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何从

82、Chapter9.已经走到所有路的尽头5

　　郁李仁的礼物由张千远送到沙殿。
　　他撑着黑伞远远看着阴雨中纯白高洁的沙殿，雨中的护卫队分散两边，他们一个个脸上挂着雨珠，蓝色军服被雨水浸湿色泽显得更加深沉。
　　“你们是人！有自己思想有主见的人！”张千远突然朗声说：“效力于国家并不是让你们盲目服从于某一个人的权力之下。如果这个国家正在腐烂堕落，坐拥权力的人只为一己私欲选择庇护手下那些腐败无度的政党高官。这样一个国家，保护它效力于它不觉得可笑么？！”
　　“可笑？他们保卫国家，保护在国中生活的家人，有什么可笑？可笑的是那些保护不了自己家园反而要摧毁自己家园的人！”
　　张千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显得异常古怪，他双眼直瞪着沙殿前黑青色军服的男子，这个人他认得是雷廷。
　　“要建立一个新的理想国自然要先毁掉腐烂中的旧国。”
　　“你想象的理想国是什么样的？”姜培撑着伞走出来站在雷廷身边：“要一个人人生而平等富足，没有贫穷没有阶级没有不公的美好国家是吗？”
　　“我知道我想要的不会实现，但最起码新的国家会比旧的更好。”
　　“更好？也就是仍然会有贫穷仍然会存在阶级仍然会发生不公。没有一个国家会十全十美，但至少现在的麐谷和平安逸！这正是因为有他们的保护，你应该尊重他们而不是动摇他们的信念、侮辱他们的付出！”
　　“很好，很有意思。”张千远快步走向他们，两旁的军人举枪护卫。
　　他对着姜培躬身行礼：“很高兴能近距离见到麐谷女总统，还有她忠实的丈夫。”还没来得及立直上身，两名军士立刻制服住他。他不是傻子忙解释：“雷先生，刚才我不过是开开玩笑，没有恶意。”
　　雷廷一个眼神，另一名军士上前搜他身。
　　“我是代表郁李仁前来和姜总统洽谈，如果我身上有什么地方受伤那么霍副总统身上也会受伤。我想你们不愿意把一场好意弄成恶意吧。”
　　“拖他起来。”
　　“谢谢，让他们拿开手，我自己可以起来。”他从地上爬起来，理理衣衫：“在这里谈？”
　　“不用急。霍副总统身上有什么伤，你身上那个位子也会有。我们已经看到霍副总统少了一只耳朵。”
　　“对不起，我为我的莽撞无礼道歉。”张千远摸了一下左耳赶紧向雷廷躬身行礼：“我们还是谈正事要紧。”
　　“说，郁李仁要什么来作为交换？”
　　张千远仓促一笑：“下这么大的雨我更希望能进里面谈，你看你们身上也淋湿了，再说让美丽的总统淋着雨多不好。”
　　“他要什么？”雨水像珠帘似的挡在她眼前，她听到自己空灵的声音完全像是另一人发出来的。
　　“洪隆，以及洪隆城为界的南方。”
　　“我不同意呢。”
　　“霍副总统在我们手里，当然你可能不在乎损失一个副总统。不过宓小姐也在，不知道这个会不会使你们同意。”
　　雷廷看着姜培摇了摇头，姜培默然他即刻下令把张千远关起来。
　　“等一等。”她改变了主意：“你回去告诉郁李仁，我要当面和他谈，不然一切免谈。”
　　“好。”张千远害怕的看看左右，“我会告诉他的。”
　　“我会让林送你安全离开塰门。”
　　“谢谢。”
　　张千远在两名军士的押送下出现在我眼前，全身湿透的他像从水里刚捞起的水鬼。额前长发下一双精灵的眼睛在我身上打转，他上车就问：“你是林？那个中国人？”
　　“你认识我？”
　　“不算认识。”他摇头：“有牛筋吗？我想扎一下头发。”
　　“没有。”
　　“挡风玻璃下那只圆珠笔能给我吗？”
