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讲故事》月照流霜

30、第30章

　　两辈子，这都是李青第一次背幡杆，在送葬的队伍里成为众多唱主角里的一员。
　　自重生以来，好多事情都有点儿无伤大雅的小变动。但这件事儿，确实是在李青的记忆里发生过的，如今还是如此准确地到来了，那个同姓的大伯，死在大家忙着割麦子的时候。
　　死的这个人，按辈份儿是李青的堂伯，按血缘是李云海未出五服的堂哥。没儿没女没媳妇的光棍，生前和一母同胞的兄弟、弟媳妇一家子一个锅吃饭。病了一年多了，刚开始吃不下去饭，后来时常吐血，乡里卫生院说看样子是得了癌症，不用治疗了，拉回家吧。
　　李青猜测，因该是食道癌，癌症中死亡率仅次于胃癌。
　　李云海他们赶回来收麦子之前的一小段时间，李青那位堂伯已经时常处于昏迷、昏睡的不清醒状态了。都是一个姓的兄弟，去看望一眼是理所应当的。
　　李云海看完人回来就说，“看那样子难支撑到收完麦子！”
　　李纪刚说，“不会吧？都这么长时间不都熬过来了吗？都说药罐子熬过柏木筲，这种越是看上去今天不行了明天不行了的病，越是长秧子病，能熬的很！”
　　“不管怎么说，最好熬到收完麦子。”李云山叹气，“要是赶到一起，那真是忙上添乱！”
　　结果，李云海兄弟二人一语中的，都猜的很准，几乎可以挂半仙牌照了。
　　死者为大，村中的同姓再忙也要停下手中的农活，最少也得每家出一个得用的大人去帮忙操持。好在主家也知道农忙的时候家家都一堆儿事情，寿衣寿棺早就备好了，加上天气炎热，怕放久了尸*体有味道，头一天晚上半夜去的，隔了一天，第三天下午就准备下葬了。这个时候还没有水晶棺这一说，不像几年后，人死后也不怕放，去街上租个水晶棺，想多放两天就多放两天。看地儿先生看好的时辰，下午一点半赶到坟地里入馆。
　　主家就一儿一女，摔火盆抗花圈的侄子给死去的大伯当孝子，看上去傻乎乎的，就跟被人提着线的木偶一样，管事儿的人提醒他下跪他就下跪，让磕头就磕头。没有人提醒他，只能一脸满然的不知道应该把手往哪里放。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这个孩子，他也就比李青大几个月的样子，一个小学上学，不过上学晚，比李青低了一个年级。刘娟说，李青小时候也吃过他妈的奶水。
　　李青无语，不耐烦地问道，“今天说我吃过这个人的奶水，明天又说我吃过另一个人的奶水，那我到底儿吃过多少人的奶水啊？”
　　刘娟说，“你小时候我的奶水不够吃，遇到村子里谁的奶水吃不完，我都会抱了你去寻奶水吃！有时候遇到村子里外嫁的闺女回娘家，也会给你喂两口奶吃！”
　　李青彻底无语了，再也不想提起来这个问题，她实在不能接受，自己原来是吃“百家奶”长大的。
　　同一个族里嫁出去的堂姐堂妹们收到消息都赶回来哭丧，一个院子坐满了扯了嗓子哭唱的女人们。未必是真的伤心到肝肠寸断，也未必非要掉出眼泪来，也不需要在生前有多厚的感情，只管张大嘴大喊大叫“哎呦，我的弟啊，你怎么这么早就去了啊！”就行了。
　　可这些女人们边哭唱边喊叫的声音越大，就越发衬得守灵的小孝子孤零零的一个人越发的可怜。
　　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者们一看，这不行啊？办丧事儿就要有办丧事而的样子，要的就是人气儿啊！守灵堂的时候人少也就算了，如果送葬出殡的时候还是这样，岂不是让外人看了笑话。
　　可是总不能让长辈或者同辈们披麻戴孝守灵送葬吧？自古以来，背花圈披麻绳背幡杆磕头的都是孝子、孝孙们，退而求其次也得是侄子、侄孙、外甥、外孙们，如果人手够的话，女的们只管头上戴了白孝跟着队伍哭丧。
　　左思右想，长辈们做了决定，就那么一个花圈，交给孝子背，其余的多多准备幡杆，让族里小辈儿的孩子们抗着。
　　幡杆不小心做的太多了，这种送葬的东西是不能留在家里的，也不能做了不用，要全部送到坟地里。为着人越多越好，连李青李红这样的女孩也被分派了和李新、李恒、李松、李槐他们一样的活计，那就是背幡杆。
　　这种幡杆就是一米多高的细竹竿，筲上用浆糊粘上剪好花边儿的白纸条。没什么重量，抗着一点儿都不累，就是送葬的路上时不时的棺材就放在路上不动了，他们就要伴随着响器声下跪嚎哭。
　　棺材停在路上的时候不能直接放到路面上，下面要垫上几个长条板凳支撑着。从出灵堂，也就是放置棺材的堂屋开始，直到棺材入土为止，期间棺材一直不能挨到地面，据说是怕灵魂舍不得离开又跑回家里去了。
　　别看病的时候连县医院的门儿都没进过，死后到挺风光的，主家还舍得花钱雇了一班响器。吹的曲调是什么，李青听不懂，响器班里的乐器以唢呐、竹笛、小擦和梆子为主，吹这一场的价格可不便宜，少说也得二三百。等再过几年，价格更是翻倍的长。
