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何从

70、Chapter8.在这世界上只想你来爱我

　　　夜航。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一段后，机身仰起冲上云霄。数万丈之下，街灯车流光芒焦聚融流成金红色的动脉血管，它们蔓延割锯了整座黑色城市。塰门犹如一颗心脏，发出诱人地砰砰声，这声音随着地面距离越来越遥远……
　　雅克弗朗索瓦对着机窗外一片暗黑举杯，酒红色丝绒般质地的香白丹滑入口中，他满意地扬起一角眉梢。空乘小姐拿来土耳其黄羊绒织锦薄毯轻轻覆盖上他双膝。她别具意味地对他娇媚一笑，抛出橄榄枝。换做从前他会进行适当的勾引，漫漫长途有个女人排遣寂寞总是好的，更何况还是位美人。但现在，尽管那位空姐一度频频回顾，他却再没有其他想法。
　　他在想别的事。
　　美丽小姐抛来的橄榄枝如同幼年在外祖父家门外见到的樱花树，满枝桠缀满的繁花，花瓣纷纷扬扬把门前空地铺成粉色。‘美好’就是这种感觉，在当时。
　　看见美丽事物出现在自己眼前，对着自己展现它的美，于是产生了无限想象。
　　以为想象就是即将要发生的美好现实。
　　现实是母亲带着年幼的他在外祖父家寄居下来，对于母亲的印象就像是婴孩离开子宫，婴孩对于孕育他的子宫会留有什么印象呢，他忍不住‘呵’地发出一声轻笑。
　　人是很复杂的。
　　外祖父母和蔼却不可亲，也许是出于人道主义才收留他们更或许只是个人面子问题。总之，年纪虽然小但他知道自己不被人喜爱。曾做梦，在梦里暖洋洋的日光中，随外祖父去湖边钓鱼，家中祖母煮好午餐再等待他们满载而归。他把战利品展示给祖母看，在她怀里撒娇，被称赞被爱护。这些在童年通通没有发生过。发生最多的是利用傍晚煮饭的一点时间，趁女人们默契的在厨房忙活着，外祖父会看会儿电视，那一小会儿是他印象中能从外祖父那里难得获取到的亲密。尽管只是被抱着在腿上玩一玩后便晾在一旁。他还是记得，小小的自己抬着头睁大眼睛望着被电子蓝屏照亮面孔的外祖父，他下巴的胡子很扎人。
　　在爱恨这一方面，他意识到有时很难分得清楚界限。
　　就像他混血的外貌常常引来别人的过多关注与议论，那些好奇者们就像观赏动物园里铁笼中的稀奇动物。这令人不快，但这份天赐的英俊相貌也给了他很多平庸人无法获取的捷径还有猎取异性的优势。所以在别人眼中羡慕嫉妒的外貌优势，对此他来说也分不清是厌恶还是……也曾有过对自己相貌感到满意的时候，但那件事如宿命般来临令他明白到，他厌恶自己的相貌甚至从未喜欢过自己，一个人连自己都不喜欢，他还能喜欢谁。对此他总结：我没有任何爱人的能力，就像残疾一样废了就是废了。
　　今晚不知为何，多少年前的事统统记起来了。不！不是记起来而是从未忘却过！那扇高耸瑰丽的金雕大门仿佛就在眼前，不论世事多么无常变换，它在心里始终不能磨灭既是耻辱的印记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望。
　　当它第一次在他面前打开，要追溯到十二岁那年。外祖父突然过世，家中的主要经济来源中断，母亲只能到处借钱带着他去美国寻找生父。就像第一次见到樱花一样这一次新的希望又燃起，他幼稚的怀揣着美好想象，一厢情愿的认为从未谋面的父亲见到自己一定会喜欢，因为这美貌还没有人忍心拒绝过。
　　它在他面前打开，里面的那个世界就再也未曾离开过脑海。跟着母亲踏进那扇门，眼睛像摄录机不由自主的四处张望。颇具赫氏城堡风格的长厅里父系亲属们仪表堂堂或站或坐的占据一方，虽然斯文有礼但神情傲慢，态度冷漠。在所有人的目光中，他的母亲无所顾忌地对着每一个人无由来地失声哭诉，浮夸地大动作配上偶尔的淌眼抹泪，这副故作可怜的模样并没有博取到同情。她演戏，他们观剧。后来大家演得演累了，看的也看累了。她便得到了一张亲子鉴定书。结果等足一星期，由律师来到青年旅舍，带来的消息就在一张薄薄纸上。他迫不及待要看到答案，他母亲选择看带来的合同。合同上写明，每月支付赡养费直到他成年为止。仅有的条件是，不允许他使用父族姓氏。他们拒绝承认他，这对于她不算什么问题，无疑亲子鉴定钳制了他们，付予的金额相当令人满意，她毫不犹豫在合同上签了名。他的希望被泯灭，那扇辉煌高冷的大门在他面前‘砰’地关闭了，他的心门也随之关闭。
