充满了荒诞的愚蠢。
　　像是被提醒了一般，他开始匆匆忙忙地收拾起东西，尽管本来就没多少行李可言，但那副模样还是有点好笑。
　　“那么，我就先回去爱尔奎特那里了，学姐。”似乎是拿不准我的方位，他低着头说着。
　　“嗯，路上小心哦。”
　　“……学姐，也请小心。”
　　“安心吧，在看到那个女人被干掉之前，我可是没那么快死的。”
　　“这么说也太——”
　　“开玩笑的，志贵君。”微笑着挥手，即便是在这不见天日的昏暗树林之中，我也仿佛看到了另一片土地上方的晴空。“请一定要活下来哦。”

　　已经迈出步伐的他又突然停了下来，他的背影大半湮没在树影之中，要稍微费点劲才能分辨出确切的轮廓。
　　“学姐。”
　　“怎么了，远野君？”
　　再平常不过的对话，好像依然身处平安无事的学园天台，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好像所有的未来依然没有成形
　　——好像，我们的未来还有希望似的。
　　“虽然到现在才说，有点太晚了。”他没有回头，只是那样地眺视着远处的昏暗。不对，现在的他，大概已经无法看到实物本身，而只能看到布满在万物之上、代表死亡与终结的线条斑点了吧。“一直以来，谢谢学姐你。”
　　仅仅是这样简单的话语，就把先前产生的些微错觉尽数破碎了。
　　我们所伫立的此地，正是吞噬了无数生命的传说级死徒。
　　而那样平和的过去，不论是我还是他，都早已无法折返回头了。
　　“嗯。”
　　我只是这样简单地应了一声，依旧保持着那虚妄的微笑，目送着他的身影离去，消失在已经死亡的丛林之中。
　　虽然有点悲伤，但也并非一无是处的过去呢。
　　仰视着逐渐疏朗起来的天空，我有些惊讶地发现，今天的苍穹，也是那样的蔚蓝。

　　-雪莲-遂愿的安慰-希耶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