　　“干嘛？”
　　“扎头发。”他很无奈的摊摊手：“这样子很不舒服。”
　　我递给他，他很熟练的将长发绕上笔杆一转一扭就将头发束缚在脑后，“好多了，谢谢。”
　　“你是郁李仁的朋友？”
　　“我知道你是他的朋友。”
　　“呵，”我往左打方向盘：“你不怕回不去，你也太信任郁李仁了。”
　　“可是，我不是正在被安全的送回去？”
　　我踩刹车：“我也可以不把你送出塰门。”
　　“你是雷廷的人？”
　　“放心，这次你运气好死不了。”
　　“唉～”他嘻皮笑脸的叹气：“林，你是同性恋？”
　　“什么？”
　　他笑笑，看向窗外阴雨依旧绵绵不断。
　　沙殿里，雷廷独坐在扶椅上看着天色暗沉下来。从放走张千远之后他就没有说过话。姜培来到他身后，手轻轻按在他肩上，他回头看着她。
　　“我知道你生我气。”
　　“那你也知道我为什么生气。霍罄的耳朵是他割的，他也是杀害你母亲的凶手，他还参与了射杀我父亲的行动。这样一个危险人物放走他以后不一定再有这样的机会抓到他。”
　　“小宓在他们那里，我不能让小宓有事。还有，我必须和他面对面清楚地谈一次。”
　　“谈什么？谈洪隆？一旦你把洪隆给了他，他就会要得更多。”
　　“如果他的目的是要做麐谷总统，我可以卸任。”
　　“培培，你有没有想过，他要的很有可能只是报复。”
　　姜培低下头，她不相信除非亲口听郁李仁说，不然她什么也不愿相信。这边，天色暗沉后我打开远光灯，橙色灯光下可见夜雨淅沥密集。开出塰门后路上车子减少，张千远坐在后座上嘴里一直抱怨肚子饿。
　　“我们已经开出塰门，洪隆在哪？我又要在哪儿把你放下？”
　　“洪隆与塰门距离不过两市，从天上往下看其实它们遥遥相对。”
　　“那我在这里可以放下你了？”
　　“我也饿了，不陪你玩了。”他打开车门突然又钻进来：“林，我们也算认识了，握个手如何？再见或许就是敌人了。”
　　他伸过手来，我握上去。
　　“林，告诉我你是同性恋吗？”
　　“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住得精神病院？”
　　“因为我从前认识的人通通都让我很失望，该你了。”
　　“我不是。”
　　他咧嘴笑：“好，再见。”
　　看着他走入夜色中渐行渐远直至不见为止，我低头看手，跟他握过的右手必须好好洗洗。掌心反过来上面竟然印上一排数字。呵！这是什么？一个暗示？电话号码？
　　我的掌心再一次摊开是在姜培面前，她在白纸上记录下这一行数字。我坐在沙发上环顾这间书房，当初就是在这里听着那些对我来讲遥不可及的恩怨争斗史。对于获胜的姜至坚来说这是个辉煌的故事，对于郁希维它则充满耻辱。然而曾经的主角们都已经长眠地下，郁李仁却要把这个原本已经完结故事继续下去，他叫我觉得害怕。
　　“你在想什么？林。”
　　我低头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你知道吗，整座老宅我最喜欢这间书房。你第一次带我进来，我就在想如果我一出生就拥有这样一间书房，我一定会很珍惜它。在这里阅读、书写、做一切我喜欢的事。”
　　“一出生就拥有？”
　　“你一出身就拥有很多人一生期盼却到死都看不见得不到的东西。别这样看我，姜培，你们中只有郁李仁失去了这些。他的心情你不能体会。”
　　“你想说现在的他对我来说很危险？”
　　“你看着这行数字，你一定跟我猜想一样，我也觉得这是电话号码。张千远不会无缘无故给我这个，他是在暗示如果你姜培想要见郁李仁，就用这个联系。”
　　“这前几位是区号，是洪隆的号码。”
　　“你要联系他？”