　　她转头朝他做出胜利笑容：“宝贝，你不是想学吉他吗？明天我们好好玩一天然后我们回外婆家，我给你找个老师教你吉他。”
　　他低头目光停留在合同上问：“那我以后叫什么名字？”
　　“你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宝贝，你可以随便选一个你喜欢的名字，好多人想这样还不行呢。”
　　“爸爸呢？”
　　“我给你找一个你喜欢的爸爸，好不好？”
　　他父亲从头至尾都没有露面过。
　　是，喜欢叫什么名字就可以叫什么名字，喜欢什么样的爸爸就可以找一个那样的爸爸，好多人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在这方面完全可以自己选择。后来他的确有很多名字，方便和不同的女人做喜欢的事。太有选择，叫人对自己放弃。
　　飞机穿过云层，午夜飞行融进黑暗的飞机骤然左右起伏失去平衡！他感到剧烈摇晃就像看到那纸合同时他的心也是这样不安地揣动着。一个没有家，没有姓氏，什么都不是的人。没有任何人需要他繁衍后代，他的一生到他这里结束刚刚好。
　　爱怎样就怎样，这不是人们都期盼的吗？上帝既然送来一副好皮囊，不浪费掉它就太辜负了这份好意。生命就是游戏，认真就不好玩了。最简单粗暴的败坏就是卖肉。他要告诉他每一个床伴，他来自那颇为光荣的家族以及有一位名望赫赫的父亲。
　　姜培说的没错，这就是报复！
　　报复金雕大门里他那些神情高傲自以为尊贵的亲戚们。毁坏他们的名声如同要了他们的命一般！“知道被无视是什么感觉吗？”他在和自己说话，“明明有那么多人，他们却仿佛看不见我，就好像我真的不存在！！我不愿再被无视，哪怕是被憎恨，只要能感受到自己是存在的就行！即便是被玩弄！！”
　　以为高贵就不会沾染污秽？连月亮还有阴暗面，他忘了，亲者也有如同陌路人的时候。他没有跟母亲回去，再她签字的时候他已经不再当她是母亲。这个女人自私的带他来到这个世界，甚至没有问过他是否愿意来，在这里他没有遇见一件好事。同年，他遗弃了自己的母亲。
　　人？是一个什么概念？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活得像一个人。这是他给自己的定论。
　　至此，他靠出卖色相和自尊为生。
　　内心一早污浊里面埋着的东西现今挖开来看，肮脏、卑劣甚至还有点变态就算他愿意说，大概也没有人会愿意听吧，他苦笑着饮酒：“再回忆下去连我自己都要吐了，好了，好了，愿望实现了该开心一点才对。”
　　一生，都在渴求被认可，现在被认可了他又觉得不过如此。
　　想要东西来得太迟，也没什么可开心。
　　“你有没有为自己是一个人而感到幸福过？”
　　空姐侧着头一脸疑惑，他摇头微笑在心里说：有那么一刻，在愿望成真的时候，觉得做人真好。我忘了我其实是个人，我也有感情，也会渴望，也需要爱。太久没有做人，我需要重新开始学着做一个人。他说，从现在起我是一个人。
　　飞机仍然在大幅度地晃动，他以为是自己喝多了。前方空姐没站稳连带着推车一起冲倒跌撞向前，机顶上的氧气罩掉下，他手中的酒杯不知滚到哪儿去了。
　　“怎么回事！！”他惊恐，眼见着机舱里的灯全部暗灭。前几分钟他还在计划着一出谋杀，报复意外胜利后，他知道这一次回去会见到生父，他决定像俄狄甫斯学习杀父作为他涅槃为人的仪式。飞机开始下坠，要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才明白：他们骗了他！
　　他们否认他的存在，现在他真的不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