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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荼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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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osa Rubus -
那个人的身上,有着不同寻常的感觉。
虽然看上去只是个跟平常的高中男生没什么区别的家伙,不过身体比较虚弱而已。
但我就是这样毫无理由地确信着:在看不见的地方,他身上有着某种致命性的不同。
暗暗喜欢的人,默默憧憬的人,即使接近了也依然觉得不知何时就会失去的人。
危险感?不,是更为含混不清的感觉,如同走在摇摇晃晃的吊桥上,暂时的平安无法掩盖一直存在着的不安。
也正是在这样不确定的心情驱使下,与他分别后的我,在接近夜晚的街道上发现了似曾相识的背影,进而放心不下地跟了过去
——那也是,所有的开始与终结启动的时刻。
比起恐惧,更加鲜明的印象是痛苦。
来自身体各个部分的疼痛,仿佛要从内部将一切都撕裂重组的灼烧感,痛得昏死过去,又再度痛得苏醒过来。在分辨不清的时间里,循环着这样的过程,简直就像是电影或者小说里面一样荒唐的展开,却切实地发生着。
模糊的视线里,变成浆糊一样的头脑中,只是困惑着这样的一件事:
明明,明明都已经痛成这个样子了,为什么四肢还没有碎裂,为什么身躯还能保持着原来的姿态。难道说,那也只是自己构造的假象吗。
数不清的昏迷与清醒之后,终于稍微开始掌握一点状况。
在那个瞬间以为自己已经死定了,结果却似乎并非如此。
在太过刺眼的光线射进夜间阴暗的小巷之前,我凭借着本能,拖着仍旧在作痛的身体,逃进了废弃的工厂。在绝对无法投射进阳光的昏暗角落里,迎来了几乎无法称为睡眠的小憩。
虽然仍然不太明白完全的现状,却有某种渴望无法摆脱。
即便是在梦境里,也在拼命地想要寻找,想要获得——
鲜艳的,甘美的,令人目眩的,不可抵御的——
到底,是什么呢?
再度回复意识的时候,夜幕已然降临。但是很意外的,即便是在那样的漆黑之中,也能看得很清楚。
自己,这个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这样的疑问本来应该提出的,却被那压倒一切的渴求粗暴地抛到了最后。仅仅是顺从着最基本的本能向外走去,步履蹒跚,重心不稳,却一刻不停地向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
被搭讪了呢。这个时间点出现在阴森少人的巷道里,果然很奇怪吧。
周围奇奇怪怪的笑声都听不到,只能透过泛红的视野看到那些歪斜的笑容,丑陋的面容。
很多人,大概是出现了重影吧,视线中那么多的人,很快就变成不再是人的东西了。
横七竖八的,再也无法被称为是人类的东西。
大家,全都染上了那般鲜明的色彩。
血的,颜色。
好像有几个世纪没有喝过水一般,贪婪地舔舐吞食着那样的甘露。
一面饱食着,内心却一面嚷着还不够,还不够这样任性的话语。而我只是等到空腹感稍微缓解,才有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双手也好,学校的制服也好,都沾上了赤红的血迹,那也根本不是可以轻易洗去的分量。
脑子稍微有点犯迷糊:啊咧,怎么会变成了这幅样子呢。
搞不明白啊。
最开始的时候,不就是在街头看到了好像是远野君的身影,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追了过去,而已吗——
啊对了,之后在无人的巷子里,和“那个”遭遇了。
被一点也不像远野君的“那个”,咬住了脖子,以为就要那样子死掉了。
结果却活了下来,很痛很痛,却还是活了下来,挣扎着竭尽全力地,生存了下来。
在之后——
环顾着这副由自己所造成、带着刺目鲜红的景象,我只是木然地站立在原地,脚底下就是汇聚粘稠的血潭。
而这个时候,再一次地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明明,约好了次日还要一起回家的。那一天温暖绚烂的夕照之中,向着他挥手作别的时候,不是曾经希望这样的景色能够永远地持续下去吗。
所以,不把手藏起来不行。
在曾经那样期待着、那样道过别的人面前,不把这双浸满了血液、变得已经不像是自己的双手藏起来,可不行啊——!
