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狱》何从

63、Chapter7.所有的火光都已熄灭 5

　　对于我时间也模糊了。坐在静谧的幽蓝光影中，偶然能听见皮鞋与地面的摩擦声。闭目中感到摇晃像在一艘船仓里，黑白颠倒不知时日长久……直至啼哒地鞋履声很久以后再次响起，我睁开眼，她背光而站。
　　牢门再次关上，几根铁栏的阴影投落在地，我们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并肩而坐。
　　我问：“什么时候了？”时间完全没了概念。
　　“还有几分钟，你就可以离开。”
　　“已经两天？”我摸着脸上胡渣，“关于总统民主竞选的新政没有推举成功？”
　　“实行民主选举对雷振川来说很不利，等于我和雷霆的联姻毫无意义。他问我，难道不希望把麐谷交给自己的孩子？”
　　“他以为人人的想法都与他一样。”
　　“我告诉他，国家应该交到有能力的人手中。”
　　“这是他第二次否决你推出的新政，和平共处对于你和他并不适用。”
　　“林，集权是不可避免的了？”尽管她不赞成却也知道集权是必然的，“我不想这样，这不是我要的。”
　　“想要的任何东西都必须通过钱权来交易，”我指出，“权力又比金钱更厉害，它是能改变规则的唯一利器。”
　　要选择绕远路还是走捷径，这是她个人的选择。没有人可以帮她。
　　“这案子怎么说？姜昴他怎样？他也关在警局？”
　　“郁子为你们的事去和徐立交涉过，他愿意退一步。”她把一侧头发撩到耳后，“至于姜昴，”她的失望不可言喻，“他跑去了尼斯。”
　　这是他的性格，我苦笑。令人诧异的是徐立肯退一步？那个孔武有力眼神刚毅的人会这样好说话？这么轻易就改变立场？
　　“郁李仁拿什么和他交涉？”
　　“用钱补偿吧。”
　　“原来如此。”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们俩轻轻叹气。话虽未说透，但心知肚明。
　　“还有一点时间，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她向上看：“我没有一开始就告诉你，郁子和我的事是因为它很难讲出口……”
　　“你们的私事原本也不用告诉我。我只是有点，怎么说呢。在上海的时候其实很明显，只是没有多想开去。原来所有微小的细枝末节它们一早就有关联，是我当局者迷。”
　　“你还记得在费城我搭你的顺风车吗？我十五岁出国去追寻郁子的脚步，他住过的国家，生活过的城市，读过的学校。我沿着他的脚步感受着他的感受经历着他的经历。就算不在一起，我也要我们感觉彼此不曾分离过。在费城的那次我和他见着了面，一起在地库住了小半年。他去上课的时候，我去打工然后买菜打扫房间等他回来……”她头靠着墙，目光随着思绪涣散，“我们最穷的时候一条长棍面包泡开水当饭分着吃。我们也吵架，每次争吵后他就抱着我一声不吭，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我父亲不夺权，我和他绝不会困守在一个潮湿肮脏的地库里。我们该站在阳光下享受生活像大多数情侣一样偶尔为无聊的小事烦恼着，那本该是属于我们的现实。呵，尽管生活不尽如人意，我还是觉得好幸福。只要我们在一起，回不回麐谷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她看我一眼，低下头苦涩地笑了笑：“可是，他还是扔下我一个人走了。我在地库等了一天又一天明确知道他不会再回来才在那天整理行囊……在那时我就遇上了你。”
　　“你很爱他。”
　　“在你车上我们讨论过关于希望，你认为人应该尽量放弃杜绝所谓的希望，不怀揣希望就不会失望。而我则认为人的本性就是不断的衍生希望，一个破灭另一个又重生。我用五的时间在上海找到他，我没有想到还会遇上你，而他也竟会是你的朋友。于是我心中又燃起一个希望，我告诉他，我要回麐谷去实现我们的愿望。如同郁家不曾倒台，我父亲不曾谋权，我和他延续着从前，过着应有的生活。我们会受到两家人甚至全麐谷人民的祝福在一起，而不是我与家人决裂他流亡异国，各自相忘。”
　　随着她的叙述，思绪被带回到了上海的那一夜。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郁李仁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林，那边有上好的葡萄酒帮我拿一杯，我懒得过去应酬。”他指着外面一侧露台：“我们在那边等你。”我一转身离开，他便抓住她的手臂，一手拂开挡住视线的酒红色丝绒挂帘，快步走到露台。
　　“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我们早就分手了。”他往里瞥一眼，“你和林怎么认识的，你跟他说过什么？我不希望我的朋友知道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你走！”
　　她拽紧郁子：“你听我说，我要你回家而不是流落他乡！我要我们在一起而不是各自天涯。我有办法，郁子。我会回麐谷，只要我成为麐谷总统，我们的愿望就会成真。”他内心挣扎，姜培抱紧他：“我可以做到，为了你。”
　　“为了我？”他推开她，“我为什么要你为了我做这些！我没有能力去做的事却要你去做？”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为我？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除了逃避我做过什么值得你为我！他这样想着更下力地掐紧她脖子，恶狠狠地在心中质问：你的付出是出于歉疚？因为姜至坚亏欠了我们郁家？你是来替他还债的？！
　　“郁子……”她没有反抗，睁着那双凄凄迷人的眼睛望着他。
　　“郁李仁，拿着你的酒。”是我的话打断了那一场‘久别重逢’的戏码。
　　现在，我已无话可说。在这个巨大的世界迷宫里，无数次我在岔路上做出选择，开启了一扇又一扇空门，寻寻觅觅，找了又找，在某天意外打开了一扇门见到了她。她在外滩的雨夜里笑着告诉我，林，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一个柏拉图，你要寻找的是精神上相契合的爱人，□□并不能打动你的心。
　　那扇门打开后，我已经找到了我的爱人，但我并不是她的爱人。
　　“谢谢你给我的解释。”我握住她的手，“让我知道接下来我该做些什么。这一次是我对不起你，给你添了麻烦。恐怕巽风社也因为这次丑闻损失不小，我会挽回损失，会去找裴拓歧。”
　　“林，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这次的事我有责任。”
　　“姜培，你和郁李仁有共同的愿望。可你别忘了，我们之间也有。”我举起我们握紧的手，“我不光是为你，也是为我自己。”
　　我爱的人，我在心里告诉你：我对于爱的要求其实很低很低，在不在一起，得不得到都不重要，能让我找到你，已经弥补了精神最深处的渴求。事实已经证明，你是真的存在的。
　　我望着她……时间如期而至，狱警打开铁门，我们分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