　　“林，”她握住我的手，“你会帮我？”
　　“我正在帮你，但是我不想你有危险。这件事该和雷廷商量一下。”
　　“不能和雷廷说。”
　　“你和雷廷之间……”我不希望我担心的事成真，一个在老宅，一个在夜鹭园，郁李仁最希望的就是把他们分裂成功吧。
　　“我是非要去见一次郁子的，而他也一定不会让我去。我们同样固执，我不要让爱我的人受到伤害，可是我没有任何办法去改变自己的想法和他的。唯一两全的做法就是不说。”
　　“你的不说，也会让他感到受伤。”
　　“他阻止我去见郁子，我与他之间的关系必然破裂。林，你明白吗！”
　　“我不赞同你的做法，但是你决定要这样做的话我和你一起。”
　　她想了很久，才点了点头。我们拨通了电话，听到那端传来沉郁的一声：“喂”。姜培听出是郁李仁。
　　“郁子。”
　　他也听出是姜培。两人对着话筒一时竟无话可说。
　　“郁子？”她睫毛一眨，一颗眼泪分明落下：“我想见你一面。”
　　“好。”
　　“我们在哪儿见？”
　　郁李仁沉默片刻：“我只见你，如果有别人……”
　　“只会是我一个人。”
　　“好，去找姜昴让他带你来。”
　　我看着她，她神不守色的放下电话，失手打翻了桌上的茶杯。玛丽亚敲门探身进来，她故作无事地笑笑：“我是故意打翻的，一种发泄方式。”
　　我摇摇头，玛丽亚会意退了出去。
　　“他怎么说？”
　　“他叫小昴带我去见他。”
　　“姜昴是他的人来了？”我搞不明白姜昴的想法。
　　“或许是我让小昴失望了。”她起身，“我去找他。”
　　我知道如果我说我跟你一起去，她不会同意。我用了那个“不说”的方法驾车跟着她，她在姜昴家中呆了近一个多小时，随后他们两人同坐一部车往郊外去。途中，车子靠边停下司机先下了车，过了一会儿后座的门在夜色中打开，一个黑影从车上下来跳上了驾驶位。
　　是姜昴，我想着发动车子。
　　他们的车子弯进小道，我稍稍停留下跟了上去。前方一大排落羽杉林遮挡了视线但觉道路漆黑，连个近光灯也不能打，我开得很小心。一转弯，他们的车就挡在路上。姜昴打开车灯照着得我一时间睁不开眼。
　　他过来拍打车窗：“林，你在夜游？”
　　看到姜培走来，我下车：“你一定要去见郁李仁，那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林，你回去吧。”
　　我看向姜昴：“我想和你姐姐单独说话。”
　　“随便。”他瞥我一眼往自己车那儿走，不时回头看我们。
　　“雷廷不知道，你又不让我陪你去。如果你出什么事，雷廷我不知道，我自己一定不会原谅自己。再说，我跟你去有什么事起码多一个人多一点机会。你别拒绝，你看我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他不会对我怎样。”
　　“郁子说不许有别人跟去！”姜昴隔着老远朝我们喊：“林，我劝你别动这个心思。”
　　我喊回去：“过去我和郁李仁也是朋友，我怎么好算别人！”她转身望着姜昴说：“林和我一起去。”
　　“到时候郁子不会再见你！姐，你要想清楚！”
　　“你可以问过郁子再说！”
　　姜昴见她坚决，只好去车内打电话，一会功夫他探出头朝我们招手。
　　个钟头的车程，我打了个盹睁开眼车窗外天际鱼肚翻白，沿途山峦连绵红枫橡树鳞次栉比，带着秋意层林尽染的洪隆逐渐展现眼前。
　　“林，”姜昴笑：“你居然睡得着。”
　　我问：“还要多久能到？”
　　“就要到了。”她轻声说，看来她已经知道郁李仁在哪里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