“弓冢同学,在这里做什么呢?”
只是这样的一句话,就把所有的幻想都击破了。
到底,自己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呢?被杀了,杀了人,身上都沾满了血,根本就无法解释,根本就——
慌乱到了极点,头脑反而彻底地冷静了下来。
“说起来,远野君才是呢,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停下来。
“把大家都解离得破破碎碎的,可不行哦。”
停下来。快点,停下来。
“是远野君做的吧。看,手里不是还拿着小刀吗。”
快点,停下来啊!这并不是我的真心话!
“我啊,终于明白了,远野君的事情——”
并不是,那样的。无论如何,请停下这样的话!继续说下去的话,一定就——
“——就那样站在原地,周围的一切就会分崩离析的感觉。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那样的话,一定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因为,自己已经变成了连自己都觉得可怕的怪物。
即使什么都不做,周围的一切也会跟着被破坏殆尽。
之后是怎样从他的身边逃离,又是怎样逃回了原本作为藏身之处的工厂,都没有留下明晰的记忆,就连自己说了什么,都无法肯定。
干渴的喉咙,蠢蠢欲动的饥饿感,还有那股想要将所有撕碎的冲动,伴随着愈发粗重的呼吸,一刻比一刻沉重地压在这具身躯上。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之后会变成怎么样呢,这种问题即使认真去想,也只会在混乱的头脑里搅成一团,得不出丝毫合理的结果。
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只有在想起那个人的时候,能够得到片刻喘息的轻松。
原因不明,只有这一结果清楚得无需质疑。
那么,要怎么办呢。
没有救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没办法的话,也就只能尽量让自己轻松一点吧。想要轻松的话
——结果不就只有一个了吗。
“呐,志贵君,和我成为同伴,不就好了吗。”
然后,就这样抱持着自己也不太明白逻辑关系的结论进入了无意识的休眠。
再度相遇的时候,如此明确提出的建议被拒绝了。
涌上心头的只有被背叛的愤怒和受伤感。
明明说过会来救我的,明明就能来救我的,结果却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愿做。
真是过分的人呢,志贵君。
一半生气一半怜惜地进行着突袭,就在快要失去耐性的时候,听到了意外的宣言。
像是自暴自弃,又像是一切都无所谓了一般的说法。
提案就这样被接受了,好似方才的死斗都不存在似的,那个我憧憬了多年的男孩子放弃了似的,垂下了头。
很简单的办法,最简洁的方式。
只要在那样露出的后颈上咬下去,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
明明只要那样去做就可以了,我却如同收到了不可能获取的礼物那样,久久地愣住了。
就像做梦一样,比起和其他同学一起被困在体育仓库后来又得救的那次还像做梦一样的事情,要发生在我的身上了吗。
然而,既然是梦,自然有醒的那一刻。
小刀刺穿身体的时候,出乎意料的,我没有感到太惊讶,反而有一种“啊这样啊”,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明明是受了伤也不容易死去的身体,却在被那样简单地刺中后,好像触发了崩溃的程序一般,不断地崩坏起来。
但是,即便下一秒就要消失,还是有必须好好传达出去的话语。
已经无法感觉到拥抱的暖意,回忆中渐已褪色的晚霞也不会出现在深夜的街巷,只有这双眼睛,能够继续注视着那个从以前就一直凝望着的人。
“至少有那么一瞬间,志贵君还是选择了我呢。”
虽然是这样的我,明明已经无法得救的我,却还是有那么一刻,切实地被选中了。
单纯是这一点,就已经很足够了。
虽然无法看到自己的模样,但还是希望,在最后的最后,自己留下的是和那日道别时无异的平静微笑。
因为,我最喜欢的,就是即使不可能、依然会在这种时候出现在我身边的,远野君了。
“对不起。还有,谢谢。”
-荼蘼-末路的绮丽-弓冢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