　　李青跪在半道上哭的时候，只管低了头大声“啊啊”。李娟交代了，这个时候可不能抬头四顾的到处看，路边上尽是看送葬出殡的热闹的人们。
　　李青原本觉得刘娟听聪明，可跪在一堆孩子们中间，她才发现，几乎每个人都和她一样做的，哪有一个真能掉出眼泪来的？她旁边的李槐甚至调皮的笑着鬼叫，不过也一直埋着头，看来，都是被家里嘱咐过的。
　　村子距离坟地也就三四里地的样子，等到棺材送进了挖好的墓地里头，送葬的人群就开始散开了，给棺材盖土堆坟的活儿另外有人接受。这其中，就有李云海，等他们添完坟上的土回去，按规矩主家是要做桌菜倒上酒敬上两杯的。
　　这两天忙活丧事儿，主家是要管饭的，很随便，农村嘛，几乎家家管饭的大锅饭都一样，管饱就行，不需要放多少肉。
　　院子外面的空地上用泥巴盘个大铁锅，包菜、胡萝卜、芹菜和粉条烩成一大锅素菜汤，锅底下的木柴烧的锅里咕嘟咕嘟的冒泡，热气腾腾的，谁喝谁盛。遇到这种管很多人吃饭的大事儿，临时再发面蒸馍是赶不上的，就从街上的馍店里用麦子换了机器蒸的馍回来，谁吃谁自己拿。
　　遇到这种事儿，不需要摆宴席去大量租盘子租碗，但仅仅靠主家自己的碗和筷子自然是不够的。
　　白事儿不同红事儿，多少都带上了晦气，借人家板凳碗筷的时候，都不能空手，给个一分钱贰分钱的钱币意思一下。
　　一般情况碗都是在村子上借的，现在手里多少有了余钱，筷子很多人都选择在街上的店铺里买上几十双最便宜的那种，价格不贵，一块钱一把的那种。
　　好在大锅饭都是轮流吃的，一拨人吃完，就有帮忙的妇人们及时刷洗干净，另一拨人再接着吃。
　　人都埋到地里去了，好多人晚上都不来吃大锅饭了，主家也在忙着收摊子还东西。各家借去的凳子椅子一般都用粉笔在下面写上名字，主家打发人就能送。但借去的碗这种事情，只是记了个数目，却要被借的人家自己去从一堆碗里面挑出来。这也是为什么如果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主家一般都不借筷子而是买筷子的原因了，一堆筷子混在一起，哪里分得清哪一根谁家的？
　　只是尽管碗在大小、形状和花型图案上有区别，那难免还是会遇到一模一样的，这时候就要从豁口等细节处加以区分了。一般情况上，只要大家都自觉一点，就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如果碗在借用的过程中被打破了，主家过后会在街上买个新碗补上，这是规矩。
　　李青家借出去六个碗，都是印了个小蓝花的中号碗，都是新碗，年前刚换的。没想到，刘娟找回来的是外型上一抹一样的碗，只是旧了很多，几乎每个碗沿上面都有个破损的小豁口，有的豁口从颜色上判断，都是旧“伤”，绝对不是近一段时间留下的了。
　　刘娟很生气，回家后就大骂秃子家的不要脸，拿了自家的旧碗换了李青家的新碗。
　　刘娟正在家里生气的时候，主家的亲婶子找上门了，正是她当初上门借的李青家的碗，一进门就劝刘娟消消气，说当初刘娟家的碗是从她手里过的，她自是清楚都是一个豁口都没有的新碗。还说，那秃子家就是个混子，死皮赖脸的胡搅蛮缠，让刘娟不要跟她一样子。
　　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反正什么碗都是一个用处，让刘娟这个明白人不要跟秃子家的一个样子计较了，大家都明白秃子家的是什么人。只字不提要帮李青家讨个公道，更不用说那什么给李青家补偿几个新碗的意思了。
　　等人走了，刘娟的脸更黑了，“这会儿说的倒是好听，我跟秃子家媳妇争辩的时候，怎么不当面帮我说句公道话？难缠的人他们惹不起，只能让咱这老实人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姥姥在一边劝，“算了算了，下次急着别把好碗往外面借就成了！”
　　晚上李云海吃完酒席回来，自然是被刘娟大骂了一通，因为主家的婶子上门借碗的时候，就是他毫不犹豫的把锅台上的一摞子新碗给递了出去。要搁在刘娟身上，肯定把家里的旧碗借出去，找不回来也不太心疼。
　　眼下除了这个事儿，李云海也是没有想到的，只能小声嘀咕，“咱家的旧碗个个都有豁口，我不是想着不好看吗？”
　　这回连李青都听不下去了，“爸，这是吃大锅饭又不是摆盘子上桌，谁还管吃饭的碗好不好看啊？再说了，太招摇了容易招风，知道不？”
　　李红接腔，“咱家的新碗可不就招惹了秃子家的歪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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